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逢雨时》一清想要快乐

3、别扭·难吃的醋

　　上午十点半，班会结束后，秦露与室友道别，独自走向食堂。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里只剩几张薄薄的纸币。石雨涵昨晚的叮嘱言犹在耳：“明天开完班会来食堂找我，我给你物色了两份兼职，你看看合不合适。”
　　临近午间，食堂渐渐喧闹起来。秦露穿过端着餐盘的人流，一眼便看见了石雨涵——她坐在两家档口附近的椅子上，双脚正百无聊赖地悬空轻轻晃荡，白色的帆布鞋尖一点一点的。桌上并排放着两个餐盘，饭菜还冒着温软的热气。
　　“学姐。”秦露走到她身旁，声音里带着一丝惯有的怯意。或许因为周围人多，她清秀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双手下意识地贴在裤缝边，站姿有些僵硬。
　　石雨涵闻声转过头，嘴角扬起明媚的弧度，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会开完啦？快坐下，先吃饭！”她伸手拉开旁边的椅子。
　　秦露依言坐下，看着面前还温热的饭菜，低声说：“又让学姐破费了。”
　　这句话让原本笑盈盈的石雨涵嘴角微微撇了下来。她放下手里的筷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静静地、直直地落在秦露脸上，没有说话。
　　秦露被她那专注的目光盯得心头发慌，刚要伸向筷子的手倏地收回，背脊不由挺得笔直，坐姿也变得像小学生般端正，眼神微微闪躲。
　　“秦露……”石雨涵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困扰，“你总是这么客气，我反而觉得心里不舒服……像是隔着什么。我不希望我们之间这么生分。”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对方，“虽然我们才认识一天，但你是入学后我接到的第一个学妹，我也是你在学校第一个见到的人，对吧？”
　　她说得很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秦露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听进去了。见对方只是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布料，石雨涵索性站起身，端起两个餐盘，走到档口前向老板要了打包盒，动作有些急地将饭菜一股脑倒进去装好。随后转身，不由分说地、轻轻握住了秦露的手腕。
　　“跟我来这边一下，好吗？就一会儿。”
　　一股温热的、不容拒绝的暖意从手腕处蔓延开来。秦露紧绷的身体不自觉放松了几分。石雨涵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指腹有些薄茧，那触感隐隐约约勾起了昨天下午她为自己包扎伤口时，那份令人心慌又莫名安心的记忆。她没有挣扎，任由对方牵着自己，一路快步穿过食堂侧门，走向后面那片安静的小树林。
　　树荫蔽日，林间光线斑驳，正午的阳光被筛成细碎的金斑。这里与食堂的喧嚷仿佛两个世界，正值饭点，落叶的地面上只影绰绰，连风穿过叶隙的沙沙声都格外清晰。
　　空气仿佛凝住了。秦露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脚上——那是一双崭新的小白鞋，鞋面洁白得有些晃眼，与记忆中那双边缘开胶的旧布鞋形成刺眼的对比。那是昨晚616的学姐们塞给她的。身上这套合身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也同样来自他人的善意。一股熟悉的窘迫如藤蔓缠绕而上，几乎让她想把自己缩成一团。接受馈赠的感激，与心底深处某种根植的、冰冷的“不配得感”相互撕扯，让她喉咙发紧。
　　石雨涵转过身，指了指树旁一个低矮的小石墩，脸上故意装出一点严肃，眉头微蹙：“你！坐这儿。”
　　秦露乖乖坐下，仍垂着眼，不敢看她。石雨涵那努力板起脸、却因脸颊微鼓而毫无威慑力的模样，在她看来，像只试图装凶却掩不住柔软本质的炸毛小猫，反而让她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丝。
　　石雨涵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位置比她稍低，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她对视。方才那点刻意维持的“凶巴巴”顷刻间化为了潺潺溪水般的温柔：“好啦，现在没有别人了。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我……或者我们，让你觉得不自在了？”
　　秦露沉默了片刻，手指反复捻着衣角。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落叶触地，带着细微的颤抖：“我……我不明白。”
　　“不明白？”石雨涵微微偏头，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侧，眼神里是纯粹的疑惑。
　　“学姐，”秦露鼓起勇气抬起脸，颊上绯红更甚，一直蔓延到耳根，“我不明白……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帮我这么多……我、我心里很过意不去……”话一说完，她便像耗尽了勇气，慌乱地移开视线，盯着地面一片蜷曲的枯叶。
