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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追他逃 我于阴霾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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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七年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李鑫捂着左肩的伤口,在密林中跌跌撞撞地穿行。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半截青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钢针扎进肺里,但他不敢停下,甚至连喘息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身后不远处,枯枝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跑吧,再不跑快点,我可要追上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股戏谑。
李鑫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加快脚步。
这座被称为"未名山"的地方常年被迷雾笼罩,即便是白日也昏暗如夜,此刻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他只能凭借修士的本能感知方向,避开那些盘根错节的古木和潜伏在暗处的危险。
一不留神,他被地上凸起的树根绊倒,摔倒在地上,不断逼进的脚步声,让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
顾不上体面,他伸手抓住地面拖动着身体向前爬行。
不,我还不能死!
他咬紧牙关,左手五指深深抠进潮湿的泥土。
“嗒。”
靴底碾碎枯枝的声音近在咫尺。
李鑫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时候?!
他的意识早已模糊,全凭本能向前爬行,甚至没察觉到追杀者已经无声无息地逼近。直到他的左手向前探去,指尖猝不及防地碰到了冰冷的金属——
战靴的靴底。
那一瞬间,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追杀者就站在他面前,而他竟毫无察觉。
他的指尖还抵在那人的靴底,触感冰冷而坚硬。
完了。
李鑫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追杀者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触碰,靴底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抬起——
“终于抓到你了,卑劣的老鼠。”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李鑫猛地抬头,正对上那人居高临下的目光。
“嗬……”
楚月逢顺势抬脚踩上李鑫的头颅,“还以为敢从殿下眼皮底下偷东西的人有什么本事,结果居然就这,让人失望。”
“浪费时间。”
破空声从左后侧袭来,楚月逢本能地偏过身子,箭矢擦着他的脸划过,划开一道细小的伤痕。
“嗡”的一声,钉在古木上,木头表面以箭矢为中心,很快蔓延一道又一道裂痕,箭身隐隐有电流闪过,箭尾微微颤动,以及伤口处传来的酥麻感。
雷灵根,用箭,在这种昏暗的环境,准头还能如此精确,是箭术高超还是四周早已有眼线。
“谁!”楚月逢历声喝到,同时单手拎起李鑫快速移动到古木后,手中捏紧法诀。
“唔,不用紧张,只是打个劫,把过路费交出来,就放你离开。”说罢来者甚至还有闲心打了个哈欠。
忽然,一缕月华划破浓厚的云层,玉色泠泠,如一块薄纱轻飘飘地挡在二人之间,不亮,却足以可以看清彼此。
红绸覆目,衣裳褴褛,那青年歪着头,露出右耳边挂着的翡翠耳饰,金丝在翠绿色的珠子表面细细勾勒出祥云纹,以银链缀连银白色流苏。
这身打扮,整个修真界只有一人。
林折竹轻咳一声接着道:“道友,此山是我开,此树非我栽,但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当今青云榜榜首,直属于仙门首席特殊稽查队的队长。
非必要时候,减少与对方势力的冲突。
楚月逢心念电转,收起长枪,拖着李鑫从暗处走出,“中央防卫军办事,”他语气平和,“还望林道友谅解。”
趴在地上的李鑫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转动眼珠死死盯住林折竹,嘴唇翁动,还未出声。
枪尖擦着他额头钉在地上,银白色的枪尖上还残留着鲜红色的血迹。
无声的警告。
“哦?”林折竹双手拢袖“可看楚道友这般架势,不像追捕要犯,倒像灭口。”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散漫,话语却锋锐起来:“况且,修真界内务皆由仙门首席统辖。中央防卫军主理对外事宜,楚道友此举……是算干涉内政,还是魁首大人对首席的治权,另有想法?”
最后四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话毕,杀意凝成实质在狂风中划出尖锐的啸音。
林折竹偏过头,风划过鬓边,一缕发丝飘落在地面。
楚月逢轻笑,“风大,慎言。有些话……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林道友还是小心些。”
是警告,还是承认?
