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青山不离 ...
-
水晶吊灯的光华在江离眼中碎成冰冷的星点。
满堂的私语、窥探、怜悯与算计,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江离站在网中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每一根线的来路与去向。
凌霜梅还在殷切地看着她,等着她做出一个“失而复得的女儿”该有的反应:
或许是扑进她怀里痛哭;
或许是茫然失措地看向养父母;
总之,不该是现在这样。
这样静!
静得能听见香灰从线香顶端断裂,簌簑落在铜炉里的微响。
江离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很快褪去。
她抬起手,不是去接凌霜梅伸来的手,而是轻轻抚上了腕间的翡翠镯子。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路蔓延到心底,反而奇异地压下了那阵翻腾的恶心与寒意。
“大伯母,”
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平稳,像山涧里流过石头的溪水,泠泠的,不带什么温度:“在律师确认法律效力之前,这份鉴定报告,只是几张纸。”
凌霜梅脸上的泪痕和殷切僵了一下。
“离离,你……”
语气迟疑,人却试图上前一步。
江离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她可能碰触的范围,目光转向主位上沉默不语的祖父江抗美。
“爷爷。”
她微微欠身,姿态是祖父亲自教出来的礼仪,挑不出错。
“奶奶的遗嘱宣读因故暂停,我理解。但我有几件事,想请教律师,也请诸位长辈做个见证。”
她没看任何人惊讶的神色,径直走向那位拿着牛皮纸袋、面色依旧凝重的律师。
“李律师。”
她记得他,祖母生前的私人法律顾问之一,作风严谨。
“根据目前已知情况:假设鉴定报告为真,我作为生物学上的长房女儿,在法律上,是否自动丧失原本作为二房女儿可能享有的、祖母遗嘱中规定的任何权益?”
李律师推了推眼镜,谨慎地回答:“江离小姐,这需要具体看遗嘱条款。
如果遗嘱指定的是‘孙女江离’,那么身份变化可能不影响;
如果指定的是‘二子江北与安玉晴之女江离’,则会受影响。
一切需以遗嘱文本为准。”
“那么反之?”
江离追问,语速平稳:“我是否自动获得,原本可能赋予长房子女,比如江沅堂妹的遗嘱权益?”
“同理,需看具体条款。遗嘱继承优先于法定继承,在遗嘱有效且指明受益人的情况下,血缘关系变化不必然导致权益转移。”
江离点了点头,转向脸色已经有些难看的凌霜梅:“所以,大伯母,在遗嘱内容明确之前,谈论谁该履行什么婚约,或者……谁该‘更合适’掌管什么,是不是为时过早?毕竟,法律上的‘身份’,和血缘上的‘身份’,有时候是两回事。奶奶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凌霜梅眼底闪过一丝被戳破的狼狈,但很快被更多的泪水覆盖:
“离离,妈妈不是那个意思……
妈妈只是心疼你,也心疼沅沅,想找一个对大家都好的办法……
婚约是妈生前定的,我们做晚辈的,总不能违背老人的心意……”
“奶奶的心意。”
江离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最清楚的一部分,就是她希望每个孩子,尤其是女孩子,都能有自己的立身之本,不依附于任何人。”
她举起手腕,翡翠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却坚韧的光泽:“这镯子,奶奶给我时说的话,在场几位叔伯婶婶想必也听过。她若在天有灵,看到今天这场面,您猜,她是会欣慰于‘肉烂在锅里’,还是会失望于有人急着在她尸骨未寒时,就要拿她的孙女去填利益的窟窿?”
“江离!”
江南终于忍不住,沉声喝止:“怎么跟你大伯母说话的!”
江离转向他,这个她喊了二十四年“大伯”、如今可能是她生物学父亲的男人。
他脸上有震惊,有被妻子瞒着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惯常的、试图掌控局面的威严。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大伯。”
江离用了旧的称呼,刻意忽略凌霜梅瞬间皱起的眉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厘清逻辑。奶奶刚走,家里就乱成这样,我想也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既然我的身世存疑,遗嘱暂停,那么今天这场告别宴,依我看,也该到此为止了。各位长辈、亲友的心意,江离心领。后续事宜,不如等一切法律程序清晰之后,再行商议。”
说完,微微躬身,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竹。
“离离!”
凌霜梅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你要去哪儿?这里才是你的家!”
江离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家?”
她轻轻重复了这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然后,她抬起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旧式木门。
初秋夜晚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凉意,吹散了身后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檀香味,也吹动了她颊边散落的发丝。
院中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月光清冷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植物清香的冷空气,抬步,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身后是灯火通明、人心浮动的“家”。
身前是夜色茫茫、未知的前路。
腕上的镯子依旧冰凉,却仿佛在汲取她身体里那点微薄的热量,逐渐变得温润。
祖母摩挲她手背的触感,那句“骨子里硬气”,忽然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青山是否能在巨浪中屹立?
她不知道。
但她至少知道,不能站在原地,任由浪头打来。
她得走。
走到一个能让自己喘口气、想清楚的地方。
走到一个……
能让她这棵“竹子”,真正扎下根、挺直腰杆的地方。
夜色吞没了她黑色的身影。
客厅内的喧哗、争执、哭泣或算计,都被那扇缓缓合上的木门,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只有遗像里的冯爱华,目光依旧锐利,穿透相框,仿佛凝视着孙女决然离开的背影,也凝视着满堂子孙各异的神情。
那目光里,有叹息,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欣慰。
竹笋破土,总要顶开压着的石块。
她的离离,从来就不是温室里等着被安排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