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吻痕》南悠果

2、隐疾现

　　圣弥尔学院的冬天，总是来得毫无预兆。
　　林楚辞缩了缩脖子，将自己裹在宽大的深蓝色校服里。他不喜欢冬天，尤其是初冬。天气冷到需要穿得厚重，却又没冷到能名正言顺地围上围巾、戴上手套。这让他那无处安放的、对触碰的渴望，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皮肤饥渴症。
　　这四个字像一个烙印，烫在他的秘密之上。他从不与人拥抱，不与人并肩走，甚至在拥挤的食堂里，他都会端着餐盘，找一个最角落的位置。他怕自己会失控，更怕别人发现他失控后眼里的异样。
　　“楚辞，你走慢点啊！”徽梓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气喘吁吁地追上他，“你每次一到冬天就跟个闷葫芦似的，多穿点不行吗？”
　　“嗯。”林楚辞应了一声，把校服的拉链又向上拉了拉，遮住自己的下巴。头发是他另一重保护伞，细软的黑发总是不听话地垂在眼前，将他的世界分成两半，也把别人好奇的视线隔绝在外。
　　他们正走在连接教学楼和艺术楼的长廊里。正值课间，人来人往，喧闹声在挑高的穹顶下回荡。林楚辞低着头，数着地上的地砖，试图用这种机械的方式忽略掉周身传来的、令他皮肤发痒的“空气感”。
　　他能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大部分是无视，小部分是好奇，还有一小撮，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他早已习惯。季时浮的名言录在校园论坛上经久不衰，其中最出名的一条就是：“离你一米远，就是对彼此最大的尊重。”
　　林楚辞不恨他，甚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像他这样的人，本就该被隔绝在外。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群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有人在争执。林楚辞猝不及防，向前踉跄了一步，撞进了一个坚硬的、带着清冷雪松味的怀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闻到了。那股在圣弥尔学院如神祇般存在的、属于季时浮的味道。冷冽，干净，像高岭之花，拒人于千里之外。
　　“看路。”头顶传来一个冰凉的声音，季时浮的眉头紧锁，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极轻地推开了林楚辞的肩膀。
　　那两根手指的触感，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林楚辞的校服，烙在他的皮肤上。他本该感到羞耻和恐惧，可大脑却在那一秒，被一种巨大的、病态的满足感所填满。
　　他碰到了他。
　　季时浮，碰到了他。
　　这比他偷藏的、徽梓媛无意间碰过他手背的那张草稿纸，要真实数千次。那点微不足道的余温，曾让他在深夜里反复摩挲，直到纸张发毛、字迹模糊。
　　而现在，是季时浮的指尖。带着他体温的、真实的触碰。
　　“……对、对不起。”林楚辞的声音细若蚊吶，他飞快地抬起头，又在对上季时浮那双深邃冰凉的桃花眼之前，慌忙地垂下眼帘。他怕自己会沉溺进去，更怕对方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那点藏不住的、可耻的渴望。
　　季时浮没有再理他，只是用纸巾仔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然后转身，带着他那群跟班，在人群自动让开的通道中径直离开。
　　林楚辞僵在原地，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
　　“林楚辞又撞到人了，他是不是有病啊？”
　　“别说了，听说他有皮肤饥渴症，就是那种……很奇怪的病。”
　　“真的假的？好吓人，离他远点。”
　　“徽梓媛，”林楚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走吧。”
　　他想，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他要回到他那间安静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画室里，用冰冷的画笔和颜料，来平复此刻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心跳。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瞬间，季时浮在前方不远处的拐角，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着林楚辞那个单薄而迅速消失的背影，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困惑。
　　那双总是藏在发丝后的眼睛，在抬起头的瞬间，竟然是那么漂亮。像一汪清泉，里面盛满了水光，却偏偏要装作无事发生。
　　更让他在意的，是刚才那一下触碰。
　　他自认是个人类触觉很迟钝的人，可他却清晰地感觉到，当他的手指碰到林楚辞的瞬间，对方的身体，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微不可查地向他这边靠了靠。
　　像一只在寒夜里待久了的猫，本能地、卑微地，想要汲取一点温暖。
　　“时浮，发什么呆啊？”龙照谭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笑道，“不就是那个‘小透明’吗？你跟这种人较什么劲。”
　　季时浮没有回答。他只是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自己的手指。那上面的雪松味，似乎还混杂着一点……画室里松节油的清苦味道。
　　他皱了皱眉，第一次，对一个“小透明”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林楚辞跑得飞快，长发在风里散开，像一面黑色的旗帜。他冲进空无一人的画室，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画室里很冷，空气中漂浮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他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臂弯里。
　　他好想……好想再感受一次。
　　那转瞬即逝的、属于季时浮的温度。
　　他伸出手，在冰冷的空气里，徒劳地抓握着。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画板夹层里，抽出了一张被他折得方方正正的草稿纸。
　　纸上，是徽梓媛画的一个Q版小人，圆滚滚的，很可爱。
　　他将草稿纸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徽梓媛手心的温度。
　　可他却在想象，那如果是季时浮的手，会是什么感觉。
　　温热的，带着雪松香气的，覆上他的脸。
　　“……”林楚辞猛地睁开眼睛，将那张纸扔了出去。他看着自己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指尖，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知道，他病得更重了。
　　而那个叫季时浮的、高高在上的神，似乎……开始注意到他了。这本该是他最害怕的事情，可心脏深处，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雀跃。
　　太好了。
　　他看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