“这个嘛…”林折竹伸手向下指了指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魁首没告诉你?这整座未名山,都是首席私产。”
他抬眼,覆目红绸在风中微扬:“所以林某的安危,就不劳楚道友操心了。”
“……什么?”楚月逢面容一僵,显然是没想到对方会扯到这一方面上来。
“当年首席在此建不归宗,地契还在库里收着呢。”林折竹语气理所当然,“根据《修真界法典》‘各宗门管理条例’第三十二条:未向属地宗门递交申请,擅自闯入——需缴纳罚金。”
感谢某不知名穿越者前辈对修真界律法的杰出贡献。
“对了。”林折竹左手握拳,轻锤右掌,“我记得当年《修真界法典》能颁布还多亏了魁首的大力支持。”
“话虽如此,可林道友此番言论未免有些牵强。”楚月逢扯了扯嘴角“单凭地契可无法证明整座“未名山”归属首席,可还有其他凭证。”
“没有,”林折竹笑了,“但把你打服——不就有了?”
锃!
话音刚落二人同时动手。
楚月逢右手拔出长枪,右脚蹬地,猛力向前推出枪柄,同时左手向后滑把,控制枪身直线前刺,一点寒芒现,枪尖迅如游龙以至眼前。
林折竹向左前方斜进半步,同时身体右转躲过这一击。
见状,楚月逢右手回拉,左手前滑,后撤一步,拉开与林折竹的距离,左手掌心翻转向下,握紧枪身向前推刺。
这一枪更快更狠,包裹着强风直冲林折竹而来,避无可避。
但当枪尖触及林折竹的裹眼布时,只见林折竹整个人化作洋洋洒洒的竹叶。
只剩下那条红绸,兀自飘荡在半空中。
什么时候!
楚月逢瞳孔紧缩,余光中瞧见,一只素白的手从他耳后探出,悄无声息。
红绸如活物般倒卷而回,落入那只手中,化为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轻飘飘抵上他颈侧。
寒气渗肤,激起身躯本能战栗。楚月逢甚至嗅到了从脖颈处传来的血腥味。
“看来,”林折竹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带着淡淡笑意,“比预想中结束得快。”
“……好一招金蝉脱壳,”楚月逢缓缓收枪,“是楚某大意了。”
“运气罢了。”林折竹撤剑,腕间一振,长剑复归为红绸,系回眼前,“这人,我暂且扣下。楚道友记得交罚金——钱到,人放。”
楚月逢转身时,林折竹已退开数步,正蹲在地上,随手捡了根枯枝,戳着昏迷不醒的李鑫。
此人之棘手,犹在传闻之上。暂避为上。
楚月逢弯腰,双手合拢,行了个道礼,“今夜之事,楚某需禀明魁首,再作定夺。”
林折竹头也不抬,挥挥手“慢走不送。”
待那气息彻底远去,一直缩在林折竹识海里的系统0814,才敢出声。
[居然真赢了……以筑基期对元婴?]
0814觉得自己的逻辑模块有点过载。越阶战斗不是没有,但跨整整一个大境界还赢得如此轻描淡写。
虽然全靠那件能完美掩盖修为的法宝唬人。
[宿主,刚才要是被他看穿真实修为,你打算怎么办?]0814忍不住问。
嗯……坦白从宽,求他放我一马?
[啊?]
开个玩笑,真暴露的话,那就随机应变喽。
可惜,下次再见,这招“瞒天过海”未必好用了。
林折竹站起身,伸了伸懒腰。
他扛起李鑫,踏着夜色往山下走。
夜风穿过林隙,带来远处隐约的兽嚎。林折竹背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像个尽职尽责的收尸人,虽然背上这位还没死透。
深更半夜的,脑子有坑才来接这苦差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妥妥的牛马预备役。
他忽然想起什么,在脑海里戳了戳安静如鸡的系统:“对了,你之前是不是提过,刚才那位楚月逢,也是‘主角’之一?”
