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喜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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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缭绕的雾因许未晞的降落而消失，他在惊恐中不知释放了多少灵力，现在身体轻飘飘的。
“好。”华予泽答应了将他正过来的请求，却又不动。
“你动呀。”
“我这样端着你不好正身。”
许未晞仍然维持着四肢向下，头也向下的姿势，活像死了。
剑气袭来，许钦明被山鬼拖了两招，这才追上在许未晞坠崖的一瞬间就飞身下山的华予泽，悲痛道：“未晞？未晞！”
许未晞见状闭眼装死，一动不动。
“你放开我弟弟！”许钦明就快哭了。
白发刚好挡住许未晞得逞的笑脸，他极力控制着身体不因憋笑而抖动，只好苦了小腹，一阵一阵地收缩。
双手感受到怀中人的战栗，华予泽脸上也染上一点笑意。
许钦明暴怒，伸手便要去抢许未晞的遗骸：“你还笑？我弟弟死了你还笑？”
许未晞很了解自己哥哥什么德行，这个语气怕是要动手了。
“许兄……”华予泽踩在剑上丝滑地后移一步，躲开了许钦明的抢夺。
许未晞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好了好了哥，我没事。”
又嘱咐华予泽道：“华予泽你手稳住了。”
随后，在华予泽手中翻了个面，正面朝上了，甚至惬意地翘起了二郎腿。这个姿势让他充血的四肢重新回流，舒服多了。
许钦明冷着脸，面色不虞地说：“你放开我弟弟。”
华予泽看向许未晞，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但二人眼神并未相碰，许未晞撑着他的肩头，提起被抓伤的左腿，轻盈地下了地。
“哥，你别气了。那凶兽呢？”
话音刚落，诡异的啼笑声随风而来，地面颤了两颤，透着猩红和幽蓝的黑色身影再次出现。
它跟过来了，黄色的眼珠死死盯着许未晞流血的腿。
山鬼一摇一晃地走来，它的身体已残破不堪，它被华予泽的灵阵碎片切开了腹部，现在碎片随着动作越来越深入，躯干已经血肉模糊了。许未晞射的箭正中心口，使它连呼吸都困难，任何动作都带着刺痛。
“都这样了还要追过来？”许未晞道。
“找死。”许钦明挥剑直冲山鬼的脖颈。
山鬼的瞳仁凝成一条线，原本在黑雾中闪着亮光的明黄色眼珠慢慢变灰，直至彻底失去光泽。
它死了，喉咙正中央插着把剑，庞大的身躯倒地，扬起尘灰。
而在场三人的剑都还牢牢地握在手上，正中脖心的那柄剑并非出自他们之手。
断断续续的沙哑声音从身后响起：“我孟家蝉联围猎魁首多年……”
孟令銮浑身是血，边说话边有血水从口中溢出，狼狈地趴倒在地，没有了半分先前的傲气。
他举起的手还维持着飞剑的姿势，走近看才能发现，他的双脚已经被拧断了，人伏在地上，脚尖却高指向天。
华予泽一把拔出插在山鬼颈中的剑，如柱的血流喷溅在三人的衣物上，却并未有人发出异议。
他俯身，将剑递给眼神僵直、仙寿将至的孟令銮。
孟令銮依然直视着前方，没有看向华予泽，他调动最后一点力气，握紧了剑，就彻底倒下了。
只有孟令銮还坚持认为这是场围猎，并卫冕了孟氏的魁首之位。
尘埃落定，迷蒙的雾彻底消失不见，还给山谷蓝天白云和暖阳。
现出遍体的尸骸，全都和孟令銮一样，被拧断双脚，死不瞑目，许未晞顿时觉得左腿剧痛。还有寥寥几个存活下来的，抓住救命稻草般奔到三人身边。
逆着日光，天际间袭来一道剪影，看不清脸，然后越来越多的黑影出现了。
三人警铃大作，以为又迎来了新的麻烦。
一个声音尖利的坤泽从孟宗主的剑上飞扑而下：“令銮！我的儿啊！”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孟令銮的尸身旁边，在看到他圆瞪的双目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悬空血色尽褪。
原来是损人灵脉的雾气消失后，守在林间围场外的长辈们都匆忙御剑赶来了。
华予泽不忍道：“孟夫人，令郎最后击杀了山鬼，他很英勇。”
孟夫人蹲坐在地，双目无神，孟宗主想要去搀他起身反被甩开了手，便作罢了。
艳阳高照，照得地上的斑斑血迹迅速干涸。
一片死寂中，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是你，就是你害死了孟哥！”
人群自动为指控者让出了位置，是跟在孟令銮身边的一个小跟班，他表情悲愤地指向许未晞。
许未晞垫着一只脚，抱胸靠在许钦明身旁，白发在阳光下几乎像透明的。闻言，比常人更浅的剑眉紧皱起来，随即又微微挑起。
“我？”他直视那人，尾音挑起。
在场众人自觉地散开，给二人留出足够的争论空间。
