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没傻！师尊别不要我！ 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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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被水浸透的棉花，沉甸甸，迷糊糊。
还有……喘不过气。
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温热，沉重，还伴随着某种规律而沉闷的“呼噜”声。
谢莫离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首先入眼的，是熟悉的素色帐顶，绣着几枝疏淡的梨花——是他小时候，在沧澜宗客峰居住时的卧房。
然后，他看到了胸口那“巨石”的真面目。
一团毛茸茸、雪白雪白、几乎像个蓬松发面馒头的东西，正四仰八叉地瘫在他胸口，圆滚滚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呼噜声震天响。
“……雪球？”谢莫离嗓子干得发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团白毛动了动，露出一张被毛挤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和粉色鼻头的猫脸，慵懒地“喵”了一声，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压得更实了。
谢莫离：“……”
他记得这只猫。师尊楚回清养的，名叫雪球。据说是某次下山除妖时，从一堆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小奶猫，带回来时奄奄一息，被楚回清用灵药吊着，硬是养活了。只是楚回清大约不怎么会养猫，只知道喂，喂的还是带灵气的鱼虾肉糜，从不限量，结果就把一只娇弱可怜的小奶猫，喂成了如今这幅威武雄壮、气吞山河的模样。
前世，在楚回清“消失”后，雪球也跟着不见了。谢莫离曾翻遍沧澜宗，也没找到一根猫毛。他以为雪球也随师尊一起逝去了
没想到，三百年后，在自己道心崩溃、自绝云海之后，一睁眼，竟然被这肥猫压得差点背过气去？
等等……
谢莫离猛地僵住。
他应该死了才对。
可胸口被压得真实窒息感，喉咙的干痛，浑身的酸软，还有鼻尖萦绕的浅淡的熏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这绝不是死后的虚无，也不是观雪阁的孤冷。
他猛地抬手，想将胸口的肥猫掀下去，动作却虚软无力。视线落在自己抬起的手上——那是一双属于少年的手，指节修长但尚未完全长开，皮肤是久病初愈的苍白，手腕还有些细，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这不是他苦修三百年、持剑握酒、骨节分明的手。
谢莫离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擂鼓一般撞击着胸腔，甚至压过了雪球的呼噜声。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床榻外侧。
梨花木的床沿边，趴着一个人。
白衣似雪，墨发如瀑
即使是蜷缩在矮凳上、以手支额的姿势，也能看出那人身姿的挺拔。他穿着谢莫离最熟悉的那身白衣，衣襟上银线绣着的梨花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衣摆处隐约有金丝流转的暗纹。他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色却是有些苍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色，薄唇微微抿着，仿佛连在睡梦中都不得安宁。
是楚回清。
活生生的，会呼吸的，触手可及的楚回清。
不是墙上那幅永远背对众生的画，不是记忆中日益模糊的残影，不是三百年梦回时抓不住的虚妄。
谢莫离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紧缩，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都凝固了。他死死盯着那张脸，贪婪地、不敢置信地、近乎恐惧地看着，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像三百年来每一次奢望的幻影一样，消散无踪。
似乎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又或者是雪球被他骤然急促的呼吸惊扰，不满地“喵呜”了一声。
床边的人睫羽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眸色清浅，如同北境终年不化的冰雪折射出的天光，澄澈而疏离。只是此刻，这双眼里布满了血丝，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透着一股强撑后的疲惫。
楚回清抬眼，对上了谢莫离直勾勾的、混杂着狂喜、悲痛、茫然和无数复杂情绪的目光。
他似乎怔了一下，随即伸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贴在谢莫离的额头上。
热度已经退了。
楚回清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收回手，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却依旧是谢莫离记忆里那清冷的调子：“醒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谢莫离心中那座封闭了三百年的、名为“失去”的闸门。巨大的酸楚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师……尊……”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破碎的气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楚回清显然没料到徒弟一醒过来就是这副模样。高烧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不喊难受，不说话，先看着他掉眼泪？那眼神，活像是历经了千劫百难、九死一生才终于重逢似的，浓烈得让他有些无措。
他微微蹙眉，伸出食指，用指节不太熟练地蹭了蹭谢莫离湿漉漉的脸颊，试图抹去那源源不断的泪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探究：“哭什么？烧傻了？”
若是前世十七岁的谢莫离，此刻大约会不好意思地抹把脸，嘟囔着“才没傻”，或者趁机撒娇讨要些好处。
可现在的谢莫离，是经历了三百年孤寂守望、悔恨蚀骨、最终心死道消的谢莫离。
楚回清这句带着些许疲惫、些许调侃的“烧傻了”，落在他耳中，不啻于天籁。会调侃，会无奈，会因为他醒来而松一口气的师尊……是真的回来了。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想止住眼泪，却发现根本控制不住。积压了三百年的思念、委屈、绝望和此刻汹涌的庆幸，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他想说话，想告诉师尊他回来了，想告诉师尊他不会再让悲剧发生，想告诉师尊这三百年他有多想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楚回清看着他这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眉头蹙得更紧了。烧是退了，可这反应……着实不太对劲。
