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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赴宴,无声的表演 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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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透梧桐叶的缝隙,在别墅的庭院里投下斑驳光影。
我站在穿衣镜前,指尖抚过母亲特意给我准备的定制旗袍,淡樱粉的云锦料子,绣着同色系的缠枝莲暗纹,珍珠项链和耳坠都是简单大方的款式。
长发绾成古典发髻,斜插一支白玉簪,珍珠项链在锁骨处泛着温润光泽。妆容清淡却不失惊艳。
父亲昨日便回来了,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式立领长衫,这是他在重要场合偏爱的装束,既显庄重,又不失文雅底蕴。母亲则穿了一袭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长发松松绾起,斜插一支碧玉簪,温婉中透着不容忽视的气场。
“念念,准备好了吗?”母亲站在我房间门口,看着我最后一次整理衣装
“好了,妈妈。”我深吸一口气,转身。
母亲走近,替我抚平衣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眼神温柔而复杂:“念念,记住,无论今晚发生什么,你都是顾家的女儿。不用刻意迎合谁,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
“我明白。”我点头。
我心里清楚,今晚的宴会,不仅仅是陆老爷子的寿宴,更是龙城世家格局的一次微妙展演。而我,作为新近“亮相”的顾家继承人,无疑会成为关注的焦点之一。
手机震动,是筱棠发来的信息:“念念!今晚陆家宴会,你是不是要去?听说龙城所有世家都会到场!傅北辰也会去吧?啊啊啊好期待!”
听说陆家这次没给许家发邀请函……
我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不知如何回复。
期待吗?或许更多的是忐忑。这将是我第一次以顾家千金的身份,正式亮相龙城社交圈。而傅北辰也会在那里。
张叔开的依旧是那辆低调的黑色劳斯莱斯。车子平稳地驶向陆家位于城东半山的宅邸——“云境天华”。
沿途风景从繁华市区逐渐变为静谧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一扇气派的鎏金大门前。门前的停车场已是名车云集,但与顾家那几辆不显山露水却内藏乾坤的座驾相比,多数车子的“豪”字,都写在了表面上。
“顾先生,顾夫人,顾小姐,欢迎光临!”陆家的管家亲自在门口迎接,态度极为恭谨。
我们步入庭院。陆家的宅邸确实占地广阔,融合了欧式庄园的恢弘与中式园林的移步换景,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彰显着主人的财力与品味。
但看惯了自家南城老宅那种历经数代沉淀、一砖一瓦皆有故事的厚重感,眼前的景致便少了几分底蕴,多了几分刻意。
主厅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我们一出现,原本喧闹的厅堂出现了短暂的安静,随即又涌起更热烈的寒暄声浪。
“那就是顾泽之?南城顾家的掌舵人?看着比想象中年轻。”
“旁边是他夫人和女儿?这气质……不愧是百年世家。”
“听说顾家千金转学到龙城高中?陆家二少最近追得很紧啊。”
“陆家这次要是能和顾家联姻,那可真是攀上高枝了……”
我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对那些议论恍若未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
傅家……来了吗?
“顾董!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顾夫人,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这位就是令千金?果然气质不凡!”
父亲从容地应对着各方来客,母亲得体地微笑着,而我则安静地跟在父母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仪态。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探究的,羡慕的,算计的。
“顾兄!”陆正宏洪亮的声音传来,他快步迎上,满脸堆笑,身后跟着陆靳寒和陆夫人。
“陆兄,恭喜。”父亲微笑着与陆正宏握手,姿态是惯有的从容,气场却稳稳压了对方一头。
“顾叔叔,裴阿姨,晚上好。”陆靳寒上前,恭敬地行礼。他今日穿了身剪裁极佳的深蓝色西装,衬得身姿挺拔,笑容温煦得体,目光在落到我脸上时,笑意深了些,“顾池念同学,欢迎。”
“陆叔叔,宋阿姨,陆同学。”我依次问候。
陆夫人亲热地拉住母亲的手:“云卿,你可算来了!这就是念念吧?真是比照片上还要惊艳,难怪我家这臭小子天天惦念着!”
