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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一顶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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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顶青布小轿从顾府偏门进入。
破旧不堪的轿帘被一只手掀开时,眼前的光线格外昏暗。晋菽宁还未看清堂内景象,左右臂膀早已被人牢牢地钳住,但那力道却并非粗使婆子所有,而是习武之人特有的、带着内劲的力道,捏得她连骨缝都生疼。
晋菽宁随后便被这些人半提半架地“请”进顾府正堂。
但堂内空旷得骇人,没有宾客在场,连本该高悬的喜字都未张贴,只有顾珩一人。他坐在上首那张太师椅中,不着喜服,只穿着一身家常直裰,正逗弄旁边的笼中鸟雀。
他抬手将掌心的食送到笼边,指尖微微张开任由啄食,眉眼间染上几分浅淡的柔和,可那柔和仅仅停留了片刻,便消失无踪。
顾珩连余光都未分她半分,只淡淡道:“搜。”
一字落定,声线平稳,像一潭沉寂无波的寒水,几个穿着青灰劲装、面无表情的侍从立刻上前,动作迅捷而专业,且毫无男女之防的顾忌。
菽宁身上的那件嫁衣被仔细捏过每一处缝合,发髻被拆散,连木簪也被取下审视。
贴身内袋里摸出的一包黑黢黢的种子,袖中几片形状奇特的叶片,甚至鞋底夹层里一点可疑的粉末,都被一一检出,放在眼前的银盘里。
有个好奇的年轻侍从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包黑黢黢的种子,凑近鼻端欲嗅,顾珩的目光终于挪动了一瞬,掠过那侍从的手指。
“别闻。”他淡淡道,听不出情绪。
“那是曼陀罗的籽,吸多了,夜里容易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还会死。”
侍从手一抖,险些将剧毒的曼陀罗种子掉落。他惶恐地将东西放回银盘,再不敢多看菽宁一眼。
搜检完毕,银盘呈到顾珩面前,他垂眸看了看那些来自这个人的珍藏品,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但却是某种极淡、极轻的厌弃。
“人押去最偏的西院那里,加三道锁,每日饮食由专人在门外递送,院子中不得留任何可栽培的土壤、水源。”
旁边管家模样的人躬身应是,脸上却掩不住困惑,世子这个阵仗,哪里像是在娶亲,分明像是在押解什么重犯。
顾珩吩咐完下人,终于将目光投向一直被钳制在原地,这位自己刚刚“娶”进来的夫人。
他的眼神里无半分想要探究这个人的意味,似乎只是在看着一件刚刚入库,待登记入册的物品。
“从今日起,你生是顾家人,死是顾家鬼,外间种种,与你再无干系。”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随后话语忽然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斟酌他最后一个句子的分量,最后他不得不用那种宣布既定事实的,没有波澜的语调说道:
“这门亲事,我认了。”
说完,他站起身,再未看菽宁第二眼,拂袖转入后堂的屏风之后,天青色的衣角一闪,身影便消失了。
没有拜堂,没有合卺,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晋菽宁被侍卫沉默地押向那座偏院。
她摸摸自己的腕间,格外清晰的青紫色指痕,是一道烙印,也意味着重新开始。
她总算是顺利进入顾府了!
