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逢雨时》一清想要快乐

22、怒火·心火燎原

　　六月中旬，奉城的空气里已经浮动着暑热的前兆。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照着美术楼，秦露收拾好画具，和郭凌人并肩走出教室。为期一周的写生归来后，她似乎比以往更沉静了些，但眉眼间偶尔流转的、属于“被爱着”的柔软光泽，却逃不过细心室友的眼睛。
　　“露露，直接回寝室？”郭凌人问。
　　“嗯，雨涵说她在寝室，等我回去一起吃西瓜。”秦露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却真实柔软的弧度。昨晚视频时石雨涵那软糯的“吾老想侬”还在耳边，让她心里又甜又痒，只想快点见到人。
　　两人穿过林荫路，走向北区宿舍楼。越靠近六号楼，秦露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人群中央，用鲜红的玫瑰摆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一个穿着花哨衬衫、头发抹得油亮的男生正站在“心”尖上，仰着头朝六楼某个窗口大声喊着：
　　“石雨涵！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我是真心的！”
　　是孙宇航。
　　秦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先前那点雀跃和暖意瞬间冻结、碎裂。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那些红得扎眼的玫瑰，男生志在必得的嚣张喊声，还有周围看热闹学生的窃窃私语和低笑，像无数细针扎进她的耳膜。
　　郭凌人也皱起了眉：“又是他？没完没了了？”
　　秦露没说话。她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抠着画具包的背带，指节泛白。胸腔里那股熟悉的、尖锐的酸涩和烦躁，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态炸开，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淹没。她看着孙宇航那张令人厌烦的脸，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束包装俗气的花，胃里一阵翻搅。
　　六楼，616寝室。
　　窗户关着，但孙宇航那破锣嗓子的喊声还是隐隐约约传了进来。石雨涵盘腿坐在椅子上，正用小勺子挖着半个西瓜最中心最甜的那一块，听到声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嫌弃地撇了撇嘴。
　　“又来了，属癞皮狗的，甩都甩不掉。”她把西瓜送进嘴里，含糊地抱怨，语气里满是厌烦。
　　“楼下那是……孙宇航？”韩晓晓正对着小镜子挤额头一颗痘，闻言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嚯，还摆上花了？土不土啊！”
　　常蕾躺在上铺，声音闷闷的：“这都第几回了？从大一纠缠到现在，阴魂不散。雨涵，你真得再报警，顺便跟秦露说一声，别让她从别人那儿听到，又该胡思乱想了。”
　　杜文婷放下手里的书，表情严肃：“常蕾说得对。他这已经不是普通追求，是骚扰。你之前报警的记录都留着吧？这次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秦露那边，你现在就打电话，给她喂颗定心丸。秦露心思重，又……特别在意你，看到这场面，指不定心里怎么难受呢。”
　　石雨涵挖西瓜的动作顿住了。她想起之前因为孙宇航，秦露那些别扭、躲闪和莫名的沉默，心里一紧。是啊，露露……一直都是会为她吃醋，会因为她被纠缠而心里不舒服的。
　　“我这就打。”她放下勺子，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电话很快接通了。
　　“露露？你下课了吗？”石雨涵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传来秦露的声音，很轻，有些干涩：“……嗯，刚到楼下。”
　　石雨涵的心提了起来：“你……看到楼下了？”
　　“……看到了。”秦露的声音更低了，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石雨涵立刻急了：“露露你别理他！我根本就没往下看！我正跟婷婷姐她们吃西瓜呢！他爱喊喊去，我一会儿就报警！”她语速很快，试图驱散电话那头可能存在的任何不安。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石雨涵听到秦吸鼻子的声音，很轻，但被她捕捉到了。
　　“……雨涵。”秦露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浓重的委屈，还有一点点……撒娇般的依赖和脆弱，“他好烦……一直在喊……好多人都看着……”
　　这委屈巴巴的调子，像小猫爪子轻轻挠在石雨涵心尖上，又酸又疼，瞬间点燃了她心头那把火。她的露露，平时那么要强、那么隐忍的人，此刻却因为自己被人纠缠，在外面委屈成这样。
　　“露露乖，不委屈啊。”石雨涵的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带着哄劝和心疼，“我马上下去把他赶走！你就在旁边看着，别过来，嗯？”
　　“可是……”秦露似乎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石雨涵站起身，语气变得坚决，“等着我！”
