《夏风吻过少年眉》甜画彤

4、雨季 星榆中学

　　星榆中学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澄澈的蓝天上飘着几朵懒洋洋的白云，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夏末的余热都喊出来。下一秒，天色就骤然沉了下来，乌云像是被打翻的浓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天际蔓延开来，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刮得教学楼的窗户哐哐作响。

　　放学铃声刚响过没多久，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转瞬间就成了倾盆之势。雨幕像是一道厚厚的、朦胧的帘幕，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氤氲的水汽里，远处的街道和房屋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充斥着整个世界。

　　江逾白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外面汹涌的雨势，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没带伞。

　　更准确地说，他从来都不带伞。晴天的时候嫌伞柄累赘，占地方；雨天的时候，宁愿淋着雨跑回去，也不想拿着一把湿漉漉的伞，揣在书包里闷出一股潮味。可今天的雨实在太大了，大到他刚试探着迈出一步，裤脚就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大半，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不喜欢雨，不喜欢雨水打在身上那种黏腻的、湿漉漉的感觉，更不喜欢这种被困在原地、进退两难的无助感。就好像被无形的枷锁困住，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畅快。

　　身边的同学三三两两，闹闹嚷嚷。有的被撑着伞来接的家长牵着手，小心翼翼地踩着水洼离开；有的和同伴挤在一把伞下，说说笑笑地冲进雨幕，任凭雨水打湿裤脚，也掩不住脸上的笑意。原本喧闹的教学楼门口，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得空旷起来，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屋檐下，清瘦的身影被身后昏黄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时不时地飘进来，打在他的脸颊上，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江逾白抬手拢了拢校服的衣领，目光落在远处被雨水模糊的街道上，心里隐隐有些烦躁。他抿了抿紧抿的薄唇，攥紧了书包的肩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就在他准备咬咬牙，不管不顾地冒雨冲出去的时候，一把黑色的伞，突然稳稳地撑在了他的头顶。

　　熟悉的声音，带着点被风吹乱的笑意，在耳边清晰地响起：“同桌，等很久了？”

　　江逾白猛地转过头，就看见林知夏站在他的身边。少年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沾着几颗晶莹的雨珠。身上的白色校服外套，肩头和袖口都沾了些许雨水，晕开了浅浅的水渍，却丝毫不影响他张扬明媚的模样。

　　伞面很大，将两人都笼罩在一片小小的、干燥的阴影里，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喧嚣。

　　“你怎么没走？”江逾白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他记得林知夏下午有篮球社的训练，按理说应该早就收拾好东西，和队友们一起离开了才对。

　　林知夏耸了耸肩，手指勾着伞柄，轻轻转了一圈，伞沿上的雨水被甩出去，溅起一圈小小的水花。他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语气轻快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等你啊。”

　　简单的三个字，像是一颗小石子，猛地投进了江逾白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速度，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连耳根都悄悄地爬上了一层薄红。

　　江逾白别过脸，目光落在远处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梧桐树叶上，声音也变得有些别扭，带着几分口是心非的僵硬：“我不用你等。”

　　他嘴上这么说着，却没有挪开脚步，也没有推开那把为他遮风挡雨的伞，只是微微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林知夏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样，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又挪了挪，确保他一丝一毫都不会被雨淋到。然后，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抓起了江逾白的手腕。

　　少年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几分灼人的暖意，和江逾白微凉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一路蔓延到心底，烫得江逾白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地想挣开，却被林知夏握得更紧了些。林知夏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江逾白挣扎了两下，见挣脱不开，便也放弃了，只是任由他拉着，指尖微微蜷缩着，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走了，”林知夏的声音带着笑意，拉着他大步走进了雨幕里，“不然等会儿雨更大，咱俩都得变成落汤鸡。”

　　雨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像是敲起了一阵急促的鼓点。伞骨微微震颤着，却稳稳地护着伞下的两人，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江逾白能闻到林知夏身上淡淡的味道，那是阳光晒过的皂角香，混着一点点淡淡的烟草味，又被雨水的清新气息冲淡，意外的不难闻，甚至还有点让人安心。

　　他微微侧过头，能看到林知夏线条流畅的下颌线，看到他因为走路而微微晃动的发梢，看到他握着伞柄的手指，骨节分明。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打湿了两人的裤脚。

　　“你家在哪儿？”林知夏率先打破了沉默，侧过头看他，眼底盛着笑意，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江逾白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悸动，报了个地址，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

　　林知夏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随即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么巧？我家也在那个小区！早知道咱俩就是邻居，我早就跟你混熟了。”

　　江逾白没说话，只是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雨滴落在伞面上的沙沙声，两人踩在水洼里的脚步声，还有，彼此胸腔里，那渐渐变得同频的心跳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独属于这个雨天的、温柔的乐章。

　　风渐渐小了，雨也慢慢停了下来。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小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丝，在空气中飘着。天边隐隐透出了一抹晚霞的亮色，给湿漉漉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林知夏收了伞，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滴落下来，在地面积起一小滩水。他转过头，看着江逾白，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上去吧，别感冒了。”

　　江逾白看着他，看着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打湿了他的衣领，看着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笑意，眼神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湖面，澄澈而温柔。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声吐出了两个字：“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对林知夏说谢谢。

　　林知夏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显得格外可爱。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不客气，同桌。明天见。”

　　江逾白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楼道。

　　他站在楼道口，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看着林知夏撑着还在滴水的伞，渐渐消失在朦胧的雨幕里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一道弯弯的彩虹，挂在了天边，绚烂得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