接连几日,顾珩都没有出现在顾府,晋菽宁也被好好地关在偏院里头,顾府也没有因为她到来发生什么变化。
晚膳的顾府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筷箸搁在筷枕上偶尔一声响。
桌上共十六道菜,十六套碗碟,碗碟的摆放、羹匙的方向,甚至每道菜散发热气的弧度,都必须合乎一种无形秩序。
这秩序是顾老夫人的命脉,是她从江南谢氏清流带过来的谢氏家风,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谁若是在这其中出了一点错,哪怕只是袖口拂动了桌布,或咀嚼时发出了稍重的声响,今日这顿饭,整桌人便都别想再动一筷子。
顾老夫人虽已年迈,但坐在上首,脊背挺直,却如松如木。她的眼睛像铁尺一般,缓缓扫过所有人。每个人都在她目光触及前便自然而然地调整好了呼吸与姿态,手该放在何处,衣袖该垂几分,目光该低几度,是整个顾府用晚膳时不成文的铁律。
顾府的夜间生活,便在这沉默的铁律中缓缓开始。
检阅一切无误后,顾老夫人微微颔首,站在旁边的尚宫嬷嬷云氏便示意可以开膳。
头一道主菜由侍女端着稳稳入席,她屈膝俯身,小心翼翼地准备揭开鎏金食盒的盖子,动作规范得体,礼数周全无半分疏漏,一切都按着顾老夫人制定的家宴的规矩稳稳推进,她动作之稳,让屋内紧绷的空气也跟着稍稍松了几分。
满桌人见状,都悄悄松了口气,纷纷按部就班地整理衣襟,取过桂花汤浅沐双手,拭净指尖,预备拿起筷箸动筷,席间一派从容有序,谁也没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侍女指尖微抬,缓缓将食盒盖子向旁挪开,盒内水汽氤氲,鱼腥混着香气漫了出来。
还没等众人看清盘中菜肴,只见眼前金光一闪,一条鲜活乱蹦的大肥鲤鱼,带着浓重的腥气和滑腻的鱼尾跃起、掉落,滑过一道完美的弧度……
随后结结实实地落下…拍在了顾老夫人一丝不苟、毫不出错的发髻上。
满桌人脸色瞬间唰地变白,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个个僵在原地。
所有人都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莫说这顿饭,接下来几日、几个月、几年的安宁都别想了。
顾老夫人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她顾不上看地上活蹦乱跳的金色大鲤鱼、甚至顾不上自己凌乱的发髻,年迈的双手都开始发颤。
云氏脸色铁青,手忙脚乱地唤来婢女整理顾老夫人凌乱的头发。正要厉声喝问是哪个环节出了如此纰漏,竟将一条活物直接端上饭桌。
话音未及出口,视野余光里,一颗雪白的肉丸子忽然擦着她的鼻尖弹过,带着刚出锅的温热,悄无声息地掠向身后。
厅内短暂的死寂里,先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哎哟”,紧接着,是琉璃器皿重重磕在朱红门框上的清脆裂响。
那声响未落,原本安静趴伏的金色大鲤鱼忽然在地上扑腾了一下,尾鳍扫过碎瓷,带出一片细碎的响动。
下一秒,几十只螃蟹从翻倒的蟹缸里倾巢而出,沙沙爬动声骤然响起,像无数细碎的脚步,瞬间填满了整个厅堂。
在云氏愣神的几秒钟内,更大的混乱像被推倒的骨牌,接二连三地炸开了。
不知是谁紧张过度,碰翻了旁边的餐盘,鲜弹无比的丸子,弹过所有人的脸颊,掉落一地。
负责上菜的几个小仆役,又刚好战战兢兢抬着一个硕大的琉璃缸进来,缸内几十只螃蟹,沙沙乱动。他们被厅内的混乱和顾老夫人的脸色骇得手一抖,琉璃缸重重磕在门框上。
一下子几十只螃蟹倾巢而出。
场面彻底失控。
杯盘狼藉,侍女尖叫,金色大鲤鱼鱼在地上扑腾,丸子在四处乱跳,几十只螃蟹夹着丸子到处横行。
顺便一起夹了路过的所有人的脚指头,引得声声惨叫。
云氏快步上前,伸臂牢牢护住顾老夫人的头与脚,将人护在身后。
“反了!简直反了天了!”素来沉稳持重、从无半分失态的尚宫云氏,此刻气得浑身发颤,她凌厉的目光扫向已经吓瘫在地上的抬缸仆役:“这……这些乱七八糟的活物!是谁?是谁让它们这么送进来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些上菜的,未满年岁的小仆役,磕头如捣蒜,在极度的恐慌和云氏的逼视下,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哭腔喊道:
“新、新来、来的少夫人晋菽宁。她、她和厨房说谢家古法讲究生机入镬,老夫人又来、来自江南鱼乡。”
“非要小的们把这些活蟹、活鱼连同那做菜的清水原缸一同抬来……”
“说让老夫人亲眼见到最鲜活的那一刻,尝到的滋味才最正!”
“说要让老夫人彻底找到回去谢家,回到江南水乡的感觉!”
顾府的夜晚,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另外的十五道目光,下意识地、极度惊恐地投向了上首的位置。
顾老夫人没有立刻说话。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尖拂走一片鱼鳞。
然后,极其古怪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她毕生信佛。
绝不生杀活物。
更何况是…生吃活物。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站起身:“云氏,扶我过去……我要去见一见,我那个孙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