　　“啊！原来是这个！”石雨涵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脸上瞬间绽开明朗的笑意，眼睛弯成了月牙，“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哪里做错了！”她调整了一下蹲姿，裙摆在地面扫过细微的弧度。
　　“简单说呢，”石雨涵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我是学姐，你是学妹，照顾你是应该的。往复杂了说……”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软如初夏的羽毛，“因为我们都是女孩子呀。看着你一个人来到这儿，举目无亲的，我觉得心疼。”她微微歪头，试图捕捉秦露躲闪的眼神，“以你现在的情况，如果我们不拉你一把，你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难处该怎么办呢？”
　　她的视线掠过秦露身上那套显然不合身、却又被她穿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我们给你的，不过是些平时不穿的旧衣物，放着也是落灰。所以，真的别想太多。先把这份心意安心收下，好不好？”
　　“可是……”秦露听着这坦诚的话语，鼻尖隐隐发酸。心底那些冰封的、自我否定的声音，似乎被这毫无杂质的温暖烫开了一角。
　　“别可是啦！”石雨涵笑着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一丝娇憨的埋怨，还夸张地跺了跺发麻的脚，“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等以后你赚大钱了，请我们全寝室出去旅游！这样总行了吧？”她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求你了，别再纠结啦！我嘴笨，能想到的安慰话都说光了！”
　　看着石雨涵那孩子气的举动和眼中澄澈见底的善意，秦露心里最后那点顽固的坚冰，终于在这暖阳下彻底消融、蒸腾。她用力点了点头，一直紧抿的唇角上扬，脸上漾开一个释然而明亮的笑容，眼中有水光一闪而过：
　　“嗯！学姐，我听你的。接受善意，也绝不辜负！”
　　“这就对啦！”石雨涵开心地一拍手，随即又想到什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裙子的边角，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带着明显的扭捏，“还有……你还是别叫我学姐了……你比我大呢，听着怪别扭的。”
　　“那……我叫你什么？”秦露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随即咚咚咚地撞着胸口。
　　石雨涵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那红晕来得迅疾而浓烈，仿佛一滴朱砂坠入清水，顷刻间晕染开整片羞涩的云霞，连白皙的脖颈和耳尖都透出淡淡的粉色。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秦露，又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呐：
　　“你像婷姐她们那样叫我吧……就……雨涵……”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被这亲昵的称呼臊到了，下意识地抬手捂了一下发烫的脸颊。
　　“真的……可以吗？”秦露看着她羞赧得几乎要缩起来的模样，自己的脸颊也像被火燎过般迅速烧了起来。她眼神慌乱地飘向旁边的树干，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又去拨弄鬓边并不存在的碎发，仿佛这些小动作能分担脸上那灼人的温度。
　　“嗯……可以。”石雨涵点点头，声音依旧很小，带着点颤。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食堂人声。
　　秦露深吸一口气，试探着，轻轻地唤了一声：“那……雨涵？”
　　“嗯……”石雨涵应得飞快，随即像弹簧一样站起身，因为蹲久了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树干。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学姐的从容，却还是结结巴巴的：“先、先去我那儿换药吧……换完药吃饭，然后带你去办手机卡……”她边说边伸手去拉秦露，指尖触到对方手腕时，两人都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动作同时顿住，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你俩什么情况？”回到616寝室，韩晓晓正咬着苹果，一眼就盯住了石雨涵和秦露两张红扑扑、明显不对劲的脸，八卦之魂瞬间点燃。她一把将还在门口踌躇的石雨涵拉进小阳台，几乎是贴着耳朵用气音追问：“脸怎么红成这样？跟煮熟的虾似的！发生什么了？坦白从宽！”