那人被这么看着，有些底气不足道：“孟哥会损了灵根然后仙逝，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孟夫人过于悲伤无法对这句话做出反应，孟宗主闻言大迈步向前，嘴里不清不楚道：“损了灵根的是你，该死的也是你不是我儿！”
华予泽伸手想拦人：“孟宗主，斯人已去，我能明白你的悲痛，但请不要再伤害活着的人了。”
“他已经死了，无法复生。不是我的话杀死了他，是山鬼。”许未晞仍悠闲自得地靠着许钦明，“与其给我泼脏水，不如想想这只山鬼为何如此诡谲。”
孟宗主见他无所谓的态度，怒气更盛，孟令銮是他唯一的嫡子，人没了孟氏的传承该当如何。
剑拔弩张之时，许崇站出来发话了：“孟宗主，你门下弟子这般污蔑我许家，难道你未觉不妥吗？”
孟宗主哑声了，虽然孟氏是三大世族之一，却远比不上许家累代的势力强大，凡是得罪了许家的都没有好下场，刚才是他太过冲动了。
“孟宗主这是突然丧子昏了头了，许宗主切莫怪罪呀。”隐在人群中的卢宗主现在跳出来说话了，阴阳怪气完还要掩嘴大笑，完全一副谄媚模样。
“许宗主教训的是，孟氏绝无挑衅之意，日后我会对门生多加管教，谨言慎行的。恳请许宗主莫要动气。”孟宗主当着所有到场仙门的面躬身道歉，眼里却闪出异样的光芒。
又是一片死寂，许崇没有接下话茬，反而与卢宗主聊了起来，孟宗主便这样一直保持鞠躬的姿势。
最后，许未晞只好出声破局：“所以这只山鬼为何如此强悍？”
众人才恍然开始围着山鬼的尸体观察起来，孟宗主目光暗沉地直起了身。
察觉到有道目光盯着自己，许未晞回首望去，是华予泽在望着他。
他将重心移开，不再靠着许钦明，双手在腰间握拳，单脚蹦跳向华予泽的方向。
华予泽一脸惊恐地示意他别蹦了，但并无作用，于是他快步向前，这样能让许未晞少跳几步。
许未晞的白发也一上一下地晃起来，发丝间的荔枝味飘落出来。他的荔枝味不似夏日应季时那样甜腻了，在冬日里，被染上了冷空气的冷冽，变得很淡很清。
残叶沙沙作响，荔枝味被飘零的枯叶携着，稳稳地扎在了华予泽的发冠上。
许未晞扬了下头，想让他把树叶摘下来。
谁料华予泽只是露出一个笑，然后朝他点了下头。
许未晞不禁笑出声：“干嘛呢？我让你把头上的叶子拿下来。很呆。”
“啊？”华予泽微偏过头，双指夹住枯叶收入了衣袖中，“好了。”
许未晞可以看见他侧面因笑容而弯起的笑眼，继续说：“你给我的隐息丹挺好用的，我还以为我吃乾元的隐息丹会不舒服，结果一点都没有。”
“嗯，那你又什么别的感觉吗？”
“别的感觉……就感觉灵脉甚是舒畅。”
华予泽转眼间又拿出来两个金色浑圆的丹药，放在手心里递给许未晞。
“干什么？我去问周木要坤泽的隐息丹好了，不用了。”
“不用找旁人。这不是隐息丹，是归元丹。抱歉，没有和你说清楚。”
许未晞惊讶于华予泽的大方，归元丹是元泽神目释放出的灵气所炼就的，而且只能在日落时分取得，那时候的灵气包含日光的精华，是至纯至净之气。
“好啊，你骗我。我要隐息丹你给我归元丹，还一次性给俩，怪不得这么有用。”
“你修为高，刚才那两个可能已经被灵根消化干净了，再吃两个吧。”
“行。”许未晞也不客气，虽说归元丹稀有，一般只会用于世族嫡系的修为突破上，但他身为许家的坤泽，从小也服用过了不少。
只是华予泽给的归元丹很特别，和以前他吃过的那些无色无味、晶莹剔透的不同，华予泽手上拿着的是金色的，入口还有淡淡的山泉味，现在细细品来还有股甜味。
自产的果然不一样，许未晞脑海里浮出了华予泽每日晨昏时分产灵气，把自己当炼丹炉的模样。
华予泽看着他吃下去，问：“怎么了？你是不是以为这是我自己炼的？”
“不是吗？”
“我没那么无所不能，我只需要释放灵气，然后输送它们进纯金炉火里就好了。”
许未晞回味了下，给出客观的评价：“你做出来的像蜜饯，很好吃。”
“……不是我做的。”华予泽无语凝噎，“好吧，谢谢。”
一阵咳嗽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咳咳。”
正在谈论的二人被打断，只见许钦明在旁边背手而站，长叹一口气：“父亲要来了。”
华予泽站远了些，随后用嘴型对许未晞道了句：“抱歉。”
许未晞冲他摇了摇头后朝许钦明投去感激的目光，他哥真的太可靠了。
许崇果然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还赞赏地看着他和华予泽。其他人也视线跟随许崇，最终落在二人身上。
一位满身傲骨的长者走在最前面，虽年事已高，却中气十足道：“诸位道友，经我核查，这只山鬼并无异样，今日突然发狂只是因为受了惊吓，不必忧心。”
“另……”那老者还未说完，便被许崇赫然打断。
许崇越过满头灰发的老者，说道：“被一邪物扰了雅兴实在可惜，那我便宣布一桩喜事。
吾儿许未晞与华家三公子有了婚约，我们许家会和华家商讨出一个良辰吉日，尽快成婚！”
许未晞心下一沉，刚才还在为孟令銮和其他枉死之人悲伤的众人们现在却换满脸笑容，一个个到他面前贺喜。
等到孟宗主也一脸笑意地满口恭喜时，许未晞浑身汗毛直竖，他的瞳仁左右晃动着，且晃动得越来越快，想要找到一个不那么开心的面孔。
