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颜料雨与冰山脸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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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1日，上午7点50分。
云海高中，高三教学楼，三楼走廊转角。
林沐夏在狂奔。
怀里的画板像一面笨拙的盾牌，随着她的步伐哐当作响。夹层里的素描纸滑出边角，在晨风中哗啦翻动，像一群想要逃亡的白鸽。
“完了完了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在单曲循环。美术社的张老师，那个平时温文尔雅、一提画画就变身暴君的中年男人，昨天特意打电话叮嘱：“沐夏，开学第一天，七点半，画室。光影专题训练，迟到一分钟，十张速写。”
她当时满口答应，结果今早闹钟没响。
现在是七点四十九分。
从走廊尽头冲到西侧画室，需要三十秒。如果她用体育课跑八百米最后冲刺的速度——
转角。
她没减速。
于是，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穿着云海高中白色校服衬衫，带着薄荷和淡淡汗味的，活生生的墙。
砰！
先是触觉：硬。男生的胸膛硬得像篮球场的木地板。然后是嗅觉：清爽的薄荷沐浴露味道里，混着一丝运动后的汗意，还有很淡的松木香——像秋天晒干的松针。
最后，灾难才在视觉里炸开。
画板脱手飞出的瞬间，侧边袋里的颜料盒滑了出来。五支颜料管在空中完成了它们短暂而壮烈的一生——挤压、变形、爆裂。
钴蓝、镉红、钛白、土黄、橄榄绿。
颜料如小型烟花般泼洒，在空中划出抽象派的抛物线，然后，命运般地、精准地——
泼在了一件白衬衫上。
一件干净得近乎圣洁的白色校服衬衫。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
林沐夏眼睁睁看着钴蓝色像病毒一样在棉布上迅速洇开，镉红炸开一朵扭曲的花，钛白溅成星点，土黄和橄榄绿混成肮脏的绿褐色。
她的呼吸停了。
视线机械地往上移。
染成蓝红混色的校徽。紧绷的下颌线。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
最后，撞进一双眼睛里。
深褐色的，像结冰的深湖。没有情绪，只有冷，和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正垂眼看着自己的衬衫。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真的只是一下，但林沐夏觉得周围的温度骤降了三度。
“对……”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对方没说话。
他弯腰，从一片狼藉中捡起一个东西。
一个金属奖杯。
大约二十厘米高，造型是一个抽象的人形跃起投篮。底座刻着字：全国青少年美术大赛金奖。此刻，奖杯沾满了钛白和土黄颜料，像刚从考古现场挖出来的文物。
他握着奖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林沐夏的视线从他手上移开，落到地面——她散落的素描纸里，有一张飘到了他脚边。
是她昨晚熬夜画的向日葵练习稿。只完成了三分之二，但晨光的方向抓得很准，花瓣边缘用淡黄做了柔光晕染。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张画上。
停顿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抬眼，重新看向她。
“我的获奖画具。”他说。
声音比他的眼神更冷，像冬日凌晨窗玻璃上结的霜。
林沐夏终于找回了声音：“对、对对对对对不起！！！”
破音了。还结巴。
她慌慌张张蹲下，手忙脚乱地开始捡东西。素描纸、画笔、橡皮、美工刀……颜料是没救了，几支管身裂开，膏体像内脏一样挤出来。
她捡起那张向日葵，发现右下角沾上了一小片钴蓝——正好盖住了她习惯性签的“夏”字最后一笔。
“这个……”她举着画，想递给他看，又觉得不妥，手僵在半空。
他没接画，也没动。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泼了颜料的古希腊雕塑。白衬衫上的色彩还在缓慢扩散，钴蓝和镉红混合成一种诡异的紫红色，正爬向领口。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
几个男生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同时刹住脚步。
“我靠……”穿10号球衣的男生小声惊叹。
“逸辰，你这……”另一个寸头男生想笑又不敢笑，表情扭曲。
沈逸辰。
林沐夏脑子里终于跳出这个名字。高三（1）班的沈逸辰。年级第一。校篮球队主力。传说中一个月说话不超过十句的冰山。女生私下投票“最想看他笑一次”的榜首。
她完了。