　　“没、没什么情况啊……”石雨涵扭捏起来，手指绕着发尾，眼神飘忽，与出门时那股爽利劲儿判若两人。
　　“你不是对秦露……唔唔！”韩晓晓话没说完，就被石雨涵慌慌张张地一把捂住了嘴。
　　“韩小四你再乱说我就捂死你！还说不说了？嗯？”石雨涵压低声音，脸颊更红了，手上却没松劲儿，直到韩晓晓瞪着眼睛连连点头求饶，才小心翼翼松开。
　　“石雨涵！你谋杀亲室友啊！”刚获自由，韩晓晓立刻反击，双手精准地直攻石雨涵腰侧最怕痒的地方。
　　“哈哈……哈哈哈……别闹……痒！秦露还在外面呢……”石雨涵笑得缩成一团，眼泪都快出来了，压低声音求饶。
　　“行了晓晓，”杜文婷看了眼屋里坐在椅子上、正抿着嘴忍笑、耳根却也有些发红的秦露，走进阳台把笑作一团的两人分开，顺手将石雨涵捞出来，“快给秦露换药吧，你俩的饭都要凉透了，抓紧时间弄完赶紧吃！”
　　杜文婷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石雨涵赶紧整理了一下扯乱的衣领，拍了拍发烫的脸颊，努力摆出正经样子走了出去。
　　换药的过程很快，秦露膝盖的伤口恢复得不错。石雨涵处理得格外仔细，指尖的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偶尔抬眼看看秦露的反应。秦露则一直偏着头，目光落在窗外，只有睫毛偶尔的颤动泄露了她并非全然平静。
　　两人匆匆吃过午饭，石雨涵便拉着秦露去办手机卡。路上她一直在说兼职的事，语速很快，手指比划着：“一家是食堂档口，张姨人特别好，就是需要早起备菜。另一家是学校里的打印店，时间比较灵活，就是时薪低一点。我觉得你都去看看，哪个合适选哪个。”
　　秦露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几张纸币。
　　办完手机卡出来，石雨涵又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两杯奶茶，不由分说塞给秦露一杯：“给！庆祝你有手机了！”
　　“学姐，这……”
　　“哎呀给你你就拿着！我买都买了！”石雨涵打断她，自己先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偷到腥的猫。
　　秦露看着手里冰凉沁着水珠的杯子，那句“又让你破费了”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她学着石雨涵的样子插上吸管，小心地吸了一口——甜，带着淡淡的茶香。很陌生的味道，却意外地好喝。
　　“好喝吧？”石雨涵歪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嗯。”秦露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个男生快步从后面追了上来，拦在两人面前。他个子挺高，穿着时髦，手里也拿着一杯奶茶，跑得有些喘：“石雨涵！可算找到你了，请你喝奶茶！”
　　石雨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眉头蹙起，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挽住了秦露的胳膊，整个人往秦露身边靠了半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孙宇航，我说了多少遍了，我不喜欢你，离我远点。”
　　那男生——孙宇航，脸上依然挂着笑嘻嘻的表情，非要把奶茶往石雨涵手里塞：“哎呀，你就拿着嘛，整个美院都知道我追你，你有啥不好意思的！”
　　“我再说一遍，离我远点。”石雨涵的声音更冷了，挽着秦露胳膊的手收紧了些，“别逼我。”
　　秦露的身体僵住了。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以及石雨涵几乎贴在她身侧的体温，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她能闻到石雨涵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能感觉到她因为生气而微微急促的呼吸。一种陌生的、混杂着慌乱和某种隐秘刺痛的情绪，在她心底炸开。
　　“我迟早要追到你的！石雨涵！”孙宇航在后面不甘心地喊。
　　石雨涵没再回头，拉着秦露快步往前走，直到走进寝室楼的门厅，才松开手。她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消的余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个……你别理他，他就那样，烦人得很。”
　　秦露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挽住的手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度和触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几乎不受控制地响起：“你先上去吧……”
　　石雨涵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和……受伤？但最终，她只是抿了抿唇，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蔫头耷脑地走上了楼梯，背影透着说不出的失落。
