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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归明人家的女儿,不做政治的祭品 刘皓南次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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冶平四年春。华山。
刘皓南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北斗步法入门》,旁边站着他的次子——六岁的刘念生。
念生。
这个名字是杨排风取的,赵祯又重赐了一遍,说是"念及往生,平安喜乐"。但刘皓南觉得这孩子应该叫"念祸"——念及此子,必有祸端。
"爹,你教的这个'天枢踏位',我怎么觉得像踩蚂蚁?"念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左脚踩出去,右脚绊上来,整个人以极其不优雅的姿势往前扑去,正好撞翻了桌上的茶盏。
茶水泼了刘皓南一袖子。
刘皓南面无表情地抬起那只湿漉漉的袖子,看着念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一脸无辜。
"爹,你这步法是不是有问题?"
刘皓南深吸一口气。
他和自己长子刘朔都是天才型人物。据师叔凌霄子说,刘朔三岁时就能看懂《先天图》,五岁时已经能把《奇门遁甲》背个七七八八。他自己当年更是北汉流亡皇室中公认的神童,七岁通晓兵法,十三岁能在一线天地底石城内在被无尽虐打中学会武功打趴自己的变态大伯。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普通孩子该怎么教?
念生不是笨。他只是……精力太旺盛了。旺盛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能把刘皓南用来演算阵法的银杏棋子一颗一颗码在窗台上,排成一条长龙,然后从一头推下去,看它们噼里啪啦滚落一地。他能爬上华山后山的松树,掏了三个鸟窝,把鸟蛋藏在杨排风的针线筐里。他能用刘皓南的阵图折纸飞机——还折得挺好,飞出去老远。
最离谱的一次,刘皓南半夜起来,发现书房里的《天罡剑谱》被人撕了半页。他勃然大怒,提着剑满山找凶手,最后在念生的床底下找到了那半页纸——被折成了一只青蛙,旁边还放着几颗松子,像是给青蛙"喂食"。
杨排风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这手活儿……随我。"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声。
刘皓南当时就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只纸青蛙,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教不了这个儿子。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教一个不按任何逻辑出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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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信到了。
信是刘朔从华亭寄来的。信封上盖着江南路的邮戳,纸面带着一股淡淡的梅子香气——江南的春天,连信纸都是润的。
刘皓南拆开信,杨排风在旁边坐下,念生凑过来想看,被刘皓南一把按住脑袋推开了。
信是这样写的: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膝下:
朔自去岁抵华亭任主簿之职,倏忽已逾一载。伏惟二老身体康健,饮食如常,是儿之至祷也。
华亭虽为下县,然水土丰饶,文风颇盛。朔到任以来,理讼狱、劝农桑、修水利,案牍劳形,不敢稍有懈怠。岳父大人念朔初到任所,多方照拂,又助朔置宅于城东,有竹有梅,颇宜居处。朔在汴京枢密院六年之积蓄,加之岳父资助,足可安家。
江南山水之胜,非笔墨所能形容。朔每于公余之暇,与本地诸生讲论经史,往来者皆饱学之士,座上无白丁,谈笑有鸿儒,颇不寂寞。唯公务繁冗,常至深夜方归,新婚妻子独守空房,朔心甚愧之。
又,今春二月,噩耗自汴京至——正月丁巳,英宗皇帝崩……"。朔悲恸不已。国丧期间,朔恪守礼制,未敢与妻子同寝。妻虽贤淑,未尝有怨言,然朔每念及此,未尝不面壁而叹也。待国丧期满,朔当勉力弥补,以尽丈夫之责。
余容后禀。朔叩首。"
刘皓南看完,把信递给杨排风。
杨排风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朔儿这信写得……一股子司马君实的味儿。"
"那是他老师。"刘皓南说,"司马光教出来的弟子,写信都这个调性——'案牍劳形'、'面壁而叹',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修成'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的样儿。"
"不过——"杨排风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漏掉什么,"他置了宅子?"
"嗯。枢密院承旨的俸禄不低。他在汴京六年,攒了不少。加上展昭帮衬——"
刘皓南顿了顿,忽然说:"排风,你觉得念生要是去华亭,怎么样?"
