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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痕 姜夏不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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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三次才打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她没开灯,径直走到工作台前坐下。平板电脑自动唤醒,幽蓝的光照亮桌面上散落的画笔和干涸的调色盘。
屏幕依然停留在那张雨夜背影图。
画中少年的白衬衫湿透,紧贴着清瘦的脊梁,雨珠顺着发梢滴落。背景里的福利院铁门只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路灯在水洼里碎成千万片挣扎的光。
这是她为《寻迹》提交的十三张概念图中,唯一一张未曾在任何作品集里出现过的私人创作。画它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清理一个淤积太久的梦境。
直到今天,这张画隔着会议室的空气与江屿对视的瞬间,她才惊觉——那不是梦,是刺。
七年前,同样的雨夜。
姜夏攥着已经被体温焐热的志愿表,站在江屿大学宿舍楼后的榕树下。雨水顺着宽大的叶片滴落,打湿了她的帆布鞋。她没打伞,出门时夕阳还挂在天边,此刻却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得浑身湿透。
志愿表上,她只填了第一志愿,充满了孤注一掷的任性,她没有给自己留退路,她就想赌一次。
“等上了大学,我们就能像正常人一样了。”她对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练习这句话,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这三年,她看着江屿越来越像个“完美的哥哥”——给她讲题,替她挡掉追求者,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却也永远,在她试图靠近时,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他的场景。八岁的江屿站在福利院的活动室里,比其他孩子都安静。母亲后来告诉她,江屿的父母都是地质勘探员,在他五岁那年于一次野外任务中遭遇山体滑坡,双双遇难。没有近亲愿意接手,他在几个远亲家中辗转两年后,被送来了这里。
“那孩子在福利院待了快一年了,”母亲当时摸着她的头说,“特别懂事,不吵不闹。就是太懂事了,看得人心疼。”
宿舍楼的门开了。
姜夏屏住呼吸,下意识想躲,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僵在原地。是江屿,和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两人都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雨势稍缓。
“你妹妹今天是不是高考出分?”那男生问,声音穿过雨幕传来。
江屿“嗯”了一声,目光投向雨帘深处。
“打算让她报哪儿?要不也来咱们学校?你不是总说她画画有天赋,咱们学校设计专业也不错。”
一阵沉默。雨水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格外响亮。
然后,姜夏听见了那个她后来反复咀嚼过无数次、直到味觉麻木的回答:
“她有自己的路。”江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且,她永远是我妹妹。有些界限,跨了反而不好。”
“永远是我妹妹”。
六个字,被雨声包裹着,轻柔而残忍地刺穿了她所有小心翼翼的期待。手里那张被汗水浸软的志愿表忽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她无意间翻到江屿藏在书柜最深处的铁盒。里面除了他父母的照片和工作证,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五岁孩童歪扭的字迹:“等爸爸妈妈回家”。那时她才模糊地意识到,这个总是把最好吃的留给她、永远温和妥帖的“哥哥”,心里有一片她永远无法触及的、被暴雨浸透的荒原。
后来雨小了。江屿和同学跑向食堂,身影消失在转角。姜夏从榕树后走出来,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路灯下。雨丝细密,将世界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灰纱里。
她低头看着志愿表上自己工整的字迹,忽然觉得可笑。她在这里计划着如何跨越那四百多公里,如何走进他的世界。而他,早已在界限的另一边筑起了高墙——那堵墙不仅因为他们名义上的兄妹关系,更源于他内心深处那片自己都无法安放的荒芜。
纸张被撕碎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雨声彻底吞没。碎片被她扬手撒进路边的积水,墨迹在雨水里晕开,像一场无声的溃败。
那晚她没回家,在车站附近找了间廉价旅馆。雨水整夜敲打着窗玻璃,她在潮湿的被单里蜷成一团,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岛屿,你注定无法靠岸。不是因为海浪太大,而是因为岛屿本身,早已习惯了孤独。
七年后的此刻,姜夏伸出手指,轻轻触摸屏幕上那个雨中的背影。
画中的少年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对抗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她画的时候,以为自己画的是那个在福利院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一扇门为他打开的八岁江屿。
但现在她明白了。
她画的,其实是十八岁那晚站在榕树下,亲手撕碎了自己所有期待的、狼狈不堪的她自己。那个在雨中等了很久,却始终没等来一把伞的女孩。
窗外传来深夜环卫车驶过的声音。姜夏关掉平板,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原来有些雨,下了七年,从未真正停过。
而那个在雨中背对着她越走越远的身影,早已在她心里生了根,长成了一片她走不出的沼泽——一片与他心中那片荒原遥相呼应、却永远无法相连的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