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神仙几十年》蔡姐

1、第 1 章 初见

　　那个人......自己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小区的一栋单元楼，黯黄灯光下，仲姿站在空地上，凝望七八米外的一个男人。

　　他很高，色相出众，穿着套灰色的运动服，拎一个塑料袋。

　　是要去扔垃圾？走的方向好像是垃圾桶。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人扭头过来。

　　仲姿莫名感到紧张，决定先发制人，走过去问：

　　“你好，可以借一下你的耳朵吗？”

　　*
　　“借耳朵？”谢弃站在她面前。
　　有一瞬觉得自己是自投罗网。

　　女人长相秀美，皮肤像细白的骨瓷，眉眼是一幅山水画。

　　“最近你们小区里出了一件怪事，有个女孩的耳朵一夜间不见了。你有听说吗？”

　　“......没有，什么叫不见了？”管不住自己的嘴，谢弃开始多管闲事。

　　听她鬼话：

　　“女孩睡前还好好的，醒来后两只耳朵就不见了，血流干了整个枕头。”

　　家里的人大惊失色，急忙忙去查监控、报警。

　　被告知那夜小区里没有任何行迹怪异的人出入，各家各户也没发生偷窃之类的事。

　　但有东西丢了——
　　小女孩的耳朵不见了。

　　家人病急乱投医，怀疑是被小区里的野猫叼走了，一度要让物业把野猫都处理掉。

　　“我叫仲姿，是来帮他们把耳朵找回来的。”今夜，仲姿在一人面前自报家门。

　　“我叫谢弃........”我还有事，先走了。

　　谢弃很想这样回答，但抿住嘴唇，觉得都自我介绍了，接上那么一句话似乎不太好。

　　“你能把耳朵借给我吗？”身边又传来她的声音。

　　于是胡乱地，谢弃答应了她的请求。

　　见她凭立在一盏灯柱下，抬头望向高空月亮。

　　往前走。

　　“要去哪？”谢弃迟疑地跟上。

　　两人踩着银白月色，在石板上行走，两旁树影婆娑。

　　“我那天过来，记得这里是有棵柿子树的。”仲姿喃喃自语。

　　“柿子树？”谢弃竭力听着，感受到晚风吹来的微薄凉意。“小区里有柿子树吗？”

　　“你不是住这儿吗？”仲姿看他一眼。

　　“你知道我住哪儿？我一般走车库，开车出去的。”谢弃说到一半，瞧见自己这时还拎着垃圾袋。

　　四处找寻，两人盲头苍蝇似的，谢弃几次想问仲姿为什么要找起一棵柿子树，但转念一想，是否在找到后她就要对自己的耳朵动手？

　　忍不住抬手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在这时听到身边传来一声：

　　“找到了。”

　　脚步一停，谢弃望过去，险些将路边通白的灯泡当作是今夜天上的圆月，视线落到一颗缀满果实的树上。

　　“真的有柿子树，怎么还有这么多柿子......”他站在仲姿身边，“一般不是很快就被人采完了吗？”

　　“他们看不见。”仲姿似乎笑了一下。

　　走过去，不等谢弃追问，矮身蹲下，在树桩那儿摸索一会儿，扯出一张黄色的纸条。

　　谢弃看不清是张什么纸条，往前半步。

　　“你可以把耳朵借给我了。”仲姿却偏又在这时说。

　　于是谢弃一僵，定在原地。

　　“那再等一会儿。”借耳朵的人貌似通情达理。

　　左手一抬，右脚踩住树桩，她爬到了树上。

　　“想干什么？”谢弃一惊。
　　“帮我望风。”仲姿不回头。

　　别致的体验，静夜里，小区这一片区域里似乎就他们二人。谢弃吹着寒风，没想会有如此奇遇。

　　见到仲姿伸手捏住树上一个个柿子，往上面贴自己带出来的黄色纸条。

　　不知道那是不是符箓，谢弃瞧见上面写有红色的字。

　　接着眼睛一眨，好像是冷风吹进眼眶里了，他在下一秒瞧见贴在柿子上的符箓不见了。

　　是掉落下来......没贴住还是怎么的？

　　眼睛往下看，没见到一张掉落的符箓，但也见到一只细白的手臂——仲姿一只手环住树干，另一只手伸出，往其余柿子上贴符箓。衣袖随着她的动作而滑落，露出小臂上一个红色的刺青。

　　“你到底是谁？”心潮起伏间，谢弃问出最应该问的话。

　　仲姿不吭声。
　　谢弃知道她是听到了，看到握住柿子的手顿了一下。

　　走过去，来到树下，他问，“需要帮忙吗？”

　　“你少说点话就是在帮我，别把人招过来了。”

　　“哦......”

