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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卷一》:第五十一章 青塬(下) 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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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又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笺,一枚玉佩,置于案上。
“这是四境火令,但似乎只有半块。这东西也不知怎的流落在外,被我的病人当诊金抵了给我。后来,它还指引我另外半块火令的方位,似乎,就在此处附近。”他顿了顿,“风柘氏在北境是世家大族,这东西不如也一道送给弗谖吧。”
祈月垂眸,望着案上那枚玉佩,久久未语。
火令。
她等的便是此物,可当真摆在面前,她反倒是不能收。
另外半块火令此刻就在她手中,邹屠氏既然有心去伏羲氏夺了这半块来,存心要试探,她若真收了,岂非是自曝其短?她可不信邹屠氏会蠢到将这般要紧之物平白送人,只怕前脚收了,后脚便会被邹屠氏以此为由寻衅滋事,甚至开战——以风柘氏如今的局面,她不愿冒这个险。
再者说,若太族长知晓此事,她可没有本事将已合二为一的天物一掌劈开。嫃若将此物收归族中,届时她两手空空,拿什么与她周旋谈判?
她自己倒也罢了,嫃不至于会在这个当口杀了她,可应昀瑄和凤鸿恕的性命可都系于此物之身。凤鸿恕私赠火令,她隐瞒不报,应昀瑄又不肯听劝,上次嬉皮笑脸无缘无故向她提起四境令之事,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任谁都觉得好似真的不重要,可祈月永远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威胁到他的东西——此事,半点马虎不得!
“四境令该会自择其主,不过此事我也只是听长辈提过,实不相瞒,并未亲眼见过。”她眼底神色自若,只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旧闻,“此物瞧着既已认你为主,便不是能随意转送的了。洛水公子这份心意,我心领了,只是东西……我不能收。”
青塬微微一怔:“弗谖……”
“你我同门一场,互相照拂原属应当。”祈月不紧不慢地续道,“可这火令不同,我若贸然收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况且——”她顿了顿,“四境令乃天物,我与你非亲非故,平白受此大礼,这人情,怕是不好还。你还是将这东西,交给你的主上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将路堵死了。
她不说“不想要”,也不说“不需要”,只说不便收、不好还。听着句句在理,实则句句都是推脱,可这推脱,又叫人挑不出错处。
青塬望着她,眼底似有几分不解,又有几分释然,终究没有强求。他将玉佩收回袖中,轻轻叹了口气:“是青塬莽撞,弗谖见笑了。”他语气恢复如常,“对了,这是邹屠氏托我转交的信,说是来自贵氏故人——风柘叔姒。”
风柘叔姒便是夜游神一事,想必不止她一人知晓。八荒城与临风谷相距极近,丁零嫃断无不知之理。这封信,十有八九是一封暗藏试探的饵,字字句句引风柘氏入局,稍一不慎便会落入圈套。
是以,她根本不愿收,还是到时候直接甩给太族长来得方便。
院内暮色更浓,光影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祈月垂眸思索,久久未语。
青塬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又缓缓放下,迟疑道:“弗谖,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祈月最厌吞吞吐吐:“但说无妨。”
他似难以启齿,终是低声:“是……关于你与应氏的婚事。”
祈月抬眸,眸光微冷:“洛水公子消息倒是灵通。”
青塬连忙垂眸:“我并非刻意打听,只是南境多有传闻,邹屠云霁偶尔也会提及各族联姻之事,我不过是旁听罢了。”话语是小心翼翼的关切,“那位应公子,也就是弗谖的兄长……他,待你可好?”
祈月没有回答。
风灯的光晕落在她清冷的侧颜,不见半分情绪,庭院里的沉默愈发浓重,连晚风都带着压抑的寒。
青塬等了片刻,见她始终不言,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熄灭:“是青塬多嘴,弗谖的私事,我本不该过问。”
祈月客套几句:“洛水公子远道而来,还是多顾惜自身要紧。”
青塬轻轻应了一声,不再多问。
“天色不早了。”祈月起身,“洛水公子可在谷中客院暂住,好生歇息。”
青塬亦跟着起身,苍白的脸上凝着几分欲言又止:“弗谖,我明日……还能再见你吗?”
“不能。”祈月语气平淡无波,“洛水公子若有急事,可遣人传信。”
青塬垂眸,低声应了个“嗯”字。
他躬身行礼,声音轻得像风:“那……弗谖保重。”
他跟在祈月身后,与天喜齐步,打算将她送去院门口。少男披风裹身,反倒显得内里空空荡荡,走了七八步,青塬膝间忽而一软,整个人失了支撑,双目紧闭,往一侧倒去。
“洛水公子!”天喜一惊,忙将人揽住,踉跄半步才勉强稳住,慌忙抬眼看向祈月,“少主,人晕过去了!”