她撞翻了冰山本山的获奖画具，毁了他的奖杯，还把他的白衬衫变成了现代艺术展品。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再次鞠躬，声音带上了哭腔，“衬衫我帮你洗！我用手搓！奖杯我帮你擦干净！颜料我赔你一套新的——”
“不用。”
两个字。斩钉截铁。
林沐夏愣住。
沈逸辰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支完全爆开的钴蓝颜料管。管身裂开，蓝色的膏体黏糊糊地挂在他指尖。
他垂眼看了看那抹蓝色。
然后——做了一件林沐夏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把那管废掉的颜料，轻轻放回了她散开的颜料盒里。
动作很轻。甚至算得上……小心翼翼？
“下次，”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她怀里乱七八糟的画具，“看路。”
说完，转身就走。
那件抽象艺术衬衫随着他的步伐晃动，在走廊窗户透进的晨光里折射出诡异的光泽。奖杯被他握在手里，金属表面沾着的颜料还在往下滴，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断续的彩色圆点，像某种神秘的足迹。
那几个男生跟上去，压低声音：
“逸辰，老班要是看见你这衬衫……”
“闭嘴。”
“可是今天开学典礼，你要上台……”
“我说，闭嘴。”
声音渐远。
林沐夏还蹲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沾了钴蓝的向日葵。
她低头看画，又抬头看那串远去的彩色脚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刚才……是不是看了我的画？
不是看衬衫，不是看奖杯。
是看画。
看了整整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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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五十五分，美术教室。
林沐夏冲进画室时，张启明老师正在调色盘上挤一管群青。
“迟到五分钟。”张老师头也不抬，“五十张速写，放学前交。”
“老师我——”
“理由不重要。”张老师终于抬头，看到她怀里狼狈的画具和衣服上的颜料渍，挑眉，“跟人打架了？”
“不是……我撞到人了。”
“谁？”
“沈逸辰。”
张老师挤颜料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哦，那个小冰山啊。你把他怎么了？”
“我把颜料……泼他衬衫上了。还有他的奖杯。”
张老师沉默了三秒。
然后——
“噗。”
他笑了。不是嘲笑，而是那种“这下有趣了”的笑。
“干得不错。”他说，语气里居然有几分赞许，“那小子整天板着张脸，跟全世界欠他钱似的，是该添点颜色。”
林沐夏：“……”
“不过，”张老师正色，放下颜料管，“他那个奖杯，是他母亲去世前最后一次看他比赛时颁的。他一直很珍惜。”
林沐夏的心脏猛地一沉。
像是有人在她胃里塞了块冰。
“所以，”张老师把调色盘推到她面前，“五十张速写，再加十张，作为你莽撞的代价。现在，开始画光。主题：清晨走廊的灾难现场。”
---
同一时间，三楼男卫生间。
沈逸辰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白衬衫已经变成一件后现代艺术作品。钴蓝和镉红在水的作用下混合成更深的紫，像大片的瘀伤。钛白的点状飞溅像某种皮肤病。
他拧开水龙头。
冷水涌出。他把手伸到水流下。
右手食指和拇指上还沾着那管钴蓝颜料的残留。蓝色的膏体在水中缓慢融化，顺着他的指缝流向下水道，像一小条正在死去的蓝色河流。
他盯着那抹蓝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刚才走廊里，那个女孩的眼睛——琥珀色的，在惊慌时瞪得很圆，像森林里突然被车灯照到的小鹿。
还有她手里的那张画。
向日葵。未完成，但光的方向抓得很准。阴影部分用了橄榄绿混钴蓝，是他喜欢的调色方式。花瓣边缘的柔光处理得很细腻。
他关掉水龙头，抽出两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然后从校裤口袋里掏出手机。
黑色手机壳，没有图案。解锁，指纹识别。
他点开一个蓝色图标的APP——那是一个小众绘画分享平台，图标是一个简约的调色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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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开那个唯一的关注：夏末
最新动态是十五分钟前发布的：
夏末：“开学第一天就迟到预定……希望张老师今天仁慈一点。[哭脸]”
配图是一张随手拍的走廊晨光。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走廊地砖上切出明亮的菱形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构图一般，但光影捕捉得很有味道。