　　秦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那阵莫名的烦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野草般疯长起来。她握紧了手里的奶茶杯，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但胸腔里那股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久久不散。
　　“怎么了雨涵？”常蕾看着石雨涵又一次蔫巴巴地回来，把脸直接埋进枕头里，还发出懊恼的闷哼，忍不住好奇地问。
　　“秦露脾气好怪。”石雨涵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到底怎么了啊？”李庆放下手里的削笔刀，趴到石雨涵的床铺扶梯上，用手指戳了戳她露出来的半边脸颊，“中午俩人脸红的跟红灯似的，现在又说秦露怪？”
　　石雨涵猛地坐起身，头发有些乱，脸颊还带着压出的红印，她嘟着嘴，一脸想不通的表情：“我也不知道啊！就刚才孙宇航又来膈应人了，我把他赶走了啊。”
　　“然后呢？”几个人异口同声，连在画画的吴雨桐都停下了笔。
　　“然后秦露就说了句‘你先上去吧……’然后我就上来了啊……”石雨涵越说声音越小，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枕头边，“我想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吴雨桐撕下一张画废的素描纸，团了团扔进纸篓，声音平静：“就这？你没挎人家胳膊？”
　　“挎了啊……”石雨涵下意识地回答，随即瞪大眼睛看向吴雨桐，“你咋知道的？”
　　“趴窗户看风景，看到的啊。”吴雨桐拿起笔，在干净的素描纸上“唰唰”几笔，一个简单的轮廓便跃然纸上——正是方才楼下两人拉扯的剪影。
　　寝室里陷入了几秒钟的安静。一直沉默的杜文婷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思索：“雨涵……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可能啊……秦露，是弯的？”
　　“咳——！”正在喝水的韩晓晓差点呛到。
　　李庆手里的削笔刀“啪嗒”掉在桌上。
　　常蕾瞪大了眼睛。
　　石雨涵则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杜文婷，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不能吧……”李庆最先找回声音，捡起削笔刀，“为什么这么说啊？”
　　“就是感觉！感觉你懂吧？”杜文婷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看到她第一面，就感觉她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对男生害羞或者排斥，是更……更本质的一种距离感。”
　　“婷姐，是不是因为你是弯的，你看谁都是弯的啊？”韩晓晓关上卫生间的门，擦着手走过来，语气调侃，“你和你那个多年未见的青梅……怎么样了？今早不是刚加了微信？”
　　“今早刚加了微信。不说我俩，先说秦露吧。”杜文婷放下手机，继续她的推理，“你们看啊，正常来说，学妹被学姐挽着胳膊挡桃花，就算不好意思，最多也就是脸红或者躲一下。但秦露的反应是什么？是直接让雨涵先上去，自己留在下面。那种烦躁……不像是因为被卷入麻烦，更像是因为……”
　　“因为什么？”石雨涵忍不住追问，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更像是因为，看到雨涵被男生纠缠，或者因为雨涵挽了她……心里不舒服。”杜文婷斟酌着用词，“一种……占有欲？或者说是，同类之间的雷达感应？”
　　“婷姐，你别‘正常来说’了，你本来就不正常！”石雨涵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又从床上爬下来，抱着膝盖窝进椅子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有些放空，“我还是有点担心她……不知道为什么，怪怪的。”
　　“大小姐开窍了？喜欢上冰山小学妹了？”韩晓晓坐到她旁边，用胳膊肘轻轻拱了拱她，挤眉弄眼，“婷姐，快分析分析雨涵是不是也弯了！”
　　“你要死啊韩小四！她比我大……”石雨涵嘟囔着反驳，却没像往常那样跳起来打闹，只是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耳根红得透彻。
　　“追你的男生有一个加强连，可都被你拒绝了。就孙宇航还死皮赖脸的。”李庆拿了个橘子，剥开递了一半给石雨涵，“那孙宇航都被留校察看了，要不你再举报他一次算了。跟个变态似的，癞蛤蟆趴脚面子上，不咬人——膈应人。”
　　“放假的时候他追到我家小区去了，我已经报警了。就看结果如何呗。”石雨涵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化开，她却有些食不知味，“他家有点势力，我还不想动用我爹那边关系，太麻烦。”
　　“卧槽！那真得赶紧收拾他啊！”常蕾提着一盒刚打开的爆米花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石雨涵旁边，“仗着自己那张脸他都祸祸多少人了，看着人畜无害的，茶起来恶心死了！”
　　“干嘛？看电影啊！？”