母亲含笑应对。
陆夫人又转向我,眼神里的欣赏与满意毫不掩饰:“念念在龙城还习惯吗?靳寒总说你学习刻苦,话剧组也排得认真。以后常来家里玩,就当自己家一样。”
“谢谢阿姨。”我礼貌回应,心里却绷着一根弦。陆家态度的热络,远超寻常世交范畴。
父亲被陆正宏和几位商界大佬围住交谈,母亲也被陆夫人拉着去引见几位夫人。陆靳寒很自然地留在了我身边。
“要喝点什么吗?鲜榨果汁,还是香槟?”他体贴地问。
“果汁就好,谢谢。”
他招手唤来侍者,亲自为我取了一杯橙汁。“有点紧张?”他低声问,笑容温和,安抚着我“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宴会时,手心都是汗。”
“还好。”我接过果汁,小口啜饮。
其实不是紧张,而是我一直都不喜欢参加这种宴会。
“放轻松,就当是见见长辈。”他的声音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其实很多人都是看着热闹,真正需要注意的,就那么几位。”
他说话时,目光不时扫过全场,显然是在为我指认哪些是重要人物。
这份细心与周到,再次体现了他良好的世家教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傅家人到了。
傅怀远叔叔依旧是一身儒雅的中山装,江阿姨穿着素雅的墨绿色旗袍,而傅北辰……
他跟在父母身后半步,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水晶灯的流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都被他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冻结了。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某处虚空,仿佛周遭的喧嚣繁华都与他无关。
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陆靳寒也看到了,他低声说:“傅叔叔他们也来了。”语气平常,但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细微反应。
傅家人径直走向我们这边——或者说,是走向正在与陆正宏交谈的我父亲。
“泽之兄!”傅叔叔看到父亲,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上前两步与之握手,“好久不见。”
“怀远,好久不见”父亲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多年老友重逢的熟稔与放松。
“云卿,念念,你们都来了。”
“江阿姨,傅叔叔。”我乖巧地问候。
江阿姨拉着母亲的手,上下打量着我,眼中是真切的喜爱:“念念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比上次来家里更漂亮了。北辰,怎么不打招呼?”
傅北辰这才将目光移过来。他的视线先掠过陆靳寒,然后落在我身上。琥珀色的眼眸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顾叔叔,裴阿姨。”他先向我的父母问好,声音清冷平稳,然后才看向我,微微颔首,“顾池念。”
“傅北辰。”我同样平静地回应。
我们之间,客气得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只有我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听靳寒说北辰和念念最近在排话剧?”陆正宏笑着插话,“听说排得很不错。年轻人多合作,好!”
“是啊,”陆靳寒温和地接道,“北辰对这次话剧很上心,和顾池念同学配合得很默契。我们都很期待最终的演出。”
他这话说得圆融,既夸赞了傅北辰,又顺带把自己放在了“期待者”和“知情者”的位置。
傅北辰看了陆靳寒一眼,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气氛有瞬间的微妙凝滞。
“孩子们有自己的话题,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别掺和了。”傅叔叔适时笑道,拍了拍父亲的肩,“泽之兄,正弘兄,过去聊聊?”
“好。”父亲点头,又对我温和道,“念念,自己照顾好自己。”
母亲她们也走向另一边,留下我们几个年轻人。
陆靳寒很自然地承担起“主家”的责任,对傅北辰道:“北辰,要不要去那边休息区坐坐?或者,我介绍几位同龄的朋友给你认识?”