沈逸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
然后他点开评论框，打字：
“光影很美。如果加一点钴蓝在阴影里，层次会更丰富。”
发送。
他退出APP，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白衬衫上的颜料渍像一道醒目的伤疤，或者一面诡异的旗帜。
但没人知道。
就在刚才，那个在现实中对女孩冷冰冰地说“不用”和“看路”的冰山，在网络世界里，给同一个女孩的画，留下了一句温柔的专业建议。
他有两副面孔。
一副给这个世界。一副给她。
只是她，对此一无所知。
---
八点十分，高三（1）班教室。
沈逸辰走进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
英语课代表在领读课文，声音在教室里嗡嗡回荡。他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那是他的固定位置。
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荡开。
“看到没看到没……”
“我的天，那衬衫……”
“谁干的？勇者啊！”
“还挺有艺术感……”
他置若罔闻，拉开椅子坐下。
前桌的陆子轩回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哥们儿，你这……新潮啊。”
沈逸辰从书包里拿出英语书，翻开。
“闭——”
“我知道我知道，闭嘴嘛。”陆子轩压低声音，“但你这怎么弄的？打架了？不对，打架应该是血，不是颜料……画画的人弄的？”
沈逸辰抬眼看他。
陆子轩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问。不过说真的，这颜色配得还挺和谐，紫中带蓝，蓝中透红，有抽象派那味儿了。”
“……”
“哦对了，”陆子轩想起什么，“刚才老班让我通知你，开学典礼的优秀学生代表发言，改成你了。原定的陈薇感冒失声。”
沈逸辰翻书的手停住。
“稿子陈薇写好了，在我这儿。”陆子轩递过来几张打印纸，“但你得自己熟悉一下。九点半开始，你还有……一个多小时。”
沈逸辰接过稿子，扫了一眼。
标准的学生代表发言：感谢老师，勉励同学，展望未来。空洞，乏味，正确。
他看向自己衬衫上的颜料渍。
紫的，蓝的，红的，白的。
像一场沉默的抗议。
“逸辰？”陆子轩看他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要不我找件衬衫给你换？我储物柜里有备用的，虽然可能有点小……”
“不用。”沈逸辰把稿子折好，塞进书包侧袋，“就这样。”
“啊？就这样？”陆子轩震惊，“你要穿着这件……艺术品，上台发言？”
“嗯。”
“全校师生都在台下哦？”
“嗯。”
陆子轩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笑了，竖起大拇指：“牛逼。不愧是你。”
沈逸辰没理他，重新翻开英语书。
窗外，九月的阳光很好。
他衬衫上的颜料，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像某种隐秘的勋章。
---
八点半，美术教室。
林沐夏画完了第五张速写。
张老师踱步过来，在她身后站定，看了半晌。
“光影感觉对了。”他说，“但你的心没静下来。”
林沐夏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老师，沈逸辰他……”
“还在想那事儿？”张老师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放心，那小子没那么脆弱。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他母亲去世后，他就很少画画了。那个奖杯，是他母亲生前看他参加的最后一场美术比赛颁的。”
林沐夏握笔的手指收紧。
“所以他不是讨厌画画？”她小声问。
“讨厌？”张老师笑了，摇摇头，“他是太喜欢了。喜欢到觉得，如果不做到最好，就是亵渎。”
林沐夏怔住。
“那件衬衫，”张老师忽然说，“他大概不会洗。”
“啊？”
“会留着。”张老师站起来，拍拍她的肩，“继续画吧。六十张速写，一张都不能少。”
他走向画室另一头，留下林沐夏一个人对着一纸光影发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食指侧面，不知什么时候也沾上了一点钴蓝。
很淡，像一小片瘀青。
她想起沈逸辰捏起那管爆裂的颜料时，手指上沾满蓝色的样子。
想起他小心翼翼把废颜料放回她盒子里的动作。
想起他说“不用”时，毫无波澜的语气。
如果太喜欢，就会假装讨厌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在速写本上画下第六张光影练习时，不自觉地，在阴影里加了一抹钴蓝。
很淡。
像秘密。
---
九点二十五分，大礼堂后台。
沈逸辰站在幕布旁，手里拿着那份发言稿。
台下，全校师生正在陆续入场。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学生会的同学跑过来，看到他衬衫，倒吸一口凉气：“沈学长，你这……要不要换件衣服？我们这儿有备用的白衬衫……”
