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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茶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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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撤去,纱幔之后,是乐师在轻拨箜篌,每一缕音调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载着玉井团、金乳酥的小舟食盘,在桌间布设的假山浅池里缓缓漂行,一艘艘径自送至宾客面前。
引发宾客无数声赞叹。
但这数百种花费数日精心制作的,出现的时机都恰到好处,已经不能再被挑三拣四的点心,顾珩却连手指尖都未动一下。
他只端起千余匠师精心酿造的兰生酒浅尝一口,但刚沾唇,顾珩便觉出不对,这晕眩来得太急,太过突然。
满室灯盏摇晃,帐间飞拂着的绸缎倾轧而来,顾珩的手掌死死按在桌沿之上,竭力地在稳住心神。
“顾世子这般人物,也不知道要娶谁……”满座宾客无人察觉他的异样,不知是谁先起了话头,依旧在一旁旁敲侧击。
顾珩的肩背依旧保持挺直,姿态挺拔如常,但无人知他此时舌尖阵阵发麻,头晕目眩。
纵是素来自持如顾珩,此刻也再控不住心神口舌。
兰生酒,不该有此剧烈的效用。
顾珩拔出利刃,待要刺指出血来保持清醒,但一句话早已经不受半分掌控,径自从他的齿间漫了出来:
“我顾珩,要娶…就娶天下最丑的那位。”
话音在死寂的宴厅里落下,清锐如碎玉击石。众宾客齐齐望来,发觉顾珩神智清明,一身矜贵姿态丝毫不乱,不似酒醉。
顾珩笑着看向众宾客,他脑袋一片空白,但那句话却像是脱缰的野马,睁开缰绳,从他嘴巴乱蹦出来。
似乎已经在他脑海中烙印了很久。
水阁里本歌舞升平,此时寂静无比,连乐师的手指尖都僵住,仿佛能听到小船在水中荡漾的声音。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顾珩身上,仿佛要从那个无懈可击的含笑皮囊找出一点酒醉和玩笑的证据。
但顾珩根本没有醉,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巴:“不够丑的,我不喜欢…”
到最后,他几近咬牙切齿。
“妙哇!”不知哪个机灵的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乐师也开始愉悦地恢复弹唱。
“世子的品味和我等凡夫俗子果然不同。”
“顾世子此言,暗合古代圣贤‘娶德不娶色’的训诫。我看昔日齐宣王立无盐为后,不正是看中其经纬之才?”
“美丑本就因人而异,在我们寻常人眼中觉得不好看的,在世子眼中,可能反见天下之大美。”
每个人眼里都藏着惊魂未定的惊颤,原来这顾珩迟迟不娶妻,是这个原因,他们之前的马屁全都拍错了,人也全部找错了,原来要找的,是最丑的那位!
他们越说越流畅,越说越恳切,仿佛顾桁方才脱口而出的,并非惊世骇俗的醉话,而是值得他们反复揣摩的金玉之言。
但也有人开始黯然神伤。
顾珩的婚事,向来是全京城最热闹也最安静的哑谜。
茶肆里的说书人,什么深宫皇帝的秘密、什么王家赵家李家孙家周家五大世家的八卦绯闻都敢瞎编,唯独不敢提起这五个字,顾世子娶亲。
各家夫人聚在一起赏花喝茶,话题从花的品种聊到守边将士,绕来绕去半天,才装作随口一提:“顾侯爷家的独子顾珩,也不知道要找啥样的来配他。”
马上有人接话:“他都二十岁了,早该娶妻了,可我要是有女儿,绝对不敢把她嫁去顾家。”
“顾珩长那么一张脸,顾家权势滔天连皇帝都要压一头,他又是独苗,谁知道以后会不会跟皇帝一样,娶一大堆女人。”
“我肯定舍不得女儿嫁过去。”
说到这儿,大家像是触碰到什么不能多说的禁语般,谁也不敢再往下聊。
在场这些人,哪个没把自家女儿的画像包好,偷偷送到顾府别院,就盼着顾珩哪天能无意间看一眼。还有人故意制造偶遇,带着适龄的女儿,远远见个礼就走,但一天却要偶遇顾珩好几回。
最煎熬的是那些与顾府有点交情的世家。那些长辈们经常拍着他肩膀,爽朗大笑,说什么贤侄也是该成家了,我看我家那闺女还不错。仿佛只是句无心的调侃,根本不在乎,但邀他赏画,画轴展开偏偏是一张夫妻举案齐眉图。
就连去参加皇上办的诗词会,顾珩桌上都会莫名其妙多出来很多来历不明的砚台,皆说是偶然寻得。他陪祖母去庙里上香,第二天那佛堂的门槛都快被求姻缘的姑娘踩烂了。就连他骑那匹油水滑亮的枣红马去马场跑一圈,接下来半个月,京城公子哥的马,都纷纷换成了差不多的颜色。
但顾珩今年二十年岁,有些超龄了,但却未纳一妻半妾,连个通房外室都没有,多美貌的姑娘都不能入他眼。
已经有人在传他是个断袖。
今日约莫是真的酒醉了,醉后才吐真言。
他们有种恍然大悟,被一下点通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
檐下几十道目光齐齐落在顾珩身上,他神智清醒得极致,嘴巴却半点不由人掌控。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如此肆意操控,满腔翻涌的怒火之下,竟还夹杂着无可奈何的失笑和哑然。
缓了一会,那股无名的力量终于消失,顾珩脸上常年带着那副温润浅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
那双清冷的眼睛寂静无比,让人心里直发毛。
他开口,声音算得上温和:“方才,我似乎讲了个什么笑话?”
