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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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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那么慢,云都快要散了。风那么慢,叶都快要落了。你那么慢,我都快要忘了……”
音响里传来音乐的旋律。
车窗敞着,海市十一月反常的燥热纠缠着晚风,一股脑地涌进车内,吹拂在季来之脸上。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皮肤干净,眉眼俊秀,此刻被夕阳余晖镀上一层暖金色,嘴角噙着一点柔和的笑意,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心情不错。
季来之手指在方向盘上随着节奏轻轻敲打,他跟着哼出最后一句:“快要忘了……我真的快要忘了啊。” 哼完,嘴角那点笑意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只剩眼底一片沉静的、映着流动街景的光。
京市到海市,2280公里。这么远的距离,足够隔开四季,隔开人海……隔开一个这辈子都不需要再见面的人。
车子驶入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停在某栋楼的地下停车场。电梯平稳上升,抵达他租住的楼层。
这套位于光合里三号的房子,是纪书言推荐的。
格局通透,视野极佳,尤其是这面巨大的落地窗,将海市繁华璀璨的夜景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
季来之没有开灯,他将自己陷进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望向窗外。
夜幕是深蓝色的天鹅绒,上面缀满晶莹的人间星河。
他到海市整整一个月了。
项目推进顺利,同事友善,纪书言是可靠的搭档,也交到了林克、陈经典这样能一起吃饭喝酒的朋友。
季来之的生活规律、充实、平静,平静得让他偶尔会恍惚,以为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幸福。
可是,心里某个地方,却始终空着一块。不大,但无法忽视。
像精心布置的新家里,忘了摆上某件旧物,说不上多重要,但就是觉得不对味。
就像此刻,孤独感会乘着夜色悄然而至。他还是会想起那个人。
想起,心口还是会泛起一阵细密而迟缓的痛楚,不尖锐,却拖泥带水,让人无端烦躁。
季来之索性闭上眼,放任记忆倒流。
画面闪回到七年前,京大礼堂,新生开学典礼。
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油漆、书本和年轻荷尔蒙混合的气息。
作为机械工程学院的优秀学生代表,季来之刚结束演讲,步履轻快地下台,恰好与即将上台的经济学院代表擦肩。
那人叫徐湛。一身熨帖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一颗,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利落干净,但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甚至……是冷漠。眼神扫过人群时,没有温度。
十九岁的季来之,像一颗被阳光充分浸泡过的种子,热烈、无畏、充满生命力。他看人极准,直觉在那一瞬间嗡鸣,他确定,徐湛和自己一样,喜欢男生。
于是,那个下午,他做了一件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大胆至极的事。他等在徐湛必经的路口,脸上扬起毫不设防的灿烂笑容,径直走到对方面前,语气理所当然:“同学,你刚才讲得真好。能认识一下吗?我叫季来之。”
他甚至没等对方完全拒绝或许徐湛根本懒得拒绝,就自顾自地报出了一串数字,他的电话号码。然后挥挥手,像完成一件壮举般心满意足地跑开,留下徐湛站在原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季来之的热情,就像他故乡夏日毫不吝啬的阳光,不由分说地、持续地照耀着徐湛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山。他找借口约徐湛自习,分享有趣的机械模型,在他感冒时送去对症的药和热粥,在他沉默时自顾自地说着笑话和见闻。
那座冰山,似乎真的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所以他们在一起了,在季来之二十岁生日那天。
可季来之很快发现,即使确立了关系,徐湛依然是冷的。他话很少,情绪更少。约会像完成日程,拥抱缺乏温度,亲吻也常常只是嘴唇的短暂触碰。季来之曾经像寻宝一样,试图从他简短的回应、偶尔停留的目光、甚至蹙眉的表情里,挖掘出一点喜欢的证据。
一年,两年,三年……季来之从张扬明媚的大男孩,渐渐成长为温和稳重的青年工程师。他学会了不再追问你爱我吗,学会了消化期待落空后的失落,学会了在徐湛长达数周没有主动联系时,用忙碌的工作填满自己。
第七年,某个加完班的深夜,他望着公寓窗外京市永远灯火通明的夜景,心里那片曾经被阳光照耀的沃土,忽然感到了一阵深切的疲惫与荒芜。
七年,就算是块石头,捂在怀里也该热了。如果是冰,也该化了。
如果没化,那只能说明,自己不是那个对的人。
分手消息是在一个平静的周末下午发出的。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长篇大论,只有简短的几句话,意思明确,语气冷静,甚至带着季来之一贯的、体面的温和。
发出信息后,季来之很快接到了“玉鲸二号”海上项目的借调通知。他没有丝毫犹豫,收拾行囊,南下赴任。
浩瀚无垠的大海,瞬息万变的天气,艰巨繁重的任务,恰好成了他逃离和麻痹自我的最佳场所。他几乎将自己完全投入工作,成了纪书言最得力的副手,是团队里那个永远带着笑容、稳定军心的存在。
连那场几乎吞噬一切的暴风雨,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他内心竟奇异地感到一种释放。
在病床上醒来,季来之看到手机里除了工作信息和几位同事朋友的问候,那条来自徐湛的、唯一的未读消息,冷静地提醒他“抽时间把你剩下的东西拿走”时,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如同退潮般彻底消失了。
没有挽留,没有追问,甚至没有问他是否安全。
也好。
那时的季来之望着医院苍白的天花板,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股一直萦绕在心间的、沉重的枷锁,仿佛随着这口气彻底消散了。
他本就是无根之人,在京市停留七年,不过是因为徐湛在那里。
如今线断了,风筝便再无牵挂。
所以当纪书言发出调任海市的邀请时,他考虑后同意了。
这不仅仅是为了一个绝世难寻的工作搭档,一片更广阔的事业平台。
更是一场彻底的自我流放与重生。
割裂过去,奔赴未来。
季来之睁开眼,窗外,海市的夜依旧喧嚣繁华,霓虹闪烁。他站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玻璃杯握在手里,温度恰好。
季来之静静凝视着这座接纳了他的城市。眼底那片沉静的光里,渐渐聚起一点新的、属于他自己的星火。
这里是海市。
是只属于季来之的,崭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