　　她挂了电话，脸上那点对着秦露时的柔软瞬间被怒气取代。她看向室友们：“我下去一趟。”
　　“我们跟你一起。”杜文婷也站了起来，李庆和韩晓晓立刻跟上。常蕾从床上爬下：“等等我！”
　　石雨涵深吸一口气，拉开寝室门，快步走下楼梯。娇小的身影此刻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
　　楼下，孙宇航还在不知疲倦地喊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又多了一些。秦露站在人群外围的树荫下，脸色有些白，嘴唇紧抿着，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玫瑰“心”和中间的人，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捏着画具包的带子。
　　就在这时，石雨涵和616的几个人走出了宿舍楼门厅。
　　孙宇航眼睛一亮，捧着花就要上前：“雨涵！你终于肯……”
　　“孙宇航！”石雨涵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立刻离开，否则我马上报警告你骚扰。”
　　“报警？哈哈！”孙宇航非但不怕，反而更加猖狂，“你报啊！又不是没报过！警察能拿我怎么样？我家……”
　　他话音未落，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警车停在了宿舍区路边，两名民警走了下来。他们显然认识孙宇航，脸上露出些许为难和犹豫，但还是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又是你，孙宇航。”年长些的民警皱着眉，“别在这儿闹事，赶紧把东西收了走人。”
　　孙宇航见到警察，气焰稍微收敛，但依旧梗着脖子：“警察叔叔，我正常追求女生，犯哪条法了？摆个花而已嘛！”
　　石雨涵见状，上前一步，直接对民警说道：“警察同志，我不是第一次报警了。大一的时候，他在教学楼堵我，拉扯我的书包；大二到现在，他变本加厉，跟踪我到图书馆，偷拍我照片，甚至在我常去的画室外面蹲守。我手机里有他发来的骚扰短信截图，还有同学拍到的他跟踪我的照片。上次他追到我家小区，我已经报过案，案件编号我可以提供。”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孙宇航这段时间的骚扰行径一一列举。娇小的身躯站得笔直，脸上是毫不退缩的冷静。
　　民警听着，脸色严肃起来，看向孙宇航的目光带上了审视。
　　孙宇航被石雨涵当众揭穿，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听到“偷拍”、“跟踪”这些字眼时，周围学生的目光也变了，指指点点的声音大了起来。他恼羞成怒，指着石雨涵：“石雨涵！你别给脸不要脸！报警？你以为警察能关我几天？我告诉你，放假我照样能找到你！去你家找你！看你到时候还躲不躲！”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恐吓。
　　秦露在树荫下，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更白了。她看着孙宇航那张狰狞的脸，又看向站在警察面前、背脊挺直却显得格外单薄的石雨涵，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和强烈保护欲的情绪冲上头顶。她几乎要冲过去，却被旁边的郭凌人轻轻拉住了手臂。
　　“别冲动，看警察处理。”郭凌人低声说。
　　民警也厉声呵斥：“孙宇航！注意你的言辞！威胁他人是违法行为！”
　　场面一时僵持。警察显然顾忌孙宇航家里的背景，没有立刻采取强制措施，但也没有放任，而是将孙宇航隔开，严肃地训诫并要求他立刻清理现场离开。
　　石雨涵不再看孙宇航，她转过身，目光急切地搜寻，很快落在了树荫下的秦露身上。看到秦露苍白的脸和微微发红的眼眶，她心里一揪，再也顾不上其他，快步走了过去。
　　“露露……”她走到秦露面前，仰起脸，想去拉她的手。
　　秦露却先一步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指尖冰凉。她看着石雨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她，然后轻轻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一个下意识的、保护意味十足的动作。
　　石雨涵怔住了，随即心里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流和酸涩。她的露露，自己还在害怕委屈，却已经想着要保护她了。
　　她反手握住秦露的手，十指紧扣，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她冰凉的手指。然后，她转过头，对着还在和警察纠缠的孙宇航，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孙宇航，你听好了。我有喜欢的人，我们在一起很好。你的任何行为，都只会让我觉得恶心和困扰。如果你再敢骚扰我、跟踪我，或者威胁我和我身边的人，不管你家有什么背景，我都会追究到底。警察管不了，我就找学校，学校不行，我还有别的办法。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这番话，不仅是说给孙宇航听，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更是说给身边紧紧握着她手、身体微微发抖的秦露听。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渐渐远去。