[是的,宿主。]0814迅速调出资料,[救赎向小说《月下逢花》的核心主角,当前世界线偏移度:72%。]
它顿了顿,补充道:[是截至目前,所有已观测主角中,偏移度最高的一位。]
“72%?”林折竹脚步微顿,眉梢轻挑,“这么高?那如果我今晚不来,单凭李鑫自身的主角光环能不能从楚月逢手下逃脱?”
[按逻辑推演……是可以的。]0814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但李鑫在逃亡过程中,意外接触了‘祸渊’,受到了污染侵蚀。这导致他自身的‘主角光环’处于极不稳定的紊乱状态,时灵时不灵……]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缩回数据库深处。
林折竹沉默了半晌。
夜风更冷了。
“系统,”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这是第几个了?”
0814装死。
“第几个,因为各种‘意外’、‘泄漏’、‘污染’,导致剧情崩坏、光环失效,需要我来收拾烂摊子的‘主角’了?”
识海里一片寂静,只有系统模块运行时轻微的、近乎心虚的嗡鸣。
“呵。”
林折竹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落在0814的核心代码上,却冻得它一哆嗦。
——“任务难度:简单。”
——“宿主资质绝佳,配合本系统,必能高效完成救世使命。”
——“初始世界已为您筛选,剧情稳固,变量可控,非常适合新手……”
当初绑定时,主神空间那温柔的言语犹在耳边。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都没得安生,被拉来“再就业”。拒绝?偏偏那所谓的管理员开出了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之后是无休止的、黑暗封闭的培训。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学不完的规则、练不完的技能、通不过就循环的考核。
等他终于握着“优秀毕业生”的评语通过考核的下一秒,就被0814绑定,扔进了这个由多个小说构成的修真界。
结果落地就出BUG,双眼受诅,半瞎。
说好的“简单模式”呢?各路剧情线相互污染、主角们纷纷崩坏、幕后黑手不止一位……难度直接飙到地狱级。半年了,救世进度条像生了锈,死死卡在10%。
甚至不久前,他还接手了那帮老古董甩来的烫手山芋。
这一刻,林折竹看着意识里那根缓慢蠕动的进度条,感受着肩上这具沉甸甸的、散发着麻烦气息的身体,一股强烈的、纯粹的怨念,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刚成年,就无缝衔接当牛马。
死了都要打工,跨世界打工,打地狱难度的工……
还要遵守员工条例,不准随便杀生,任务期间还要要防同事背刺,要替剧情擦屁股,要跟天道规则斗智斗勇,现在还得养个被污染的主角……
这救世主谁爱当谁当。
烦了,累了,毁灭吧。赶紧的。大家一起完蛋,清净。
他身上的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黑雾般在周身弥漫。识海里的0814被这股滔天的怨念冲击得瑟瑟发抖,数据流一片混乱。
救命!宿主好像真的要黑化了!
慌乱之下,0814紧急连线另一位宿主求助。
嗒……嗒……”
通讯那头传来清越的落子声,对方似乎正在手谈。
听完0814结结巴巴的汇报,对方沉吟片刻,轻笑:
“无妨。上班久了都这样,冷静一阵就好。实在不行……让你上司再画张新饼顶着。”
那声音温文尔雅,细听却透着股同病相怜的幽幽怨气。
话音落下,通讯被、干脆利落地切断。
只留下0814独自面对识海里那片正在酝酿风暴的怨念黑云,以及林折竹心底不断循环播放的“毁灭吧烦了累了”的黑暗咏叹调。
0814的核心处理器一阵发烫。
画、画饼?
这真的……是能靠“画饼”解决的事情吗?!
啊~好累啊~崽崽当牛马,当妈的也要当牛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