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鱼吃两A》享派蒂

40、一直很害怕

　　林岚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悠悠晃着杯子，琥珀色酒液在灯光下打转。
　　“可能不是自恋？”东雅女人语气轻快，像孩童探究感兴趣的玩具内部结构：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个金发碧眼的…模板的？出生自带？”

　　模版…玛雅接过她递来的酒，沉思。

　　小时候，光不饿肚子就消耗了所有脑力。
　　进军校时，她刚分化，听宿舍里Alpha女孩们聊这个话题，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自己喜欢什么样的——有人喜欢娇小的，有人喜欢丰满的，有人喜欢温柔的。
　　她自己呢？
　　她那时候……就有模板了吗？
　　不，没有。
　　玛雅只记得自己听着别人说，没有发言，因为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
　　那时候她还没有“模板”。

　　“确实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个模版。”玛雅语气干涩。
　　“所以我说了，你这‘自恋理论’啊，”林岚笑着摇摇头，一口饮尽杯中酒液：“也就骗骗你自己。”

　　玛雅低下头，把脸埋进恩恩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淡淡的香气。
　　恩恩在睡梦里似乎感觉到了，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唧，小手动弹了一下，抓住女人的衣襟。
　　林岚喝着酒，观察玛雅眼底正在悄然松动的东西。

　　“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不符合模版的Omega喜欢你吧？”林岚突然问：
　　“凯说你都拒绝了，拒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玛雅蹙眉。

　　那些年，确实有许多不符合“模板”的Omega向她示好过。
　　有黑发的，有棕眼的，有娇小的…
　　她不是讨厌她们，只是……
　　只是无法接受。

　　不是不喜欢，是无法接受。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让她只能走向那些金发碧眼的女人，让她的身体和欲望，被牢牢锁定在那个模板里。
　　为什么？

　　“怎么？想不起来？”林岚看她不说话，调侃道：
　　“你对这个模版的偏执，总不可能是某天，一觉醒来，就开始了吧？”

　　“回想一下？”Omega女人话语带着催眠般的引导：
　　“是哪个具体的日子，让你突然，就跳进这个模版，只能接受这样的女人了？大概是几岁？”

　　哪个具体日子。
　　几岁。
　　玛雅的手指微微收紧。

　　11岁分化，进军校。
　　12岁只顾着训练，成为首席。
　　13岁…

　　玛雅的呼吸一滞。
　　一个答案，一个她从未敢触碰的答案，正在黑暗里浮现…
　　她一直…把那些都压下去了。
　　用“征服”，用“荣耀”，用“Alpha喜欢这种事”这个信念，死死地压下去。
　　可现在，压着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翻涌上来。

　　13岁。
　　下午。
　　器械室。
　　瑟琳·白塔。

　　那个金发碧眼的Omega女孩，把她按在冰冷的垫子上，说“你很美”、“真可爱”、“以后一定会被很多Omega喜欢的”。
　　从那之后，她就只能接受金发碧眼的Omega女人了。

　　不是征服。
　　是——
　　玛雅不想想下去，但她已经控制不住了。
　　那个念头像冰下的暗流，一直在那里，一直在涌动，此刻终于冲破冰层，劈开了她多年来精心构建的自我叙事——
　　关于“自恋”的、看似合理其实漏洞百出的叙事。

　　因为只有“自恋”，她才能把那天下午重新讲成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征服的故事，而不是被征服的故事。

　　她不是在找和自己像的人。
　　她是在找和瑟琳·白塔像的人。

　　玛雅·信使，帝国左罗门Omega必吃榜上有口皆碑的传奇Alpha，她从来没有主动过，只有Omega女人主动走过来，邀请她。
　　如果这个Omega女人符合模版，像自己，她就会答应。
　　但那些Omega——每一个，金发碧眼，高挑挺拔的女人，真的像玛雅吗？

　　特别是最讨厌的那几个——
　　左罗门贵妇看她的眼神，宛如看一匹未来可期的名种马驹。
　　双生花姐妹，一左一右夹着她，如同玩什么有趣的收集游戏。
　　女上尉结束后抽着烟，斜眼看她，像在评判什么。

