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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顾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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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没有给他太多时间细想,又从旁边拿起一块帕子,抖开来,那是一幅双面绣,绣的是明月清风修竹等意象,看着平平无奇,清冷幽静,但翻过来,一面是锦鸡立于梅枝,红梅白雪,色彩浓烈,翻过来。
两面截然不同,却浑然天成,像是两个画师在同一块绢上画了两幅画。
“我再给你指一条路子,你在这个奢靡休闲的居所卖点东西。”他把双面绣搁在桌上,那对锦鸡在灯光下变换着颜色,像是活的。
“在里面配一些稀罕物件,比如这个有些人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你放在那里,不用吆喝,他们自己会抢着来看,你到时候说什么只有品味极佳的人才能看懂,总有冤大头愿意为了面子付钱的。”
胡商的手指在那幅双面绣上轻轻摸了一下,像摸在一匹活物的皮毛上,他抬起头,看着顾珩,眼神精明而热切。
“还有呢?”他问。
顾珩笑了,他将所有人都请去了他们顾府最大的酒楼,摆开一屋子的酒席,几百号人坐在整个朔京最繁华的地段酒楼露台上,俯瞰整个朔京的车水马龙,在外邦来客的欢声笑语中,他逐一拿出小商户的商品开始介绍。
顾珩在边境历练多年,又四处闯荡,识得胡语也会讲几句南洋话。
他把那一排东西逐一摆出来,每一样都像是从库房里随手拿的,可每一样都让那些外邦来客的眼睛亮一分。
他摆出一方端砚,砚台上雕着一只卧鹿,鹿角弯弯曲曲,鹿眼温润如玉:
“你们那里的文书、契约,写在羊皮上,用炭条写字。羊皮是好,可炭条写的字,风吹日晒就没了,你们那些矿契、地契,值多少金子?总不能写在羊皮上,让风吹没了。”
“用我这些,这些是一个套装,墨是松烟墨,纸是宣纸,砚是端砚,用这个砚研出来的墨,写上去的字,一千年不褪色。”
“多少钱一套?”
“不贵,八十八文,取个好意头。”
“不到一两能买到这么好的东西?”有人下意识地就要掏钱,想要开始哄抢。
顾珩示意他们不要着急,他命下人给他们倒了一小茶盏酒,推到他们面前,酒液浓稠如蜜,在灯光下闪烁发亮,这酒喝下去,从他们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都是暖的,比他们胡人喝的马奶酒烈,也比马奶酒香,也比南洋人口嚼酒和青梅酒来得刺激。
有些人站起来,想要问酒的事情,顾珩摆手,示意那些人先坐下,来客拿起茶盏,光从背面透过来,把碗底那尾小鱼照得活灵活现。他们喝茶爱用银碗,可银碗里看不见茶汤的颜色,用这个酒看起来是金的,格外好看。
又有人站起来想问,顾珩没有理会,
他撬开一块茶饼,用滚水冲了一道,茶汤红浓如琥珀,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所有人没想到顾珩竟然还有库存,口袋里的钱根本藏不住,几乎都要扯开顾珩领口,塞进他衣服里面,被顾珩抬手制止。
顾珩力气很大,几个猛汉怎么样都无法给他塞钱,惊愕道:“你吃啥子长的?”
顾珩打开一只匣子,里面是切成片的黄芪和人参,用红绸衬着:“我经常吃这个。”
“你们大漠里缺医少药,南洋靠海,不适宜种植这些药材,有个头疼脑热,只能硬扛。这些药材,黄芪补气,人参续命,存上一些在库里,比存金子管用,金子不能吃,这些能。”
“当真管用?”
“管不管用,你们买回去一试便知,我也不想多说。”
顾珩他又拿起另外一个商品,一小块沉香,随后用火折子点了一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香气清幽绵长,像是深山老林里松针落在地上的味道。
“你们大漠那里干牛粪做底料来熏香,而南洋大地则用水果熏香,干牛粪燃烧时间久,可那味道…水果香味自然,但却浪费食物。”
“还有,你们那里的贵妇人,闻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不想要闻闻新的味道?”
那些人点头,确实水果浪费,牛粪熏鼻,都不得劲。
顾珩未给他们喘息犹豫的机会,他拿出一只剔红圆盒,盒盖上雕着婴戏图,几个孩童在花园里放风筝,人物虽小,眉眼却清晰可见:“你们沉香买回去后,要用特定的盒子装着,当然,这个盒子也可以用来装贵重的物品。”
“轻又不怕摔,装什么都行,你们的首饰、香料、药品,放在里面,防潮防虫,比你们那些铜盒子轻多了,驼队和货船带着也方便。”
接着顾珩又忙不迭地介绍了竹编,木刻,玉雕,苏绣屏风,绣的是百鸟朝凤,鸟羽层层叠叠,凤尾拖出去三尺长,将所有人看得是一愣一愣。玉雕雕了一只白玉骆驼,只有拇指大小,可驼峰、驼铃、驼毛都雕出来了。
“这些东西不是用的,是给人看的,这东西往那里一摆,品味和档次马上上来,你们那些部落首领,难道不想让别人看看,什么叫排场?”
所有人都被他的言语和他出示的物件折服。
顾珩坐在一堆璀璨明艳的东西里,如玉山将倾,似一矜贵的修竹,他娓娓道来,缓之徐之,谈吐文雅,直将人耳朵都听得舒服起来。
但他浑身肌理格外流畅结实,一看就是经年累月干活练武干出来的,肌肉硬邦邦的,一看就很能干活,在场许多人甚至动了强带回去给自己女儿做夫婿的念头。
顾珩最后他拿出一尊黄杨木雕的达摩像,达摩的面容苍古,衣褶如水纹,木头的纹理顺着达摩的脊背往下走,像是袈裟上的经纬。
“这个不卖,送你的。”他拿给了胡商阿史那达带在身边一直在咳嗽的小妹妹阿诗玛。
“希望你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阿史那达接过那尊达摩像,翻来覆去地看。黄杨木的质地细腻温润,摸久了像是有了体温。
他忽然觉得,这一桌子的东西,每一样都在跟他说话。瓷说品好茶,茶道时间味,酒暖身,笔墨纸砚记财富,药材说他该惜命,刺绣说你该让人知道你的排场。玉雕说,你该有一件可以放在手心里把玩的东西。
但最后,木雕却愿他们健康。
颍川大国,让他有种眼泪要掉下来的感觉,一个国家,怎么能同时拥有这么多底蕴深厚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顾珩,这个人,前几天还在被他们追着要绸缎,转眼间就掏出了一座宝库,他忽然觉得,自己在那片黄沙里活了四十年,好像白活了。
“这些东西,你们都有很多?”
顾珩靠在椅背上,端起那碗琥珀光酒,抿了一口。
他轻笑:“应有尽有。”
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映得他那张脸也像是玉雕的,眉目清隽,气定神闲,嘴角挂着一丝淡然的笑意。
他说:“而且不只这些。”
骆驼和大船将所有东西都搬走了,那些库存全变成了银子,那些银子堆在院子里,堆得像山一样高,顾家账房和掌柜站在银子堆旁边,腿都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