　　他应着，想，这算是在间接说明她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吗？

　　愣神间，被仲姿抓到机会，从树上跳下来，轻步来到面前。

　　从小腿那儿抽出一个什么东西，往还在发呆的谢弃面门上一挥——

　　有东西从此消失在身上。

　　是耳朵吗？
　　谢弃猛地回神，瞪大眼睛。

　　张嘴想要询问，却又惶惑，发现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

　　衣角翻飞，地上落叶被吹起，没能捕捉到任何风声。

　　一切无声无息似灵魂归去。

　　面色一点点发白，谢弃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人，“是我的——”

　　没能把话说完，被仲姿拉住衣袖，往一个方向走去。

　　两人来到一栋单元楼下，一根柱子后。

　　耳朵我应该会在十五分钟后还你。你别出声，可以吗？——仲姿拿出手机打字。

　　谢弃缓缓点头。

　　看到她说：现在，我们在这儿等一只兔子过来。

　　*
　　兔子，什么兔子。

　　蹲守在柱子后，世界安静得像一口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弃觉得周围光线好像变暗了，往上抬头——乌云遮月。

　　柿子树映照在地面上的影子变得浅淡。

　　但也冷不丁地抖了一下。

　　谢弃屏住呼吸，抬眸望向柿子树。

　　柿子竟然在一个接一个的消失。

　　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采摘。很贪心，动作很快，仅一分钟整棵树的柿子便都被摘光。

　　甚至似乎是那装柿子的篮子太重了，慢慢在人间显形。
　　被安放在正中央的树干上。
　　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手拎住它的把手。

　　是兔子？
　　谢弃讶然：看不清全貌，但来偷柿子的，是仲姿口中的兔子吗？

　　拧头望向旁边。

　　仲姿却伸手挡脸，往旁边挪。似乎不想接受他的“采访”。

　　过了一会儿，兔子离开。
　　乌云也离开。
　　落在地上的柿子树影重新变得清晰，但果实切切实实不见了。

　　谢弃的心扑通乱跳。
　　用眼神问仲姿：我们可以出去了吗？

　　仲姿点头，拿出手机。
　　谢弃迟疑一瞬，探头过去。

　　看到里面竟然在播放一段实时监控，右下角的时间和现在的一致。

　　一开始画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白。但随着镜头的移动，一个漂亮又宏大的宫殿出现了。

　　是哪个拍古装片的片场吗？谢弃第一反应。

　　接着看到画面颠了一下，似乎镜头被拿起，看到一大片海洋似的蓝色，洁白的云。拿镜头的人入镜，有着毛茸茸、雪白的身体。

　　是摘柿子的家伙？它真是一只兔子吗？

　　谢弃惊骇，旁边仲姿仿若有所察觉，打字解释：我这样做是要和月亮说话，它偷了小孩的耳朵。

　　月亮？谢弃心里的疑团一个接一个，安静两秒钟，拿过她的手机：你会把我的耳朵还回来吧？

　　当然。仲姿看他一眼，拿出了一对耳机，贴心地也分给他一只。

　　我不是听不见吗？谢弃犹疑。

　　手掌心被强行塞进一只。

　　却也还是什么都听不见。深吸一口气，静观其变。

　　仲姿戴着耳机，透过自己的手机屏幕看到谢弃倒映在上面、一头雾水的面庞。

　　弯弯嘴角，有点想笑。这会儿耳机里其实有“人”在说话。

　　——是天上独一无二的月亮。

　　“兔子，又到人间偷柿子啦？最近你是不是喜欢上做柿子味的月饼？我今晚想吃三个！”

　　它懒洋洋地说话。

　　却没有回答。兔子是个不爱说话的主儿。
　　“砰”一大声，广寒宫的门被甩上了。

　　“怎么关门也不注意点......”月亮有点被吓到了。

　　“它是在气你说它偷柿子。”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与此同时还有一刻也停不下来的砍树声。

　　“气我？为什么，它难道不是偷吗？”月亮听着，愣了一下，提高音量，“我在天上看的可一清二楚呢，同时也听得清楚——仲姿！你往柿子上贴符箓，让兔子把柿子带上来，监视我们的情况是不是！”

　　仲姿的名字竟然从月亮的嘴里出来。

　　人间里，仲姿戴着耳机说：“你别恶人先告状，是你偷走了小孩的耳朵，切断所有和我联系的方式。我只能通过兔子和你联络。”