　　秦露看着石雨涵侧脸坚定的线条，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度，心里那坛打翻的醋、那把烧灼的火，慢慢平息下去，化作一片潮湿的柔软和悸动。她悄悄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包裹住石雨涵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一个细微的、依赖又害羞的小动作。
　　石雨涵察觉到了，转过头看她。四目相对，秦露飞快地垂下眼睫，脸颊却悄悄爬上一抹红晕。
　　警察终于说服（或者说施压）孙宇航开始收拾那堆扎眼的玫瑰。杜文婷几人走了过来，围在石雨涵和秦露身边，形成一个小小的、保护性的圈子。
　　“先上去吧。”杜文婷低声说，“剩下的事，交给警察和学校。”
　　石雨涵点点头，拉着秦露的手：“我们回家。”
　　她说的不是“回寝室”，而是“回家”。
　　秦露的心轻轻一颤，用力回握住她的手，低低应了一声：“嗯。”
　　两人在616室友们的簇拥下，转身走向宿舍楼门厅。将身后的喧嚣、玫瑰，和孙宇航不甘的瞪视，统统抛在了外面明亮的、有些灼人的日光里。
　　楼梯间相对安静凉爽。石雨涵这才有空仔细去看秦露，见她眼圈还是有点红，忍不住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声音软得能滴出水，带着浓浓的歉意和心疼：“对不起啊露露，又让你看到这些……吓到了吧？”
　　秦摇摇头，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还有未散尽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依赖和一种奇异的、被安抚后的柔软。她小声说：“你刚才……好凶。”
　　石雨涵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故意板起脸：“凶吗？我只对讨厌的人才凶。”然后她又凑近些，几乎贴着秦露的耳朵，用气音说，带着点撒娇的得意和安抚，“对你……我永远凶不起来呀。”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秦露的脸更红了，刚才在楼下的那些负面情绪，此刻被这句悄悄话熨帖得平平整整，只剩下心跳如鼓。
　　走在前面的韩晓晓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两人耳语的模样，忍不住对常蕾挤眉弄眼，用口型说：“看，哄好了。”
　　常蕾耸耸肩，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回到616，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暂时隔绝。石雨涵把秦露按坐在自己椅子上，转身去拿剩下的那半边西瓜，挖了最中心最甜的一大勺，递到秦露嘴边：“来，压压惊，很甜的。”
　　秦露看着她亮晶晶的、满是关切的眼睛，顺从地张开嘴。冰凉的西瓜汁水在口腔化开，甜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杜文婷给两人倒了水，神色依旧严肃：“雨涵，这次虽然暂时把他赶走了，但看他的样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报警记录和证据一定要保存好，下次他再有任何动作，立刻联系警方和我们。”
　　“我知道。”石雨涵点点头，挨着秦露坐下，很自然地靠在她身上，“我也会跟刘妈和系里反映。至于他说的那些话……”她顿了顿，握住秦露的手，“露露，你别怕。他不敢真怎么样的，我家那边……也不是摆设。而且，”她抬起头，看着秦露，眼神无比认真，“我会保护好自己，更会保护好你。我们在一起，没什么好怕的。”
　　秦露听着她的话，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重量，心里那片潮湿的柔软不断扩大。她想起自己刚才在楼下的愤怒和恐惧，想起石雨涵挡在她身前时挺直的背影，也想起自己那一刻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我们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枚定心丸，暂时压下了秦露心底翻涌的后怕。在616室友们的簇拥下回到寝室，石雨涵一直紧紧牵着她的手，用掌心的温度暖着她冰凉的手指。晚上洗漱后，两人挤在石雨涵的床上——这是秦露写生回来后养成的习惯，即使被查寝警告几次后，石雨涵也总找借口把秦露留在自己寝室过夜。秦露起初还害羞，后来也渐渐习惯，甚至贪恋这份相拥而眠的温暖和安心。
　　可那份恐惧并未真正散去。
　　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周五。下午的课一结束，石雨涵就拉着秦露回了奉城的公寓。用她的话说，“回家好好放松一下，把那些晦气事都关在外面”。张姨做了拿手的菜，糖醋小排，尖椒干豆腐，都是秦露爱吃的。饭桌上，石雨涵叽叽喳喳说着系里的趣事，试图驱散秦露眉间那缕似有若无的阴霾。秦露也努力回应，嘴角弯着，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捏着筷子。
　　夜里，秦露还是做了噩梦。
　　不是第一次了。自从那天孙宇航在楼下喊出那些龌龊的威胁，类似的梦境就像阴魂不散的鬼魅，总在她最不设防的深夜袭来。梦里，石雨涵被孙宇航堵在昏暗的角落，那张狰狞的脸无限放大，带着令人作呕的笑，伸手去扯石雨涵的衣服……而她自己，却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雨涵……雨涵！”她在梦魇中挣扎，无意识地喊出了声，眼泪早已湿了满脸。
