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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我原是 ...

  •   我原是在屋里待不到十三岁的,那时家贫,孩子也多,自我之上有三个,自我之下有两个,能算作是劳动力的却只三人,爹娘再加上大姐姐罢了,剩下的我们虽能干点家务,但到底是从外面拿不回东西到屋里,二姐姐虽年岁大些但却是个脑子糊涂的,没几日有清明,听街坊说她以前是聪明的,后来不知怎的就变成了这样,我看着她只觉得可怕。
      好端端的人,突然变成了这样自己会意识到吗?
      但二姐姐无法回答我,我去问大姐姐,她有不少活儿要干并不比爹娘轻松,所以对我问题是不耐烦的,却到底没敷衍我,只跟我说:“你二姐姐要是受不了了你就见不到她了。”
      我不懂她话里的意思,日子照常过着,可后来确实见不到二姐姐了,爹娘把她埋了,埋在了后山头,对外说是她被那病害了,心里也知道早有这么一天,罢了罢了。
      可我听到了前天夜里二姐姐难得的清明,她呜咽着对娘说:
      “娘,我疼…我想死,娘,娘…”
      我望着她的眼睛,好像见到了聪明的二姐姐。
      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因为三姐姐把我拉走了,最后只望见了娘颤抖着的身子,奇怪的是不见爹的身影。

      回屋后我睡不着,但幸好有三姐姐陪我,弟弟妹妹睡得很熟,大姐又要与爹娘一起陪着二姐姐,于是我们开始低声闲聊,越想转移注意聊无关紧要的东西我却越发忐忑,心像是要跳出来一样,一下,一下,重击着我的五脏六腑,于是我忍不住问三姐姐
      “我明天还能见到二姐姐吗?”
      三姐姐原先都是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我,这话一出她睁开了眼,沉默了一会儿后没有回答我,反问我:“如果见不到呢?”
      这下换我沉默了。
      “你见过二姐姐聪明的时候吗?”我盯着屋顶的破洞,我不想让话题结束在这里,“我听人说她以前很聪明,她要是没害病的话是不是也能去街尾学堂当女夫子啊?”
      “她一直都很聪明,”三姐姐没有回答我后面的问题,她只说,“睡吧,小鸟,明天还有活儿要干呢。”
      三姐姐的话像是有魔力,我听着竟真的睡过去了。
      这一觉一直到晌午才醒来,睁开眼发现屋子里只有我在。
      这是反常的,我并未生病却能睡到晌午没被叫醒干活,我疑心自己还在做梦,这时候五弟却背着六妹进来了。
      “四姐姐你终于醒了,”他颓然道,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眼圈是红的,本就粗糙的皮肤上挂着两条不显眼的泪痕,“二姐姐昨夜里没了,大姐姐和三姐姐陪爹娘上山里去埋她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不知怎么说我的早有预料,然后又抬头看见屋顶破洞没遮住的天光。
      今天是晴天啊。

      爹娘没给二姐姐办葬礼,只给我们一人一朵白花,又告知了来问情况的人,听了几句节哀附和着几句造孽就这样过去了。
      对穷人来说,尤其是养家的穷人,没了哭着哭着也就过了,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给情绪加养料,沉溺在伤痛里只会死更多人。
      小孩子就更好说了,或许会念在血亲的份上哭那么几天,但到底和二姐姐没多少情分,过了两日五弟就从颓废样变回了以往的样子,我并不意外。
      但是大姐姐和三姐姐呢,我是三姐姐带大的,五弟是我带大的,六妹现在是五弟在带,二姐姐是大姐姐带大的,三姐姐又是被二姐姐带大的,她们是有情分的,她们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知道,因为她们表现得一切如常,只是不再提了,我也不想再问了。
      爹娘连坟在哪儿也不曾跟我们说,或许是自己也没记,他们有更要记的,比如自己欠在账本上的种子钱,又或者是要送织物去的人家地址,纸笔是很贵的,他们脑里能记住的东西也只能是贵重的。
      如是几年,没有特别记下,二姐姐便像是被忘了。

      日子没有变化,仍然过得捉襟见肘,可能省下来了一人的饭,但这么多人平分也分不到几粒米,于是我饿得眼冒金星,活是干不了多少的,便引来爹娘埋怨,可我无法,横竖搁那儿一躺不愿动弹,省点力气兴许还能少吃几粒米。
      那会儿或许实在是村里的大家都活不起了吧,城里来的人牙子生意兴隆,面黄肌瘦的爹娘看着邻居卖子能吃上饭,难免也动了心思,于是看看屋里能干的大姐姐和三姐姐,又看了看兴许能考功名的五弟弟和年幼的小妹,他们犹豫着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他们或许也有几分不忍,没有直接将我打晕送去人牙子屋里,这点上我比街上的孩子们幸运,不过直接跟我商量卖我也是让人十分悲从心起就对了。
      他们老实了一辈子,在卖子上也如此老实,难怪穷一辈子。
      我看了看头顶的破洞,突然想起二姐姐,于是我问他们,“二姐姐是自己想死吗。”
      他们怔愣一刻,突然焦急起来,像是想走,却还是按捺住了。
      我知道答案,只是想戏耍他们,目的达到了我也不需要他们回答,于是我说
      “睡吧,明天还要出门。”