祈月回首,指尖不带半分迟疑,径直扣他腕间。
指下脉象虚浮如缕,沉迟细弱,五脏脉皆亏耗至极,心脉更是几近断续的代脉,乃是常年积弱气血耗尽的猝然晕厥,半点作假的余地都没有。
她心头微沉。
先前她只当他是体弱,却没料到已虚耗到这般地步——能从南境撑到北境,又在她面前端坐一整个暮色,强撑着演完那番旧情缱绻、委屈依附的戏码,早已油尽灯枯。
可这副残躯,偏又嵌在邹屠氏布下的局里,真真假假缠作一团,反倒让她辨不清,哪里是青塬自身的身不由己,哪里又是云霁刻意安排的苦肉计。
祈月眉峰微蹙,示意天喜将人扶至一旁坐下,又自袖中摸出一只莹白瓷瓶,倒出一粒朱红丹丸送入他喉间,随即渡入灵力,助他顺下,无半分多余温情,却又精准护住他心脉不致骤绝。
天喜扶着人,不敢出声惊扰。
不过片刻,青塬喉间便发出一声微弱气响,随机才缓缓掀开眼帘。
眸中蒙着一层厚重水雾,他视线涣散,落在祈月清冷的面容上,声音细若蚊蚋:“……弗谖?”
祈月沉声:“亏你与我师出同门,你心脉已亏空到极致,竟不自知?”
青塬唇角牵起一抹虚弱又自嘲的笑,指尖微微蜷起,想去碰她的衣袂,却力不从心:“对不住……又、又给你添麻烦了……我本想……好好同你道别……”每一个字都耗着仅剩的气力,眼底那点近乎虔诚的温存,在病气笼罩下,反倒更显破碎,让人分不清是真情流露,还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祈月垂眸看他,心头思绪复杂。
她明知此人是邹屠云霁放在她眼前的棋子,明知他带来的赤阳焱草、半块火令、叔姒的书信,全是引风柘氏入局的饵,明知他每一句旧情追忆、每一声委屈试探,都暗藏探查与试探。
可医者本能,让她无法对眼前这条人命视而不见。
其实,洛水青塬本就病弱,就算他带着火令死在临风谷,她只需将尸体与火令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道送回南境,再派人对外哭诉几句,说与他神交已久、痛惜不已,邹屠氏也不能拿风柘氏如何。
可她终究是做不到看着一个人活生生在她眼前断气,就如同当年的凤鸿恕。更何况,她与他的确有几分同门之谊,情分虽浅,却也不至于冷眼旁观。罢了,先保下这条命再说。
祈月手边金铃轻响,血刃便带着几个青木卫转瞬出现在院中,躬身待命:“少主。”
“将洛水公子送去离院安置,再去兑院寻个医师照料几日。”她语气冷静吩咐,“用软轿,不许见一点风。”
血刃颔首,给手下几个使了眼色:“是!”
青塬微微偏头,目光依旧黏在祈月身上,气息微弱却执拗,轻声唤她:“弗谖……”
祈月的神情辨不清喜怒:“不要说话,安心歇着。”
青塬乖巧听话,真就缓缓闭目,不再多言。
院内重归静默,直到看见软轿抬着人消失在回廊尽头,祈月都没再开口。
临风谷内阵法变化莫测,她随手启了一道传送阵,转瞬便回了三清院,天喜紧随其后,不敢多言。祈月则径自入内,继续伏案复看校验相关事宜。
半个时辰后,天喜轻叩房门入内禀报,神色带着几分担忧:“少主,兑掌院方才传了话,洛水公子这病症根基已损,若不好生将养,怕是……撑不了太久。”天喜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开口,“少主明日……要不要亲自去看一看?”
“不必。”她头也不抬,淡淡驳回,“他不会在谷内留太久,让天医不必太过费心,但药不可断,人活着便好。”
天喜应声,不再多言:“是。”
“对了,这封信。”祈月将那封来自邹屠氏的信推至案边,“明日送去临风谷主殿,予太族长。”
洛水青塬这个人,她自然会用。但不是现在,祈月不喜欢云山雾罩,不会轻易信任他,可他究竟还有多少隐瞒,以及——邹屠云霁与洛水青塬之间,是否当真如表面那般天衣无缝……
他的病是真,可怜也是真。可他在她面前展露的这份脆弱,究竟有几分是真心依赖,几分是刻意逢迎,又有几分——是被人当作棋子,身不由己传递的讯息?
她无从知晓,也懒得深究。
但她清楚,无论他是真可怜还是假示弱,她都救不了他。能救人性命者易,能救人心者难,能自救者,永远只有自己。
她会保他性命无忧,可他心底那点沉疴宿疾,她没有精力,也没有必要去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