尝试无果后，他陡然看向身旁的华予泽。
华予泽一同和他接收着众人的道喜，二人的脸色却截然不同，华予泽又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甚至笑得春风得意，就像在石洞里那样。
“小晞……”华予泽笑看向他，却又在看清许未晞错愕的神色时愣住了。
“别这么喊我。”许未晞皱着眉，只留下这一句便跑了。
他也不管脚踝处的伤口了，慌乱之间撞开人群，低下头不去看别人的表情。
“许公子！”他能听到身后华予泽的声音。
真烦，有这么多人在喊他，为什么他偏偏听到华予泽的？
终于，听不到那一声声恭喜，看不见那一张张笑脸了，尤其是华予泽的笑脸，他笑得那么开心真挚，就和石洞里一样，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
许未晞一瘸一拐地、漫无目的地走着，和心情无关，只是因为他根本不认识华府的路。
他刚到溯阳就被放到林子里围猎去了，连歇脚的地方在哪儿都不知道，真倒霉。
溯阳的建筑和奉天很不一样，这里幽静雅致，一步一景，走着走着，许未晞觉得自己的心也静了。
何必在乎这么多，华予泽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两家结亲的目的，不都是在觊觎对方的元泽神目吗，华予泽能做到不在意，他也可以。何苦让自己生气？累得慌。
想到这儿，他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许公子。许公子！”
有人在身后喊他，鞋底打在石路上啪嗒作响。
哪个不长眼的现在来烦他？
许未晞加快步伐，假装听不到。
“许公子！”
“啧。”许未晞摆着臭脸，回头却消了气，“周木？”
他心里一阵心虚，把周木忘在石洞里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于是面色也缓和了不少。
“怎么了，你的伤好了吗？”
周木的脸色比之前还要差，好在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只是留下了一道血痕在脸上。
他跑了很久才找到许未晞，此时边粗喘着边神情不安地问道：“许公子，您要结婚了。”
许未晞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左顾右盼地想岔开话题，正好瞥到一个破旧的院落。
许未晞手指在空气中戳了两下，说：“我们去那儿说吧，我脚好痛。”
——
幽静的破旧小院里，谈笑声和嬉笑声不绝于耳。
这座院落对比旁的建筑很是破败，原以为是被荒废了的，没想到内室很干净素雅，这家屋子的主人应该是个不受待见，但很爱干净外姓门生。
“乾元就是这样，自大，傲慢，虚伪……”
“对，简直不能更对，我哥有时候也这样，不过我可以直接骂他。”
“坤泽就很好。”周木直愣愣地看着许未晞认真的眼睛。
许未晞垫着一只脚，上面已经缠好了绷带，是周木给他上药包扎的，现在他正聚精会神地给周木清理额头上的伤口。
“好了。”许未晞系好结，周木的脑袋被围了一圈规整的白布，舒缓的灵力从许未晞的手间传向周木的伤口，“对，坤泽就很好。”
“叩叩。”有人在敲门。
“谁？”许未晞还在疗愈周木的伤口，分神回复道。
“叩叩。”外面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有规律地叩门。
“谁啊？连个话都不回。”许未晞压下准备起身的周木，单脚跳着打开了门。
吱呀一声，老旧的门轴发出声响。
阳光打在许未晞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看清了来人，没有犹豫地闭门谢客。
华予泽被关在了外面。
“许公子。”
“你来干嘛？你为什么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不知道你在里面。我是说我原先不知道，方才听到声音才知道是你。”
“你不知道的话为什么来这里？”
门外人垂首而立，沉默了片刻：“这是我的住处。”
二人一门之隔，许未晞可以透过木门的缝隙看到外面，他看到了一条很细的华予泽，看到了他垂下的头。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许未晞不自在地一下一下扣着门框。
“我太虚伪了，对吗？”华予泽的声音很轻。
许未晞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是的，答案是“是的”，但是他不想这么说华予泽。
“你住这么破？”
“我喜欢住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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