“不用。”沈逸辰说。
“可是校长和校董都在……”
“我说，不用。”
对方被他冰冷的语气吓到，讪讪离开。
陆子轩溜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真不换？现在换还来得及。”
沈逸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很凉。
“不换。”
“为啥啊？”陆子轩不解，“你这跟穿了件彩虹似的，上台多……显眼啊。”
沈逸辰没回答。
他看向台下。
学生们正在按班级入座。高三在最前面。他看到了（1）班的位置，也看到了（3）班——那是林沐夏的班级。
她还没来。
“喂，”陆子轩用胳膊肘碰碰他，“该不会……这颜料是你自己泼的？行为艺术？抗议开学？”
沈逸辰瞥他一眼：“你想象力很丰富。”
“那是谁？告诉我，我给她送面锦旗。”陆子轩笑嘻嘻，“‘为民除害，勇泼冰山’。”
就在这时，（3）班的队伍末尾，一个身影匆匆跑进来。
栗色头发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怀里抱着素描本和笔袋。琥珀色的眼睛四处张望，像在找座位。
林沐夏。
她找到了空位，坐下。然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向舞台方向。
隔着半个礼堂，隔着攒动的人头。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撞。
她愣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
然后她迅速低头，翻开素描本，假装在画画。
沈逸辰收回视线。
“到我了。”他说。
主持人报幕：“下面有请高三（1）班沈逸辰同学，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
掌声响起。
沈逸辰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这个动作让那片颜料渍更加显眼——然后，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
那件色彩斑斓的白衬衫，在强光下，像一面诡异的旗帜。
台下瞬间安静。
然后，窃窃私语像瘟疫一样蔓延。
“我的天……”
“那是颜料吗？”
“他怎么不换衣服……”
“好帅……怎么连泼了颜料都这么帅……”
沈逸辰走到话筒前，展开发言稿。
他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标准开场。语气平淡。
他继续念稿，目光扫过台下。
校长在皱眉。年级主任在扶额。老师们表情复杂。
学生们在憋笑，在拍照，在交头接耳。
而（3）班那个位置，林沐夏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素描本上快速移动。没看他。
“……在新的学期里，让我们携手并进，追求卓越，不负韶华。”
稿子念完了。
按照流程，他该鞠躬，下台。
但沈逸辰没有动。
他站在话筒前，沉默了三秒。
三秒，在寂静的礼堂里，漫长得像三个世纪。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台下某个方向，开口，说了稿子上没有的话：
“另外。”
声音透过话筒，清晰而冷静。
“今天早上，在走廊撞到我的那位同学。”
全场瞬间死寂。
林沐夏的笔，停住了。
她缓缓抬头。
舞台上的沈逸辰，正看着她所在的方向。聚光灯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边，那件染满颜料的衬衫，在光里鲜艳得刺眼。
“颜料不用赔。”他说，“衬衫也不用洗。”
停顿。
“但六十张速写，”他继续，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起伏，“记得按时交。”
说完，他微微鞠躬。
下台。
留下整个礼堂的目瞪口呆，和一片爆炸般的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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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五十分，礼堂散场。
林沐夏被人群裹挟着往外走，脑子一片空白。
周围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
“谁啊谁啊？撞到沈逸辰的是谁？”
“六十张速写？美术生吧？”
“卧槽，公开处刑啊……”
“但他为什么不让赔啊？那衬衫很贵吧？”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他居然在开学典礼上提这个！”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她肩膀。
回头，是苏晓晓——她的同桌兼唯一的闺蜜。短发，茶褐色眼睛，正用一种“你完了”的表情看着她。
“沐夏。”苏晓晓压低声音，眼神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台上说的那个……是你吧？”