他沉吟了一下，忽然淡淡开口道：“真烧傻了？那我不要这个徒弟了。”
这话本是带着一丝玩笑性质，想看看徒弟的反应。按照谢莫离平时的性子，听到这话必定要跳起来，拽着他的袖子嚷嚷“师尊你不能不要我”。
然而，谢莫离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只见床上少年的哭声骤然一滞，随即，那双被泪水洗过的、通红的眼睛里爆发出近乎惊恐的光芒。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脱了胸口肥猫的“镇压”，不顾虚软的身体，扑腾着就要坐起来，一把抓住了楚回清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那只手抓得极紧，带着高烧退后的虚汗和惊人的热度，指尖甚至在微微颤抖。
“不……不行！”谢莫离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偏执的坚决，“师尊！你不能不要我！你不能！”
他的眼神死死锁着楚回清，里面有哀求，有恐惧，还有一种楚回清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悲伤和执念。
楚回清愣住了。
手腕上传来少年不正常的力度和温度，还有那剧烈颤抖的指尖，都让他意识到，徒弟此刻的情绪极不稳定，绝非寻常撒娇或玩闹。
雪球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彻底惊扰，“嗷”地一声，轻盈（？）地跳下床，甩着尾巴，不满地瞥了床上的两脚兽一眼，踱着步子走到窗边的阳光里，揣起爪子，继续打它的呼噜去了。
楚回清任由谢莫离抓着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动作略显生疏地拍了拍少年单薄的后背，放缓了声音：“莫离，松手。为师说着玩的。”
他顿了顿，看着谢莫离依旧惶然不安、泪眼朦胧的样子，补充道：“没有不要你。”
这句话像是一剂定心丸，谢莫离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抓着楚回清手腕的力道也卸了大半，但手指依旧固执地虚握着，不肯完全放开。他喘着气，眼泪还在流，但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只是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楚回清，仿佛一错眼，人就会消失。
楚回清心下疑虑更重。谢莫离虽然自小黏他，性子也算活泼跳脱，但从未有过如此激烈、如此……脆弱无助的表现。这场高烧，莫非伤了神魂？
他不动声色地反手扣住谢莫离的手腕，分出一缕极细的灵力探入其体内，仔细探查。
经脉中灵力运行尚算顺畅，只是有些虚弱，是病后常态。丹田处金丹雏形已凝，稳固完好。识海……似乎比寻常弟子要广阔凝实一些，但也并无明显损伤或异状。
除了情绪异常激动，身体并无大碍。
楚回清收回灵力，心下稍安，估计是魇着了。他拿出素白的帕子，递给谢莫离：“擦擦。多大的人了，哭成这样。”
谢莫离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眼睛还是红通通的，鼻头也红，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他看着楚回清近在咫尺的、带着疲惫却真实无比的面容，心脏又是一阵揪痛。
前世，师尊就是这样，总是独自承担一切，将疲惫深深掩藏。在自己二十五岁后频繁外出，眉间倦色日浓，自己却从未深究，只当师尊修为高深，无甚大碍。直到最后，那平静决绝的告别……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师尊，”谢莫离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尽管依旧沙哑，“你……你是不是很久没休息了？”
楚回清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淡然道：“无妨。”
“你脸色很差。”谢莫离执拗地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心疼，“我没事了，师尊你去休息吧。”
楚回清看着徒弟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某种沉重关怀的眼神，心中那丝异样感再次浮现。但他确实疲惫至极，连续三日未曾闭眼，为谢莫离疏导高热、稳固心神，心神损耗的着实有些厉害。此刻谢莫离醒来，情况稳定，他紧绷的弦一松，那股强撑的倦意便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他确实需要休息
“嗯。”楚回清没有多言，站起身。高挑的身影因久坐和疲惫而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抓着他一片衣角的谢莫离，声音放缓：“你好生静养，莫要乱动。药在桌上，冷一会儿再喝。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谢莫离乖乖点头，手指依依不舍地松开了那片衣角，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楚回清，直到那抹白衣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远。
屋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阳光里雪球规律的呼噜声。
谢莫离缓缓躺回枕头上，抬起自己的手，对着从窗棂透进来的、跳跃着微尘的光柱，仔细地看。
少年的手。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他十七岁时，因为急于求成，跑去北境边缘的寒潭寻九叶冰莲，结果被寒蛟发现，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回来就引发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热，昏迷了整整三天。
前世少年心性，只知道撒娇耍赖让师尊陪着，却没注意到师尊面上的倦色，如今回来，结合着三百年的悔恨，更觉心疼
同时也是庆幸的
师尊还在。
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要变得足够强，强到可以站在师尊身侧，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走向毁灭。
他要改变那既定的命运。
胸腔中沉寂了三百年的心，重新开始有力地跳动，带着灼热的温度和前所未有的决心。
落花时节，又逢君。
这一次，定不负相逢。
谢莫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里面三百年间沉积下来的沧桑悲恸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明亮光芒，只是这光芒深处，沉淀着不容错辨的坚毅。
“雪球，”他侧过头，对着阳光里那团毛茸茸的肥猫轻声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好久不见。”
肥猫耳朵动了动，懒洋洋地掀开眼皮，赏给他一个“愚蠢的两脚兽”的眼神，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它的春秋大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没傻！师尊别不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