　　“露露？露露！”石雨涵被惊醒，立刻察觉到怀里人的异常。秦露身体紧绷，微微颤抖，即使在睡梦中也在啜泣，脸上全是泪痕。石雨涵心里一揪，连忙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室黑暗。她轻轻拍着秦露的脸颊，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急切：“露露，醒醒，是做噩梦了，不怕不怕，我在这儿……”
　　秦露猛地睁开眼，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恐，额头上全是冷汗。看清眼前是石雨涵担忧的脸，她才像是终于从溺水状态挣脱，大口喘着气，眼泪却流得更凶，一把抱住石雨涵，把脸埋进她肩窝，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呢，好好的。”石雨涵回抱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长发，声音放得极柔，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她能感觉到秦露睡衣后背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心里又疼又怒。孙宇航那个混蛋！
　　过了好一会儿，秦露的颤抖才渐渐平息，只是还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
　　“梦见什么了？”石雨涵轻声问，指尖抹去她脸上的泪，“跟我说说，说出来就不怕了。”
　　秦露在她怀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石雨涵以为她不会说了，才听到她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梦见孙宇航……他……他对你……”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石雨涵，仿佛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
　　石雨涵明白了。怒火在她心底“腾”地烧起来，但面对怀里脆弱不堪的秦露，她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傻露露，”她低头，吻了吻秦露汗湿的额发，“梦都是反的。你看，我好好的，就在你怀里。他连我一根头发都碰不到。”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而且，他不会再有机会骚扰我们了。”
　　秦露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她，眼神里还有未散的水汽和依赖。
　　石雨涵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琥珀色的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决：“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吓到我了——更吓到你了。”她特意强调后一句，看着秦露，“我本来不想动用家里那些关系，觉得麻烦，也觉得没必要跟那种人一般见识。但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有些人，不给点真正的教训，永远不会知道收敛。”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多。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周姨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周姨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很快清醒：“小姐？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周姨，”石雨涵的声音很稳，但熟悉她的周姨能听出里面压着的火气，“孙宇航那边，又闹事了。这次闹得有点大，在宿舍楼下公开威胁，还吓到我女朋友了。”她特意用了“女朋友”这个称呼，感觉到怀里的秦露身体轻轻一颤。“我不想惊动家里，但这事需要尽快解决，我不想再提心吊胆，更不想露露再做噩梦。”
　　电话那头，周姨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严肃而干练：“我明白了，小姐。你把具体情况，包括时间、地点、在场人、他说了什么，尽可能详细地发给我。我现在就过去你那边，我们当面说。”
　　“现在？太晚了……”
　　“不晚。”周姨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事情涉及到您的安全，还有秦小姐的情绪，不能拖。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石雨涵把秦露往怀里带了带，拉高被子裹住两人。“周姨马上过来。别怕，交给我……和周姨。”她亲了亲秦露的耳尖，“你再睡会儿，我陪着你。”
　　秦露摇摇头，手指悄悄攥住了石雨涵睡衣的衣角，这个小动作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安，但也是一种无声的依赖。“我等你。”