林沐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早上迟到，抱着画板狂奔，撞到人……”苏晓晓每说一句，林沐夏的脸就白一分，“果然是你！你撞了沈逸辰！还泼了他一身颜料！”
“小声点……”林沐夏哀求。
“所以他那件‘艺术品’衬衫，是你的杰作？”苏晓晓眼睛发亮，“牛逼啊姐妹！开学第一天就干了我想干三年没敢干的事！”
“我不是故意的……”
“管你故不故意，结果是好的！”苏晓晓搂住她肩膀，嘿嘿笑，“而且他在台上说不用赔诶！这什么情况？冰山转性了？还是说你撞出了他的隐藏人格？”
林沐夏没说话。
她想起张老师的话：“他大概不会洗。”
想起沈逸辰捏起那管钴蓝颜料时的样子。
想起他最后那句话——“但六十张速写，记得按时交”。
“晓晓。”她忽然说。
“嗯？”
“你觉不觉得……”林沐夏犹豫了一下，“他好像，没那么生气？”
苏晓晓挑眉：“在全校面前公开处刑你，这还不叫生气？”
“但他不让我赔。”林沐夏说，“而且他说‘记得按时交’，好像……知道我会被罚速写？”
苏晓晓愣住了。
她摸着下巴，眼神逐渐变得玩味：“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奇怪。按理说，沈逸辰那种人，被泼了一身颜料，应该直接冷脸走人，理都不会理你。可他不仅没让你赔，还在台上特意提了一句……”
她顿了顿，看向林沐夏，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姐妹。”苏晓晓说，“我有种预感。”
“什么预感？”
“你要走运了。”苏晓晓拍拍她的肩，“或者说，你要倒霉了。这两件事，有时候是一回事。”
林沐夏没听懂。
但她也没机会问了。
因为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
沈逸辰从后面走上来。
他已经脱掉了校服外套，只穿着那件色彩斑斓的衬衫。在散场的人流中，像一道移动的彩虹，醒目得刺眼。
他经过林沐夏身边时，脚步没有停。
甚至没有看她。
只是擦肩而过时，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丢下一句话：
“向日葵，画完了给我看看。”
然后，走远。
林沐夏僵在原地。
苏晓晓瞪大眼睛，看看远去的沈逸辰，又看看石化的林沐夏。
“卧槽。”她说，“我预感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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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食堂。
林沐夏对着餐盘里的番茄炒蛋发呆。
苏晓晓坐在对面，一边扒饭一边刷手机，突然“噗”地笑出声。
“快看！”她把手机推过来，“学校论坛，已经炸了！”
屏幕上，论坛热帖第一：
【爆】开学典礼惊现抽象艺术！沈逸辰的衬衫是谁的杰作？！】
主楼放了高清照片：舞台上的沈逸辰，聚光灯下，衬衫上的颜料鲜艳夺目。下面已经盖了上千楼。
“热评第一：‘已知沈逸辰衬衫价格为某奢侈品牌基础款，市场价约1200元。颜料为进口温莎牛顿，单支约80元。奖杯为全国金奖，价值无法估量。请问这位勇者需要赔偿多少？’”
“热评第二：‘楼上，逸辰学长说了不用赔！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他为什么在台上特意提！这什么偶像剧展开！’”
“热评第三：‘有人看到是高三（3）班一个美术生撞的！求姓名！求认识！’”
林沐夏看得头皮发麻。
苏晓晓翻到下一页，突然“咦”了一声。
“这个帖子……”她皱眉，“有点意思。”
新帖子标题：
【理性讨论】沈逸辰今天的行为是否符合他的人设？】
主楼分析：
“沈逸辰，高三（1）班，年级第一，校篮球队主力。性格特征：冷漠，寡言，不近人情，讨厌麻烦和关注。
今日行为：
1. 被泼颜料后没有发怒，没有索赔。
2. 保留颜料衬衫不更换。
3. 在公开场合提及此事，但语气并无指责。
4. 最后那句‘记得按时交’，疑似知情美术社惩罚机制。
疑问：
5. 为何不索赔？
6. 为何不换衬衫？
7. 为何知道对方会被罚速写？
8. 这真的是沈逸辰吗？还是被魂穿了？”
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
“楼主想多了，可能就是心情好。”
“心情好？沈逸辰有过心情好的时候吗？”
“说不定是看对方是女生，不好意思计较。”
“不好意思？你确定你说的是沈逸辰？”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有点在意那个女生吗？”
“楼上醒醒，沈逸辰在意过谁？”
林沐夏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
“晓晓。”她说。
“嗯？”
“我有个账号。”林沐夏低声说，“画画的账号。叫‘夏末’。”
苏晓晓眨眨眼：“我知道啊，你不是跟我说过吗？那个小众平台，你有几万粉丝对吧？”
“嗯。”林沐夏点头，“里面有个粉丝……叫‘辰光’。”
苏晓晓的筷子停住了。
