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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修得百年 蝉声煮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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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声煮沸了整个夏天,我们的影子在烈日下终于叠在了一起。试探的言语像含在舌尖将化未化的冰,滚烫的呼吸在晚风里交换秘密。所有的目光交汇,都成了心照不宣的暗语,在燥热的角落肆意狂长。直到某个银河熠熠的夜晚,他温柔的掌心终于包裹住我,像两株吸饱了热力的藤蔓,不管不顾地纠缠着,要攀向最高最亮的地方去燃烧。
——夏华
2015年九月,高中像一扇沉重的鎏金门在我们面前轰然打开。因着保送生的身份,我们直接被编入所谓的“实验班”。
浙江的新高考政策如潮水漫过我们这届堤岸。“七选三”成了悬在头顶的星图,高二才需勾选命运的象限。所幸,我和渊哥仍在同一方格:同班,同寝,八人间的靠窗下铺,床架挨着床架,像两株被迫毗邻生长的植物。
那时渊哥有个银灰色的MP3,储存着整个青春的声谱。我们挤在九十公分宽的床上,耳机线分作两股细流,涌入相同的鼓点。Justin Bieber、Taylor Swift、周杰伦、飞儿乐队……这些声音在狭小床铺上发酵,酿出微醺的亲密。
不知何时起,恐怖故事开始渗透这份歌单。张震低哑的叙述像冷蛇钻进耳道,红衣小女孩的传说让我在深夜紧缩成团。那个结局如冰锥刺入骨髓:主角仰头,看见红色身影从楼顶笔直坠落,面孔在视野中急速放大。背景音效里混着骨骼碎裂的闷响,我总疑心会有东西从上铺床板骤然砸下,将我压成故事里的一滩烂泥。
越怕越爱听。
怕与瘾本是同根生的藤蔓,攀着少年人空虚的骨架疯长。又或许,我只是贪恋恐惧时可以名正言顺缩进他怀里的刹那。
正是在这些半明半晦的夜里,某种蛰伏的情感开始显影。我逐渐察觉,自己爬上他床铺的动作里藏着逾矩的刻意,却像绕过雷区般避开深思。仿佛只要不命名,未成形的欲念就不会凝结成实体的羞耻。
我们最逾矩的接触,也不过是晨醒时偶尔交叠的肢体。迷蒙间他的手臂横过我腰间,体温透过棉质睡衣烫出一小片妥帖的印记。
我问过他后来,是否那时已怀有别样的心思。
“没有。”他答得干脆,却又补上半句,“但喜欢有人抱着的感觉。”
然后承认:他常在深夜,趁我沉睡时用手指描摹我的骨骼。从肩胛的突起,到脊椎的沟壑,像盲人阅读未知的文字。
“青春期嘛,手贱。”
最后那句混账话倒很符合现在的他:“反正早摸过了,多摸几次也无妨。”
夜色在记忆里重新涨潮。原来那些被恐怖故事激出的战栗里,早有另一场更隐秘的震颤在皮下奔流。而我们一个佯装不知,一个拒不认账,便任由这暖昧的潮水载着年少的舟,漂向雾气深浓的海域。
同床共枕,或许真有前世的修行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