杨排风抬眼看他。
"华亭山水好,文风盛。"刘皓南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朔儿在那边安了家,兄弟之间有个照应。而且——"
他停了一下。
"华亭离汴京远。不是敏感地界。念生去了之后,可以随朔儿学剑,或者随展昭习武。就算什么都不学,至少——"他的声音低了一丝,"不必在华山上束手束脚,处处被人盯着。"
杨排风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被人盯着"是什么意思。刘皓南是"归明人",前辽国国师,北汉皇孙——这个身份在大宋朝堂上意味着什么,他们心知肚明。华山看着清静,实则暗处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念生在华山上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报上去。
一个精力过剩、调皮捣蛋的孩子,在"被监视"的环境里长大——那不叫成长,那叫被记录。
"好。"杨排风说,"让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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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皓南给穆桂英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措辞极简,只说"次子念生,年六岁,资质寻常,不堪造就,欲送往江南华亭依长兄而居。烦请师妹安排得力亲信护送一程。"
穆柯寨在宋辽边境。信送过去,亲信动身,再到华山——最快也要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念生又闯了三次祸。
第一次,他把刘皓南用来占卜的三枚"开元通宝"铜钱塞进了灶膛里,说是"给娘烧火用"。杨排风举着烧火棍追了他半个山头。
第二次,他在后山发现了刘皓南年轻时留下的一个旧阵盘,把上面的阵旗一根一根拔下来,插在了院子里的花盆里,说是"给花挡风"。
第三次——也是最离谱的一次——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张纸,照着刘皓南的《天门阵图》画了一幅"简化版",然后贴在门口,郑重其事地跟路过的山民说:"这是我爹的新阵法,叫'天门阵·儿童版',专治不听话的小孩。"
刘皓南看到那幅"儿童版天门阵"的时候,站在那里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然后他默默地把画摘下来,叠好,塞进了自己书房的抽屉里。
杨排风问他:"你收着干嘛?"
他说:"……留着。"
没说留着干嘛。但杨排风看到了他叠画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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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柯寨的亲信到了。
来的是穆桂英手下一名叫"青黛"的女护卫,二十出头,腰悬双刀,骑一匹乌云踏雪的黑马,利落得像一阵风。她把刘皓南的信收好,又看了看站在旁边、背着个小包袱的念生,蹲下来问:
"小子,会骑马吗?"
念生眼睛一亮:"不会!但我可以学!"
青黛笑了:"那一路上正好教你。"
念生转头看向刘皓南和杨排风,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面。
"爹。娘。"
"嗯。"
"我走了。"
刘皓南"嗯"了一声,没说话。杨排风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衣领翻好,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路上吃。"
念生打开看了一眼——是几块桂花糕,还热着。
他攥着布包,忽然抬头,飞快地抱了杨排风一下,又抱了刘皓南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上马,坐在青黛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一副"我很成熟"的表情。
青黛一夹马腹,黑马撒开蹄子,沿着山道往下跑去。念生在马背上颠簸着,回头看了一眼——
华山越来越远。
刘皓南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黑马消失在山路拐弯处。他站了很久,直到杨排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回去吧。"
"嗯。"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念生临走前偷偷塞给他的。
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爹,你的步法确实有点问题。等我到了华亭,让大哥教你。"
刘皓南看着那张纸,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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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念生的第三天。
午后。
刘皓南正在书房里整理阵图,忽然觉得空气安静了。
不是风停了的静。是那种——
他猛地抬起头。
窗外,天空中,裂隙开了。
聂隐娘从裂隙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人——不,是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聂隐娘单手抱着刘皓南的次女,六岁的念恩。
念恩不哭不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
"依约而来。"聂隐娘说,"刘念恩,六岁,先天药骨,宜修医蛊之道。我师妹要了。"
刘皓南站起身。他没有问"为什么是现在"——因为聂隐娘从来不解释"为什么"。她只说"是什么"。
"你师妹……"刘皓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传承是什么?"