“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关注我，每幅画都留言，有时候写很长。我丢过的颜料，他匿名寄新的给我。我提过一次喜欢茉莉，每年五月他都会留言问‘今年的茉莉开了吗’。”林沐夏语速很慢，像在梳理自己也不确定的思绪，“他很了解画。评论都很专业。”
苏晓晓慢慢放下筷子。
“你是说……”她压低声音，“沈逸辰，可能，是‘辰光’？”
“我不知道。”林沐夏摇头，“这太荒谬了。沈逸辰那种人，怎么可能会在网上给一个画手写小作文？还匿名寄颜料？”
“但你知道更荒谬的是什么吗？”苏晓晓说，“如果他真的是呢？”
两人对视。
食堂的嘈杂声在那一刻退得很远。
“需要验证吗？”苏晓晓问，眼睛发亮，“我可以查。”
“怎么查？”
“IP地址。登录记录。如果有重合……”苏晓晓勾起嘴角，“姐妹，那你这撞的，就不是冰山了。”
“是什么？”
“是缘分。”苏晓晓说，“或者，是陷阱。”
林沐夏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食指侧面，那点钴蓝颜料还在。
很淡。
像印记。
像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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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放学铃响。
林沐夏背着画板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在下沉。
她完成了四十五张速写，还剩十五张，张老师允许她带回家画。
校门口，篮球场的方向传来运球声和呼喊。
她不由自主地望过去。
沈逸辰在打球。
还是那件染满颜料的衬衫——他没换，就那么穿着打球。红色的7号球衣套在外面，但衬衫下摆露出来，随着他的跑动飞扬，上面的色彩在夕阳里像燃烧的火焰。
他突破，起跳，投篮。
球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空心入网。
落地时，他回头，目光扫过场边。
和林沐夏的视线撞上。
隔着半个操场，隔着金色的夕阳光。
他看了她两秒。
然后转身，继续跑动。
好像那一眼，只是无意。
但林沐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加快脚步，离开学校。
走到公交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那个绘画平台的通知：
“辰光”评论了你的作品。
她点开。
最新动态是她中午偷偷发的：一张速写，画的是礼堂的聚光灯。光柱中有尘埃飞舞。
辰光的留言：
“光的方向抓得很准。但阴影里的钴蓝，可以再大胆一点。”
林沐夏盯着这行字。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远方的篮球场。
那里，一个穿着7号球衣的身影，正在夕阳下奔跑。
白衬衫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扬起。
像旗帜。
像秘密。
像某种，她还没读懂的信号。
---
晚上十点，卧室。
林沐夏画完了第六十张速写。
最后一张，她画的是记忆里的画面：走廊转角，颜料在空中爆开，一个男生低头看着染色的衬衫，手里握着一个沾满颜料的奖杯。
她在阴影里，加了很多钴蓝。
大胆的，浓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钴蓝。
画完，她拍照，上传到平台。
配文：“第一天，六十张。阴影里的钴蓝，够大胆了吗？”
发送。
五分钟后，通知响起。
辰光：“够了。很美。”
她盯着那三个字。
然后点开辰光的主页。
三年，一百多条留言。每一条都关于画，关于光，关于色彩。
专业，温柔，持久。
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退出来，打开手机相册——今天在礼堂，她偷偷拍了一张。
舞台上的沈逸辰。聚光灯下。染满颜料的衬衫。面无表情的脸。
她放大照片。
看他的眼睛。
深褐色。冰冷。平静。
和“辰光”留言里的温柔，判若两人。
如果一个人有两副面孔。
一副冷如冰。
一副暖如光。
你该相信哪一个？
林沐夏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在速写本上签下日期时，不自觉地，在日期旁边画了一朵很小的向日葵。
花瓣里，藏了一点钴蓝。
很小。
像秘密。
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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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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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颜料雨与冰山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