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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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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知道向别人剖开伤口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把血淋淋的脏兮兮的东西掏出来,并不会得到爱和尊重。人们会说,看啊,她是个怪胎,是疯子,她所有的“错误”都有迹可循,她所有的痛苦都是活该。
甚至于没有犯错的时候,也会被人拎出痛处,品尝,咀嚼,嘲笑,栽赃。
社会是丛林。受伤的、孱弱的动物,远不如强大乐观自信有攻击性的动物容易存活。示弱者会受到更多的攻击,这些攻击来自陌生人,来自朋友,来自爱人甚至亲人。
我当然知道这些道理。
我明明知道。
二
我从小就是个性别意识模糊的人。
分不清友情与恋爱的界限。
好在我很贫穷,穿着破衣服,吃捡来的菜叶与烂水果,人也不好看,性格也不讨喜。所以我一直没什么朋友。
小时候我喜欢一个人玩。去山上,钻到洞里布置秘密基地。把磁带扯出来,连接在两座山间,听山风吹过时呼啸的声音。
我厌恶欺凌我的邻居,以及邻居的小孩。
但我又很喜欢每个学期领回来的第一名奖状。
我没有朋友,但我会写小说,爱画画。周末的时候能一口气不歇写完半本笔记本,写一些自我而虚浮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永远得不到爱。
因为穷,闭塞,在上大学之前我的生活只有幻想和学习以及看小说漫画。
这就导致当我来到新的城市后,过早地暴露了自己幼稚的性格与认知。我没有任何自控力,而当时的网吧一个小时只需要一块钱。
我接触了游戏。
三
这一定是噩梦的开始。
人生本不止一种选择。就像我刚上大学时,接到了晋江编辑主动添加好友的申请。那时候我应该努力创作,虽然以我的见识而言根本创作不出什么好故事,但最起码不会落到多么狼狈的结局。
但我没有走那条路。
游戏五花八门,里面有很多人,只要点击结缘,就能有师傅,闺蜜,好友,团友,情侣。
他们不会看到我穿的旧衣服,不会注意我营养不良的长相,不会漠视我沉默的情绪。
所以我痴迷网游。
从一个游戏到另一个游戏,后来在某个很小众的音游里,认识了W。
W是个很古怪的人。
那时我觉得他很有魅力,因为他也沉默,不会骚扰人,又写得一手好文章。他说话时,带一点轻微的管束感,而我可以尽情地展示我的不成熟。
网恋其实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丢人的是,从始至终,我没有见过W的长相,也没有听见TA真实的声音。
因为TA用了变声器。
她是个女人。
四
女装男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真的不在乎啊。
我在乎的是,她永远在这段感情处于上位,永远觉得我不够关心她。我总是忐忑,不明白为什么她每天情绪都不一样。后来我生病了,每天肚子都很痛,痛到无法走路吃饭,断网一段时间,有人告诉我,说她和别人在一起了。
我看见论坛上的帖子。那是个又瘦又漂亮的女孩子,在沙滩写她的名字,在帖子里用了很浪漫的文字表达爱意。
可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分手。
五
我住院了。
在住院之前,去过很多医院检查。假期每天打点滴,汗水都是药的味道。
我无缘无故地哭,痛苦到心肺发疼,无法和任何人讲述你我的过往。
直到现在我也讲不出来。
我只记得,当我住院,爸爸妈妈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东挪西凑地缴费,而我告诉你,医生说我腹积水太多了再晚点可能就丧失怀孕功能时。
你轻飘飘地说,那以后领养个小孩呗。
六
为了自救,我去陌生的圈子发交友贴。
大城市里永远不缺寂寞的灵魂。有时或许也不是灵魂。
但我和P的结识,仍然很奇怪。
P真正的姓名我已经忘记了。
她将自己扮成男性,从说话到穿衣都是如此。睡觉也不肯脱下背心。
她还有很多朋友,和她很像。
其实一开始我对她毫无印象。只随便加了几个同城的人聊天而已。
但她认识我的校友,迂回地打探我的情况,觉得满意,就用拙劣的骗术,哄我外出见了一面。
见面之后,她说我们交往吧。
我不喜欢被骗。尤其是利用我的善意,骗我坐了很远的车,然后告诉我一切困难都是假的,只是为了让我露面,便于她和朋友们判断审查我是否适合成为女友。
但我太想摆脱虚妄的痛苦了。
所以我说,好。
七
以欺骗为开端的关系,永远不可能得到好的结果。
况且我不爱她,她也不爱我。
在我提出分手时,她纠结很多朋友,在网上发帖羞辱我。
她们挑剔我的皮肤,我的长相,我的牙齿。而她会对陌生的网友形容我的身体部位。
而这些话语,都发在W能看见的地方。
八
第一个恋人,是女装男。在很多年后的现在,我认识了npd这个词。
第二个恋人,是性别认知障碍。她让我在我依赖的网络世界里狼狈不堪,彻底逃走,再也不会留恋游戏。
后来又认识了很多过客。一起画画,一起看小说,电影。但并没有怎么谈恋爱。
也遇到过很可爱的人。会给我织围巾,买巧克力,写信。收到我拙劣的礼物也不嫌弃。
那应当是难得的美好经历,只是我性格太差,总觉得不足够,总觉得太远,所以结局是杳无音讯。
……
出院之后两年,为了自救,我重新开始创作。
现实会影响精神,所以有时候我很好,有时候糟糕得丢脸。
写不了故事的时候会画画。
画技太差,但还是很多人捧场。她们都很善良。
然后我工作了。
不喜欢的工作,但可以糊口,让家人不用再担心我。
工作了就会有相亲,会认识同事,会有新的人追求。
所有人告诉我,现在你该结婚了。
结婚似乎是必须履行的人生流程。好在泛性恋没什么讲究也不会有刻意欺骗。
所以我见了很多人。后来和一个男性即将步入婚姻。
我不想给他代称。
好痛苦,不想回忆,不想回忆。
哪怕是分手以后,每每想起,都想抓挠皮肤。
好痛苦,好恶心,好后悔。
好后悔。
我不要结婚了。也再也不要和谁步入感情了。我要一个人过,有精力的时候写有人看和没人看的故事,没精力的时候随便活一活。
我喜欢这样。
九
但一个人的生活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社交充满陷阱,工作常遇难关,身体时好时坏。
有一段时间可能焦虑太严重,躯体化比较频繁,感官失调,脑子和言语打架。
偶尔想轻生。
人说痛苦是文学的土壤,但我并不能创作什么文学。而且这种状态下是不该写故事的,因为任何故事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而我对负面评价承受力极低。
后来遇见了D。
我亲爱的D,在我漫无边际写到这里时,与你已经分手一年。
我的记忆力越来越差,因为家族有遗传性阿兹海默,很害怕以后会忘更多。所以我写在这里,关于我们的相遇和爱,还有彼此带来的痛苦。痛苦也是爱的一种形式。
那些不该记录的秘密,我不会讲出来。
当然我希望我的脑子一直很好使。希望我成为老婆婆以后,还能精神抖擞地看小说,闲聊,回忆往事。
在我死后,如果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我想做一条鲸鱼,生活在浩渺深海。再也不会遇见什么人。
而在我如今的这一生,你应该是我最后一个也是第一个相爱的人。是相爱,而非施与,索求,欺骗,交易。
只是我们出发的地点不同,彼此的感情都用错了时间段。所以相遇之后,终将永远分离。
是永无可能再会的相交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