　　常蕾把爆米花盒子往她面前又递了递：“想事情也得补充能量嘛。来，吃点甜的，心情好。”
　　石雨涵这才从枕头里抬起头，头发乱糟糟的，脸颊还压出了几道红印。她伸手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眼睛却没什么焦距，显然心思还在刚才的事上。
　　“所以，”韩晓晓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八卦的兴奋，“你挎她胳膊的时候，她什么反应？有没有……嗯……那种小鹿乱撞的感觉？”
　　“什么小鹿乱撞……”石雨涵嘟囔着，耳根却更红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秦露手臂的温度和触感，“她就……僵了一下。然后孙宇航走了，她就让我先上来了。”
　　“僵了一下？”杜文婷捕捉到这个细节，若有所思，“是那种‘被突然触碰所以吓到’的僵硬，还是……别的？”
　　石雨涵努力回想，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爆米花：“说不上来……就是整个人都定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胳膊，看了好一会儿。”
　　“看胳膊？”李庆挑眉，“看被你挽过的地方？”
　　“嗯……”石雨涵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她就说‘你先上去吧’，声音……有点干，好像不太高兴。”
　　吴雨桐放下画笔，从画板后探出半张脸，声音平静：“不高兴，还是……不知所措？”
　　这个问题让石雨涵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迷茫：“我……我不知道。我当时也有点慌，怕她误会我和孙宇航有什么，就急着解释。但她好像没听进去……”
　　“她可能不是没听进去，”杜文婷缓缓开口，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是听进去了，但被别的情绪盖过去了。”
　　“什么情绪？”石雨涵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杜文婷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无奈：“雨涵，你想想，如果秦露真的对你有那种……超出普通学姐学妹的好感，看到你被男生纠缠，还挽着她的胳膊说‘不喜欢他’，她会是什么感觉？”
　　石雨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涨红，手指蜷缩起来，无意识地抠着椅子边缘。
　　“她会觉得别扭，”杜文婷继续说，语气温和却直指核心，“一方面，你挽着她，她心里可能有隐秘的欢喜；另一方面，看到有男生追你，她又会不安、烦躁，甚至……吃醋。这两种情绪撞在一起，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才会让你先走，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吃……吃醋？”石雨涵的声音像卡在喉咙里，她猛地摇头，长发随着动作甩动，“不可能！我们才认识两天！而且她……她比我大，还是我学妹……”
　　“感情这种事，跟认识多久、谁大谁小有关系吗？”韩晓晓插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婷姐分析得对啊！你看你，从昨天见到秦露开始，就魂不守舍的，又是帮她包扎，又是给她找衣服找手机，今天还特意买了饭等她……这要是搁男生身上，早被我们起哄说是‘一见钟情’了！”
　　“我那是……那是学姐对学妹的关心！”石雨涵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手指绞在一起，“看她一个人怪可怜的……”
　　“得了吧大小姐，”常蕾嚼着爆米花，含糊不清地说，“你对别的学妹也这么‘关心’过？今天那个迟到的女生，你连多问一句都嫌烦。”
　　石雨涵被噎住了。她想起今天那个迟到的女生，自己确实只是公事公办地登记完就让人走了，别说包扎伤口、请吃饭，连多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对比太明显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和秦露同款的小白鞋——那是昨晚常蕾拿出来给秦露的，她自己也有一双。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扯开了一个线头，某种她一直不敢深想、或者说刻意忽略的可能性，正慢慢浮出水面。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我就是觉得……她不一样。看到她一个人背着那么重的包，膝盖还伤着，我就……心里揪着疼。想帮她，又怕伤她自尊，说话都得小心翼翼……”
　　“这不就是了？”李庆把削笔刀放回桌上，语气认真起来，“雨涵，你自己想想，你对秦露，跟对别人，是不是完全不一样？”
　　石雨涵沉默了很久。寝室里只剩下常蕾嚼爆米花的“咔嚓”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