　　她们不是她。
　　她们从来不是玛雅·信使。
　　她们是……
　　瑟琳·白塔的同类。

　　每一个都是瑟琳的变体，瑟琳的影子，瑟琳的笑。
　　而她每一次和这样的Omega交融，都是在——

　　【重构叙事】
　　这个词组毫无预警地，闯入玛雅的脑海。

　　她不是在选择自己喜欢的类型。
　　她是在重构那天下午。

　　试图让自己从被动变为主动，从猎物变为猎手，从那个躺在器械垫上不知所措的13岁少女，变成掌控一切、游刃有余的顶级Alpha。

　　把那段她无法承受的记忆，角色对调，然后一遍遍重演。
　　每一次亲密接触，都是她在试图改写那天下午的剧本。

　　她必须相信，那天是她主动征服了全校最受欢迎的Omega女孩。
　　必须相信后来的每一次，那些金发碧眼的Omega女人们，都是她的猎物。
　　必须相信……
　　不然，玛雅·信使就得承认，她这一生，从13岁那年开始，从未真正拥有过自己的身体，欲望和选择。

　　“…”
　　玛雅看着杯中倒影的自己，冰绿色的眼睛，金色的长发，高挺的鼻梁。
　　和瑟琳，多像。

　　“信使？”林岚轻唤。
　　玛雅回过神，抬头，那双眼眸里，还有未散尽的恍惚，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你还好吗？”林岚担忧问。
　　玛雅扯扯嘴角，笑容勉强：“没什么，就是……你的话，让我想到一些事。”
　　“什么事？”
　　玛雅沉默了，暖黄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把那层冷硬融化了少许，她微微抱紧恩恩，小鱼软软蜷在怀里，小肚子因暴食圆滚滚地鼓着，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只要玛玛在身边，恩恩无论在哪，都可以毫无防备的呼呼大睡。
　　因为即使玛雅最傲慢，将小鱼当挂件的时期，都把恩恩用绳带紧紧绑在背上，从未离开过视线。

　　“我一直在重复。”玛雅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重复一个……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我以为我在选择，其实我只是在重复。”

　　林岚眉心跳了一下。
　　她听懂了。

　　Omega总是很敏锐，虽然不是全部，但林岚听懂了一部分——这个看起来强大到不可撼动的Alpha女人，内心有一个巨大、从未愈合的伤口。
　　那个伤口让玛雅在每一段关系里，重复同一个模式，像困在迷宫里的野兽，一圈一圈地走，永远找不到出口。

　　“现在呢？”林岚问：“还在重复？”
　　玛雅摇摇头。
　　“我不知道。”金发女人苦笑，自嘲道：
　　“只是，呵，居然直到现在，才在你的提点下，稍微看清自己在干什么…”
　　“我怎么这么蠢，35岁才……”

　　是的，在35岁的今夜，她才终于承认。
　　她找的从来不是“像自己的人”。
　　她找的，是瑟琳。
　　22年前，在器械室的软垫上，教会她一切，然后笑着离开的Omega少女。
　　自那之后，每一次一个新的金发碧眼Omega女人提出邀请，玛雅的身体都会如同设定好的程序，条件反射重复同一套流程：

　　这一次，我能赢。

　　这一次，我是掌控者。

　　这一次，我不会再被Omega说“可爱”。

　　可每一次，她都赢不了。
　　因为真正的胜利，不是“征服”下一个瑟琳。
　　真正的胜利，是让13岁的小玛雅，从那个器械室的角落里走出来。

　　玛雅的手微微颤抖，酒杯里的酒液开始晃动。
　　林岚看着她，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向玛雅递上一张纸巾，轻声说：“慢慢想，不着急。”
　　玛雅接过纸，擦了擦手腕间的冷汗。

　　林岚静静望着她，Omega女人的眼神清明洞悉。
　　玛雅人生中，上一个用这种眼神凝望她的Omega，是伯恩。

　　多年前，伯恩早就说过了：
　　“一直很害怕吧？”
　　它不是一句随口的怜悯，是伯恩·溪流作为贵族出身的知识分子，对少年玛雅最凝练的总结，只是当时，15岁的玛雅听不懂。
　　但现在——