“不用。”傅北辰拒绝得干脆,“我随意。”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我手中的果汁杯,又很快移开。
“那顾池念同学呢?”陆靳寒转向我,笑容依旧温和,“要不要去露台透透气?里面有点闷。”
我正想婉拒,傅北辰却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李老师昨天发信息,说有几处剧本细节需要最后确认。”
我看向他。他正垂着眼睫,看不清眼神。
“……现在?”我有些不确定地问。
“嗯。”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她说最好在演出前定下来。”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陆靳寒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沉了沉。
“既然有正事,那还是正事要紧。”他很是体贴地说,
“抱歉,陆靳寒。”我带着歉意说。
“没关系。”陆靳寒微笑,“那我先失陪一下,去那边看看。”
他转身离开,步伐依旧从容,但背影似乎比刚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只剩下我和傅北辰。
音乐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剧本……哪里需要确认?”我低声问,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傅北辰没有回答。他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眸在璀璨的灯光下,映出我有些无措的脸。
“为什么来?”他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一怔。
“陆家的宴会,”他顿了顿,移开视线,“你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果然在意。
“爸妈觉得应该来。”我如实说,“于情于理。”
“于情于理……”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是啊,顾家千金出席陆家寿宴,门当户对,情理之中。”
这话听起来刺耳。我抬起头,直视他:“那你呢?你为什么来?”
傅北辰沉默地看着我,眼底有暗流涌动,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傅家与陆家,同在龙城。”他淡淡地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离,“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又是这种滴水不漏、拒人千里的回答。我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像风中的烛火,摇曳了一下,最终还是熄灭了。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硬,“我先……”
“顾池念。”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算了。”
又是“算了”。他总是这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留下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和猜测。
“傅北辰,”我转过身,面对他,不想再这样猜下去,“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大厅的灯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靳寒,”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对你很好。”
“所以呢?”
“所以……”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力气,“很好。”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雹,砸在我心上。
“你觉得我该接受他的‘好’?”我的声音微微发抖。
傅北辰移开视线,不再看我,下颌线紧绷:“那是你的自由。”
又是这句话。他总是用这句话,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失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刚才那一丝可笑的期待。
“我明白了。”我听见自己平静地说,“谢谢提醒。”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不远处正在与几位夫人交谈的母亲。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如芒在背。
露台的方向,陆靳寒正端着酒杯,与几位同龄人谈笑风生。他看见我,对我举了举杯,笑容温润依旧。
——
寿宴正式开始时,陆老爷子精神矍铄地发表了讲话,感谢各位来宾,特别提到了“顾家远道而来,蓬荜生辉”。
随后是舞会环节。
陆靳寒作为主家,第一支舞自然要跳。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我面前,优雅地躬身,伸出手:“顾小姐,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
四周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父亲和母亲在不远处看着,神色平静。这是一道无法轻易拒绝的邀请,尤其是在陆家的主场,又是作为顾家继承人。
我迟疑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地寻找傅北辰的身影。
他站在不远处的人群边缘,正与一位长辈说话,侧对着舞池,似乎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心往下沉了沉。
我将手放入陆靳寒的掌心:“我的荣幸。”
舞曲悠扬,陆靳寒的舞步娴熟优雅,带着我滑入舞池中央。他的手掌温暖干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紧张吗?”他低声问。
“有一点。”我老实承认。
“放轻松。”他的声音很温和,“就当是练习。”
我抬眼看他。他的眼睛在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真诚。平心而论,陆靳寒是一个无可挑剔的舞伴,也是一个无可挑剔的追求者。
一支舞毕,掌声响起。陆靳寒护送我回到父母身边,很快又被其他人邀走。
我独自坐在稍偏的沙发上,轻轻舒了口气。端起一杯果汁,小口啜饮。
我瞥见傅北辰独自离场、走向露台的背影时,我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揪紧了。
听着周围的笑语喧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有些距离,不是跨越千山万水就能缩短的。
有些心意,不是藏在冰冷的外壳下,别人就一定能感受到的。
也许,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我一个人奔赴的旅程,真的到了该看清现实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