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屿回响》予璟

2、寻迹

　　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正沉入一片暖金色的暮色里。

　　江屿推开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七年。

　　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但真正看见那张脸的刹那，时间还是发出了碎裂的轻响。姜夏坐在长桌右侧第三个位置，正低头与身旁的设计师低声交谈，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柔和。她剪短了头发，齐肩的弧度，利落而陌生。

　　助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总，这位是本次合作方的主美，Summer，姜夏女士。”

　　姜夏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屿看见她瞳孔深处那抹熟悉的震动，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尚未漾开便被她迅速压下。她站起身，伸出手，标准的职业微笑：“江总，久仰。”

　　她的手很凉。这是江屿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她以前的手总是暖的。

　　“请坐。”他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

　　汇报开始。姜夏讲解概念图，声音清冷而专业。屏幕上一张张画面翻过：古城的断壁残垣，雪原上孤独的足迹，深海下沉睡的石碑……全是关于“痕迹”的意象。她成长得惊人，笔触里有一种他陌生的、沉静的力量。

　　最后一页。

　　会议室里忽然静了。

　　屏幕上是一个少年的背影，独自站在磅礴大雨中，湿透的白衬衫紧贴着清瘦的脊梁。雨幕模糊了周围的一切，只有那个背影清晰得刺眼——那是十八岁的江屿，也是福利院门前，他被姜家领走的那一天。

　　姜夏的声音依然平稳：“这是我们为《寻迹》设定的核心意象：一个在暴雨中等待的人，他的过去被雨水冲刷模糊，但正是那些看不见的痕迹，构成了他追寻的全部意义。”

　　江屿搭在桌沿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会议室里响起礼貌的掌声。合作方负责人笑着问：“这个构思很妙，姜小姐的灵感来源是？”

　　姜夏的目光掠过江屿，停留了一秒——也许只有半秒。

　　“一个旧梦。”她说。

　　会议结束，人群开始离席。江屿站在原位，看着姜夏收拾平板和画稿。她的动作很快，没有抬头。

　　“姜夏。”他还是叫住了她。

　　她转过身，脸上依然是那种得体的微笑：“江总还有什么指示？”

　　许多话堵在喉咙里。他想问这七年你过得好吗，想问什么时候学会画这么痛的画，想问那场雨在你记忆里到底是什么颜色。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提案很好。”

　　“谢谢。”她点点头，“那后续我们团队会尽快细化。”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规律而疏离。江屿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落地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暖金色的光晕染了半边天空。

　　助理林澈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

　　江屿没有回答。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一场无声的倒计时。他知道，有些被刻意掩埋的痕迹，一旦开始追寻，就再也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