　　是的。

　　很害怕。

　　一直，很害怕。

　　怕自己从未赢过。
　　怕自己所有的欲望、所有的征服、所有的金发碧眼——
　　都只是同一个梦魇的，无尽重复。

　　“你还好吗？”林岚问，伸手搭在玛雅肩上，语气关切。
　　玛雅没看林岚，目光飘向前方虚空，瞳孔空洞，没有聚焦：“没事…我…”
　　她终于恍惚看到了，这么多年，一直在那里，但她从未回头面对的，那个穿着皱巴巴军装的金发少女。

　　13岁，红着眼，却没有泪水，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个少女看着玛雅，眼神死寂般的虚无——
　　你不是说，那是征服吗？
　　你不是说，那是荣耀吗？
　　那为什么，我等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等到？

　　13岁的小玛雅还在等。
　　等一个理由，告诉自己那天下午发生的，是好的，是对的，是她应该感到骄傲的。
　　可没有，瑟琳从来没有被她征服过。
　　那些Omega女人，也没有。
　　她们只是恰好符合了模版。
　　所谓模版，就是22年前，瑟琳·白塔——那个金发碧眼的Omega少女出于嫉妒，烫在13岁玛雅·信使身上的屈辱烙印。

　　而无法接受自己被掠夺的小玛雅，将瑟琳埋进记忆深处，用 22 年时间，用无数个金发碧眼的替代品，一层一层覆盖。
　　直到疮疤覆盖脓血，直到往日种种岁月更迭，Alpha少女一直等着，再也没能走出那天下午的器械室。

　　林岚蹙眉，她凝望玛雅，Alpha女人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像是坚冰表面出现了裂纹，透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正在流动的水。
　　几分钟后，玛雅才终于回神，她低头看看怀里睡着的恩恩，将小人鱼嘴边的黑色发丝捋到耳后。

　　“Omega真的很敏锐。”玛雅突然开口：
　　“总能轻而易举，觉察到Alpha很多年…都想不明白的事情。”

　　林岚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等着。
　　玛雅抬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冷硬和距离感，只有一种林岚从未见过的…释然？

　　“下一个时代，”玛雅说：“应该是Omega的时代了吧。”

　　林岚一愣，这话从一个顶级Alpha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意外。
　　她认识的那些Alpha，尤其是玛雅这个层级的，哪一个不是把“Alpha 至上”刻在骨子里？Omega在他们眼中，不过是需要被征服、被保护、被拥有的存在。

　　“我以为…”林岚舔舔嘴唇：
　　“像你这样的顶级Alpha，都会觉得Alpha至上，瞧不起Omega。”

　　玛雅摇摇头。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需要的特质，仅此而已。”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语，来描述那种模糊的直觉：
　　“Alpha的体力、侵略性、战斗力——这些在战争年代很有用。帝国需要我们去前线，去镇压，去征服，去守卫星域。”
　　她轻轻拍着恩恩的背，让小人鱼睡得更舒适：“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岚等着她说下去。

　　“下一个时代……”
　　玛雅不知道怎么精准描述，那是最近开始，愈发清晰的预感，像远处的地平线，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只是暂时看不清形状。

　　殖民战争结束了，帝国进入和平期，人类已经站在了宇宙的巅峰。
　　人们开始关注的不再是生存，而是生活；
　　不再是征服，而是幸福；
　　不再是力量，而是美。

　　当人类开始追求那些不能量化、不能靠蛮力得到的东西时，这样的时代里，什么样的特质更有优势？
　　敏锐的感知；
　　细腻的情感；
　　共情的能力；
　　对关系的经营；
　　对审美的天赋。
　　——Omega的特质。

　　“Omega，会成为更具优势的人类。”玛雅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表达观点。
　　然后，她望向林岚，笑了。
　　那是一种很深，近乎托付的真诚。

　　“要加油哦。”
　　Alpha女人冰绿色的眼眸温和，甚至带着点鼓励的意味，对林岚道：

　　“我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你们Omega——是下一个时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