　　约莫四十分钟后，门铃轻轻响了。石雨涵小心地松开秦露，下床去开门。周姨果然站在门外，身上穿着整齐的外套，脸上毫无倦容，只有关切和严肃。她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西装、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
　　“小姐。”周姨点点头，目光先看向石雨涵，确认她无恙，才转向卧室方向，压低声音，“秦小姐还好吗？”
　　“刚做了噩梦，吓得不轻。”石雨涵侧身让她们进来，声音也压低了，“在卧室。”
　　周姨和那位中年男人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石雨涵去卧室看了看，秦露已经坐起来了，抱着膝盖，眼神有些空茫。石雨涵拿过一件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柔声说：“周姨来了，还有一位……算是家里的法律顾问，李叔叔。我们出去简单说一下情况，好吗？你就在旁边听着，不用说话。”
　　秦露点点头，任由石雨涵牵着她的手，走到客厅。
　　周姨看到秦露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目光更加柔和。“秦小姐，吓坏了吧？别怕，有我们在。”她示意那位李律师，“这位是李律师，处理这类事情很有经验。”
　　李律师朝秦露微微颔首，态度专业而客气。
　　石雨涵将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以及之前孙宇航的种种骚扰行径（包括大一上学期的拉扯、大二的跟踪偷拍、追到小区报警等），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秦露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石雨涵提到孙宇航那些威胁话语时，手指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李律师一边听，一边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着，不时询问几个细节。
　　听完叙述，周姨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骚扰、威胁、屡教不改，还处于留校察看期间再次公然闹事。”她看向李律师，“李律师，您看？”
　　李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却带着力度：“证据链很完整，石小姐之前的报警记录、同学证言、这次事件的照片和视频（石雨涵让杜文婷她们帮忙拍了些），加上公开场合的言语威胁，已经足够构成严重骚扰和寻衅滋事，校规校纪层面，开除学籍并不为过。如果涉及更严重的恐吓，也可以考虑治安处罚甚至追究刑事责任。”他顿了顿，“考虑到对方家庭可能施加影响，我们需要施加足够的压力，并且快。最好由学校上级主管部门介入，直接督办。”
　　周姨点头：“我明白了。小姐，秦小姐，你们放心。这件事，最迟明天中午，会有一个明确的结果和态度。学校那边，省里会有人去打招呼。那个孙宇航，不会再有机会出现在你们面前，更不会有机会再骚扰任何人。”
　　她的话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笃定。秦露一直紧绷的神经，在听到“明天中午”和“明确的结果”时，终于稍稍松懈了一些。她看向石雨涵，石雨涵正握着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画着圈。
　　“谢谢周姨，麻烦李叔叔了。”石雨涵郑重地说。
　　“应该的。”周姨站起身，目光慈爱地看了看两个女孩，“你们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明天中午，我带人过来，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送走周姨和李律师，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一点熹微的晨光。石雨涵拉着秦露回到床上，重新将她搂进怀里。“听见了吗？明天就解决了。现在，乖乖睡觉，我保证，不会再做噩梦了。”
　　或许是周姨的承诺带来了安心感，或许是连日的惊吓和疲惫终于到了极限，秦露在石雨涵有节奏的轻拍和温暖的怀抱里，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这一次，没有再被梦魇侵扰。
　　第二天是周六。两人睡到近中午才醒。秦露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但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石雨涵亲自下厨，煮了简单的白粥，煎了鸡蛋，虽然手艺生疏，但秦露吃得很认真。
　　刚收拾完碗筷，门铃就响了。周姨准时到了，身后跟着三四个人。除了昨晚见过的李律师，还有一位气质儒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经介绍是学校主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另外两位则是省教育厅相关部门的干部，态度都很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谨慎。