众人纷纷摇头,旁边的人吓得手一抖,酒杯哐当一声倒了,洒在顾珩的衣服上,随即了晕开一大块污渍。
顾珩向来有严重洁癖,这时候竟然没去擦。
他站了起来,拿着酒瓶细细地闻了闻,他动作很优雅,没碰倒任何东西。
可他一起身,整个水阁的气氛瞬间就彻底沉了下去,水面上装着点心的小船自顾自地转了起来,无人敢大声呼吸。
“既然你们都听清我刚才说的话了,那就好。”他盯着衣服上的污渍看了很久,看得人心里发毛。
“宴席,现在散了吧。”
精心设计的流水韵律戛然而止,百余乐师皆停止弹奏。顾珩说完转身走了,一盏廊下的灯忽然灭了,池子里养的名贵鳐鱼,吓得在水里疯狂乱跳。
但席上没人敢动。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九曲回廊尽头,所有人才重重地、大声地喘了口气。
顾珩缓步立在铜镜之前,指尖轻轻拂过衣服上的酒渍,他慢条斯理地将腰间系带一圈圈地开解,随后将衣衫拿在手中仔细观看。
他生平第一次被这样戏弄,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他自己家的府邸。
怒火攻心是必然的,他缓了许久才恢复平静,可内心深处却泛起一丝惊异。
顾府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是他点头才运进来的,每道门的铜环响声他都听得耳熟。府邸都是十年以上的老熟人,都是心腹手足,茶和酒都是他自己亲自经手的。
可偏偏就在他最熟悉的棋盘上,有人悄无声息落了一子。
他望着水面,忽然觉得这满府的森严守卫,此刻都成了纸糊的灯笼,看着透亮森严,但风轻轻一吹,里头那点火光便剧烈晃动。
除了怒不可遏,他更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到底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顾府,在他眼皮底下干出这种勾当。
“从今晚接触过酒水的所有人查起,一直查,查到水的源头为止。”
顾府卫兵查遍了江南江北的酒坊,连窖藏多年女儿红坛底都细细地叫人刮过。
但一无所获。
所有人都以为,顾珩在查那晚的酒是否被下了毒,各大供应链商家皆战战兢兢草木皆兵,顾府上下更是风声鹤唳。
而顾珩本人却在山上。
他将一碗茶水推到老道面前,汤水清澈,散发着琥珀般的色泽。
“您老的手艺。”
老道颤着手拿起来。
顾珩一袭素白直裰,手中握着柄竹骨折扇。他那如玉面观音般的脸上常年带着温润笑意,此时正微笑看着老道。
他手中那把竹骨扇上面沾满陈年的血迹,但顾珩也不清理…而是用玉骨扇携一枚棋子落到那个尚留残局的棋盘上。
“这个残局,先前并不如此…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顾珩也不着急,先从眼前的棋局入手,细细询问。又似不经意提起去年,老道似乎曾托人从晋府捎过一个包裹。他每一句都不忘敬语,但每一问都像用银针挑开陈年的结痂,落在人的痛处,让人不得不叫唤出声。
“是晋府的人没错。”老道长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很快就承认了。
“一名叫晋菽宁找的我。”
顾珩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
“条件是?”
“她给我定制镇痛散。”
老道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血沫,“她让我在那几棵茶树根部撒药,那东西单独用是无害的,唯有遇上你窖藏的兰生酒,加之有人在你身边不断重复那些话,才会……”
才会让他在满座宾客前,口不择言。
顾珩一时笑了,那三棵茶树要吸收药物并且产生效用,至少需要半年以上时间,加之立春才能采一次茶叶,那这个人至少得提前一年就开始布这个局。
而至于府邸内的心腹手足何时被那个人收买,又得从十年前顾府招了一批新人时算起。
知道他会来,又借着这老道之口,告知他本人的真实姓名和现下的居住地址,生怕他查不出来般。
这么精心布局,就为了引他当众说出那句话,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娶”这个天下最丑的妙人了。
老道得了肺痨,镇痛药已经不太管用,神情十分痛苦,顾桁的竹骨扇随即捅入他的肚子,结束他的痛苦,竹骨扇又再度被浸满了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