　　单元楼下，谢弃看到仲姿的嘴巴在张合。
　　惊疑她在和谁说话。
　　焦急自己这会儿成了一个聋子，发现原来听不见声音很难受。错过今夜天上人间的一场对话——

　　月亮说：“我不是偷！会还回去的，就借这两天！”

　　仲姿说：“你问过那小孩了吗？她突然丢了耳朵，人生发生巨变，你快还回去。”

　　声音通过耳机从天上的一个柿子里传出。
　　它成了天上和地上交流的传声器。

　　“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听不见声音。几千年、几万年我挂在天上像看默剧一样看着人间的流转——我不喜欢这样，不还回去。”

　　“那我把我的耳朵给你。”仲姿说。

　　月亮顿了一下，“你的耳朵？怎么忽然舍得把自己耳朵给我，不会有诈吧？”

　　“不会。”

　　仲姿伸出手。

　　身边谢弃直觉那藏在手心里的就是自己的耳朵。

　　一颗心高高提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见她手指伸直，可露出来的竟然又是一只柿子。

　　耳朵呢？

　　仲姿说：“我让兔子给你带上去吗？”

　　月亮说：“我问晚风能不能帮我送上来。”

　　“这么多帮手。”仲姿感受到有风吹来，手掌心的柿子消失无影。“原先小孩的耳朵呢？”

　　不情不愿地撇撇嘴，月亮说，“你到外面去。”

　　仲姿照做。
　　站在小区一个街道上。

　　碎银似的月色洒落。

　　仲姿却改口：“要不你直接还给那小孩吧？得是完好无损的。”

　　“知道了，我又不是什么坏人。”

　　只是一个会偷小孩耳朵的聋子？——仲姿在心里说它坏话。

　　“你别太猖狂，”月亮咬牙切齿。即便没有耳朵，仲姿说的所有话它都能捕捉到，仲姿是特别的。

　　单元楼里，谢弃站在明暗光影里，凝望几米外的仲姿。

　　仍然听不到一点声，但也没有走出去催促的意思，因为看到背对着自己的她悄悄打了个手势。

　　这是什么意思呢？

　　没等谢弃细想，那边月亮叫起来：

　　“你还藏了个人？我看到你在比手势了，仲姿！你是不是在想坏主意！”

　　仲姿一僵，坏了，怎么忘了月亮也会看见。

　　急身回到单元楼下，挡在谢弃面前，在他诧异的眼神中，对他说，“耳朵提前还你。”

　　说完，谢弃便觉得脸颊两旁像被针轻轻刺了一下，失去的东西又回来。

　　他摸上自己的耳朵，在那一瞬间也听到一个七八岁小孩的声音：

　　“好痛。”
　　“我的耳朵——仲姿，你果然使坏，给我的耳朵怎么是个柿子！你要气死我，不想理你了！”

　　“谁在说话？”谢弃心惊胆战地听着，护住自己的耳朵，望向仲姿。

　　见她无可奈何地说，“月亮，也可以说是一个小孩。”

　　“它说的耳朵是怎么回事？”

　　“亿万年前，月亮曾经和太阳打过一架，争吵谁应该在白天当值，谁应该在晚上当值。它打输了，伤了耳朵，从此再听不见一点声音，也有了会偷小孩耳朵的恶习。”

　　“......你现在和我说这些，它不会发现吧？”谢弃消化着她的话，拧头望向身边人。

　　“我和它认识很多很多年了。”仲姿和他四目交接，“现在，你该回去了。”

　　可谢弃心里还有很多话想说。

　　迫切地往前半步，却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前进，仿佛被一堵墙挡住了。

　　同时间一张黄色的符箓出现在仲姿手里，手臂上红色的刺青也映入眼帘。谢弃微微睁大眼，电光石火间看清那刺青上是一个人的名字——宁月，会是谁呢？

　　心里嚼着这两个字，他想牢牢记住今夜这场幻海奇情。

　　却也不留神，额头被仲姿贴上那张符箓。

　　听到她说：

　　“回去吧。睡一觉，忘记今夜发生的所有事。”

　　第二天醒来——

　　“听说了吗，那户人家的女儿的耳朵又回来了。”
　　“......好绕，什么耳朵回来了。”

　　“前几天一个女孩的耳朵不是丢了吗？今天回来了！”

　　“谁呀，我怎么不知道。”
　　“哎，就那位呀——”

　　眼神望过去。
　　阳光底下，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和妈妈站在一起。

　　“......宁月？”心血来潮今天打算从大门口出来，不走车库的谢弃不知为何就吐出这两个字。

　　又往上抬头，不知道自己想要看到什么。

　　甚至一旁的路灯有一瞬被他错当成一个浑圆的月，心里起伏不平，谢弃低下头，奔赴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