　　终于，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对她好，看她笑，不想看她皱眉、躲闪的样子。她今天叫我‘雨涵’的时候……我心跳得好快，脸烫得能煎鸡蛋……”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那些细碎的、被她刻意忽略的感受，此刻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室友们面前，也摊开在她自己心里。
　　韩晓晓和常蕾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李庆叹了口气，摇摇头，眼里却带着笑意。吴雨桐重新拿起画笔，在纸上勾勒着什么，笔尖轻快。
　　杜文婷走到石雨涵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就好。别想太多，也别逼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秦露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石雨涵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湿意憋回去。她揉了揉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我……我也不知道。她让我先上来，是不是生我气了？我要不要……下去找她？”
　　“现在下去，说什么？”杜文婷问，“如果她真的在因为孙宇航的事别扭，你现在去，只会让她更乱。”
　　“那怎么办？”石雨涵有些着急，“总不能就这么晾着吧？她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晚上还得换药呢……”
　　“晚上换药的时候再说。”杜文婷给出建议，“给她一点空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想想。如果晚上她来换药，态度自然，那可能就是我们想多了。如果她还是躲着你……那再想办法。”
　　石雨涵点点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她拿起手机，点开和秦露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早上她提醒秦露开完班会来食堂。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
　　最终，她只发了一句：“膝盖还疼吗？晚上记得来换药。”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等着那个小小的“已读”标记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石雨涵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放下手机，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懊恼的叹息。
　　“别叹气了，”常蕾把爆米花盒子塞进她手里，“吃点甜的。感情嘛，总是要有点波折才有趣，对吧？”
　　石雨涵没接话，只是又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嚼得毫无滋味。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烈，树影在风中摇晃。
　　而此刻的秦露，正独自站在寝室楼下的门厅里，手里那杯奶茶已经不再冰凉，水珠顺着杯壁滑下，在她指尖洇开一片湿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石雨涵挽过时的温度和触感，以及……那阵让她心慌意乱、又莫名刺痛的气息。
　　孙宇航笑嘻嘻的脸、石雨涵冷下去的声音、挽住她胳膊时那份不容拒绝的亲近……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搅得她心绪不宁。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涌——那不是简单的“被卷入麻烦”的不快，而是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躁和……酸涩。
　　为什么石雨涵被男生追，她会这么不舒服？
　　为什么石雨涵挽住她的时候，她的心跳会乱成那样？
　　为什么……她会脱口而出那句“你先上去吧”，然后看着石雨涵失落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缠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握紧了奶茶杯，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朝楼梯走去。
　　脚步有些沉重，膝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比起身体上的不适，心里那团乱麻，更让她无所适从。
　　她需要一个人静静。
　　需要想明白，自己对石雨涵，到底怀揣着怎样一份……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惶恐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