　　众人落座，张姨上了茶。副校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歉意和小心翼翼：“石雨涵同学，秦露同学，首先我代表学校，向你们表示诚挚的歉意。发生这样恶劣的骚扰威胁事件，是我们管理工作的失职，让两位同学受惊了。”
　　石雨涵坐在秦露身边，背脊挺直，脸上是符合她家世的、礼貌而疏离的平静。“副校长言重了。我们相信学校会公正处理。”她将昨晚对周姨和李律师陈述的情况，再次清晰、冷静地复述了一遍，并提供了相应的证据截图和照片。
　　那位省里来的干部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表情严肃。等石雨涵说完，他开口道：“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孙宇航同学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校纪校规，破坏了校园秩序，对石雨涵同学和秦露同学造成了极大的精神伤害和安全隐患。尤其在他已经处于留校察看处分期间，仍不知悔改，变本加厉，性质极其恶劣。”
　　副校长立刻接话：“是，我们学工部和院系领导上午已经紧急开会讨论过了。根据《奉城大学学生违纪处分条例》相关规定，结合孙宇航屡次骚扰、威胁同学，且拒不改正的事实，决定给予孙宇航开除学籍处分。处分决定今天就会正式下达并公示。同时，我们会加强校园安全管理，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他说着，看向石雨涵，语气更加和缓，“石雨涵同学，你看这样的处理，还满意吗？如果还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
　　另外两位省里来的干部也点头表示认同，并强调会关注此事后续，确保处理结果落实到位。
　　整个过程，秦露都安静地坐在石雨涵身边，手指微微蜷着。她看着校领导对石雨涵近乎小心翼翼的态度，看着省里干部严肃公正的表态，心里明白，这不仅仅是“公正处理”，更是石雨涵背后那份她不曾真正了解的力量在起作用。这种感觉很复杂，有事情即将解决的安心，也有一种微妙的、距离现实的恍惚感。但当她看向石雨涵挺直的侧影和沉稳应对的侧脸时，心里涌起的，更多的是依赖和一种被牢牢保护着的踏实。
　　事情谈妥，周姨便客气地送走了副校长和省里的干部。李律师留下来，又和周姨低声确认了一些法律文件上的细节，随后也告辞了。
　　公寓里终于只剩下她们两人。
　　石雨涵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直端着的肩膀松了下来。她转过身，看向秦露，脸上那种疏离的平静瞬间褪去，换上熟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明媚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看，解决了吧？”她凑近秦露，语气轻快，带着撒娇般的邀功，“我说了，他不敢真怎么样的。我家那边……也不是摆设。”她学着之前自己说过的话，然后又皱皱鼻子，哼了一声，“开除学籍，便宜他了。不过至少，以后眼不见为净。”
　　秦露看着她瞬间切换回活泼模样的脸，心里那片连日的阴霾，终于被阳光彻底驱散。她点点头，很轻地说：“嗯。谢谢你，雨涵。”
　　“谢什么呀！”石雨涵不满地嘟囔，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更亮了，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猫，仰起脸凑到秦露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露露，你看我多厉害！一个电话，半天时间，就把讨厌的苍蝇拍走了！”她眨眨眼，长长的睫毛扑闪，琥珀色的瞳仁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点点狡黠，声音软糯下来，带着沪语特有的撒娇腔调，“所以……有没有奖励呀？要亲亲奖励！”
　　秦露的脸“腾”地红了。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写满“快夸我快亲我”的脸，心跳瞬间乱了节奏。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卷住了自己的衣角，害羞得说不出话，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石雨涵也不催，就这么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耐心地等着，只是那期待的眼神越来越亮，几乎要灼伤人。
　　终于，秦露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极快地、蜻蜓点水般在石雨涵的唇上碰了一下。一触即分，脸颊已经红透。
　　“不够！”石雨涵得寸进尺，手臂环上秦露的脖颈，不让她退开，自己主动吻了上去。这个吻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安抚、喜悦和一点点撒娇的缠磨，温柔却不容拒绝。秦露起初还有些僵硬，很快便软化在熟悉的温度和气息里，生涩地回应着，手臂悄悄环上了石雨涵的腰。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暖地洒进客厅，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明亮的光晕里。连日的惊恐、不安，终于在这一刻，被这个带着奖励意味的亲吻，彻底熨帖、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