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辞死》李思渊

8、烈日灼情 体育中考是

　　体育中考是我青春里一具烧红的烙铁。即便后来凭着提前批的通行证，我已无需那串数字加持，仍拼了命将自己掷向烈日下的刑场——仿佛唯有疼痛，才能为这段仓皇的岁月落下一个诚实的注脚。
　　那日的太阳是淬毒的匕首。操场像块烧红的铁板，塑胶跑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刮在脸上有种粗粝的痛感。考试项目已记不真切，大约是跳绳、跳远、引体向上，以及最后的千米长跑。只记得冲过终点时，计时器跳出猩红的数字：4分20秒。
　　世界瞬间失重。
　　耳畔的喧嚣潮水般退去，只剩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忽而天旋地转。班主任的惊呼隔着一层层热浪传来，有人架起我发软的身体——有双手格外有力，稳稳托住我的腰和臂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刚挪到教室门口，胃里翻涌的灼热便冲破了闸门。
　　我趴在讲台边沿，把整整一个夏天的紧张与不甘都吐了个干净。有人轻拍我的背，掌心温度透过汗湿的校服，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惊悸的幼兽。恍惚间听见渊哥的声音，字句都被耳鸣搅成模糊的泡沫。
　　不知过了多久，我勉强抬起眼皮。
　　渊哥正俯身拖着地面。蓝白拖把来回抹过瓷砖，将那些狼狈的痕迹一寸寸收拢、擦拭、直至消失。他额发被汗黏在鬓角，侧脸绷成专注的弧线。我静静看着，忽然想起母亲——只有她曾这样沉默地收拾过我幼年呕吐的床单。
　　心里那点坚硬的什么，倏然裂开细缝，流出春日的暖流。
　　班主任回来时手里攥着藿香正气水。我一饮而尽，液体滑过喉咙，像一场微型降雨浇灌干涸的河床，泛起一阵灼热又苦涩的气。她是语文老师，而语文是我唯二能胜过渊哥的科目，因而待我总多几分慈爱。
　　“李想，”她拧上瓶盖，笑意在眼尾皱成细纹，“体能还是比不过谢渊呀？”
　　我咧了咧嘴角。汗水沿着眉骨滴进眼睛，刺得生疼。
　　比不过的。有些人生来就是长风，注定要掠过更高的山脊。而我这条溪涧，终于学会在仰望时，不再泛起酸涩的泡沫——只是平静地，将他映成自己波光里最亮的那片天空。
　　原来认输也可以这样温柔，这般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