聂隐娘看了他一眼。
"医蛊。"
两个字。
刘皓南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医蛊。
他想起了那个幻境——他作为薛绍活过的那段时光。太平公主麾下,有一个来自荥阳郑氏的嫡女,郑娘子。她被家族驱逐,投效太平公主,修的是最极致的医蛊之道——救人用针,杀人用蛊,无情无欲,厌男如仇。她看所有男人都像看一堆腐肉。
而聂隐娘的师妹——
就是那个人。
或者说,是那个人的传承。
刘皓南看着聂隐娘怀里的念恩——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正伸手去抓聂隐娘拂尘上的银丝,笑得天真烂漫。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不知道等着她的人是什么样的。
刘皓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聂隐娘已经转过身,裂隙重新打开,一步踏了进去。
合拢之前,念恩忽然从聂隐娘怀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刘皓南挥了挥小手。
"爹!"
"……嗯。"
裂隙合拢了。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刘皓南一个人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念生去华亭,已经算是好结局了。
至少华亭有刘朔。有展昭。有江南的山水和梅子香气。
而念恩去的地方——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这一次,能十年八年想起来回来看他一眼,都属侥幸。
______
五月。
刘望舒回来了。
她穿一身月白色剑袍,腰悬玉女门玉佩,从山道上一路走上来,步子轻得像一片云。十七岁的姑娘,眉眼间已经有了聂隐娘的影子——不是长相,是那种睥睨一切的气质。
"爹。娘。"
她叫人,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和聂隐娘如出一辙——不是温柔的笑,是一种"我回来了,但我已经不是你们的了"的笑。
杨排风给她盛了一碗粥。刘皓南坐在对面,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忽然说:
"听说你和狄咏——"
"嗯。"刘望舒头也没抬,"非君不嫁。"
刘皓南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见过他?"
"见过。八九岁的时候,大哥带我偷看过几次。"望舒喝了一口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时候觉得他长相还行。现在长大了,觉得人也不错。"
偷看。
刘皓南闭了闭眼。
他和杨排风对视了一眼。杨排风的眼神里写着:这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望舒,"刘皓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狄咏是狄青之子,本朝新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可能要尚主。"
"意味着可能尚主的公主,不能是'归明人之女'。"刘皓南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的姓氏——"
"那有什么关系。"望舒放下碗,抬眼看他,目光直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剑,"师父说过,玉女门的道理就是天上地下唯一的道理。我看中的人,由不得旁人安排命运。"
刘皓南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说不通。因为刘望舒的世界是聂隐娘亲手搭建的——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政治",没有"身份",只有"我想"和"我去做"。她不是不懂世俗政治——她是不屑于懂。
"爹,"望舒的语气忽然软了一点,"我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我是来让你知道的。"
刘皓南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但我要考察狄咏的人品。你先在山里住几天,等我消息。"
刘望舒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考察"是什么意思。然后她点了点头:"行。"
她被安排在了后山的客房里。
当天夜里。
刘皓南在后山布了一层禁制——不是关她,是"保护"。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保护她不被外面的风言风语伤到。
但禁制刚布完不到两个时辰——
"轰!"
一声闷响。后山禁制炸了。
不是被破解的。是被砸的。
刘皓南冲到后山的时候,看到禁制的光幕碎了一地,像摔碎的琉璃。而望舒站在碎片中间,手里捏着一枚羊脂玉珏——正是聂隐娘当年给她的那枚。
玉珏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上面的北斗星纹缓缓流转。
望舒抬头看他,一脸坦然。
"爹,你的禁制——"她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不太结实。"
然后她把玉珏收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朝刘皓南和赶来的杨排风挥了挥手。
"我回玉女门找师父了。你们保重。"
她转身,一步踏出——
空间裂开。
她走进裂隙里,消失了。
刘皓南站在碎了一地的禁制光幕前,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拦不住这个女儿。
不是因为拦不住。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你在拦她。
在她眼里,那层禁制不是"父亲的阻拦"。那只是一层"不太结实的阵法"。
她甚至没有生气。没有委屈。没有"爹你为什么关我"的质问。
她只是觉得——"不太结实",然后砸了,走了。
杨排风走到他旁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皓南。"
"嗯。"
"她会回来的。"
刘皓南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她会回来。但每一次回来,她都会更轻一点。直到有一天,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认不出她了。
就像念恩。
就像念生。
就像他这辈子所有想留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