      要卖我这件事大姐姐是知道的,但三姐姐是不知道的,但或许是因为被二姐姐带大,她也很聪明,看到我一早去河边打水把自己整整齐齐收拾了一番,便什么都懂了,临出门前她突然拉住了我,什么也没说,就那样看着我,我拍了拍她的手,她便泄了力,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路上,爹娘神色凝重,行动速度异常缓慢,我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他们是极为相信功德一说的,几年前结果了二姐姐,今日又要卖了我,到底是不安的。
      我有些好笑,不知道这算不算真的能掉功德,二姐姐是自愿赴死的,如今我也是自愿被卖的,只是这自愿里又带了很多迫不得已,老是想着倒把自己绕了进去,于是我不想了,只低着头走路,竟撞到了人。
      这一撞可不得了,撞到了机缘。
      那人是个一看就仙风道骨不缺金银的道士。
      他拉着我对着呆愣在原地的爹娘道:“此女命格不凡,不出几年必有贵人相助。”
      说完掏掏兜丢给我一个玉扳指便仙风道骨地“飘”走了。
      我捧着扳指很是茫然,想去追那道士脚却一步都迈不开。
      或许我该感谢他,总之我那很信功德的爹娘也信了那道士,回去的路上步履轻松,没拿到一文钱竟也是乐开了花。
      不过几年,他们还是能撑住养养的,到时若真有贵人便是好事,若没有贵人也到了我谈婚论嫁的年纪,我不像大姐姐三姐姐那样能干,甚至可以说是懒散,一到年纪就嫁出去也不算损失劳动力,比起卖给人牙子他们更乐意这样不损阴德地将我换钱。
      我觉得我们屋里是奇怪的,他们好像对我们不错,至少是不曾打骂,有他们一口饭也有我们一粒米,但说更多也没有了,或许是给不起也不想给。
      这事算完了,但五弟上学堂的事仍然没有着落,他今年八岁,正是上学的年纪,原先是想卖我送他上学,剩下的钱也还能撑着活,现在倒是打水漂了,连一人的饭也没省下来,但他们又决计不敢把主意打到道士赠予我的玉扳指上,他们怕,怕报应,怕道士回头要去赔不起,也怕贵人到时要信物,没有东西便竹篮打水,一场空。
      比起他们,三姐姐对这枚扳指的兴趣更大,她摩挲着扳指上的纹路,看里面的柔和的颜色。
      大姐姐边将绣花针抹头上的油边稀奇道:“世间倒真有如此奇遇能到我们头上?”
      三姐姐不看她仍然瞧着扳指:“什么我们的奇遇,这是小鸟的机缘。”
      “我知道,不过这样一说。”大姐姐专心绣着,“小鸟一向命里富贵。”
      三姐姐不搭茬了,她把扳指还给我,又从大姐姐线篓子里给我挑了红线编成绳递给我:“你串起来贴身戴上吧,别被外人看到,都说好玉有挡灾的奇效,说不定真如大姐姐说的一样,命里富贵。”
      不知怎的,我觉得三姐姐的手在抖,于是我握上她的手。
      现在不过秋天,真是好冰的一双手。

      快过年的时候,大姐姐开始谈婚论嫁了,原先不该是那么早的,穷人家的女儿是晚嫁的,能嫁的人家大抵一样穷,嫁出去生产力便成了夫家的,更何况大姐姐绣花好这件事十里八乡都知道,刚及笄家里门槛就被来求亲的人踏平了,这其中什么心思大家都心知肚明,爹娘是不愿的,他们老实但又不傻,所以最艰难的时候连卖我都想到了也没动过大姐姐的婚配,但这次不一样,临县的何员外带着媒婆找上门了,他来替子议亲。
      何员外可和村里的有钱人家不一样,这是县里的员外,和村里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爹娘欣喜若狂,大姐姐却愁眉不展。
      六妹尚且年幼不知婚嫁,五弟对于能读书这件事的欣喜不比爹娘少,于是在乎大姐姐情绪的只有我和三姐姐。
      “你不想嫁?”三姐姐首先开了话头,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在说废话,补充道,“是害怕丈夫肥头大耳,妻妾成群,还是有心仪之人?”
      大姐姐摇了摇头,凄凄艾艾地开口:“都不是,我只是原以为嫁娶之事,他们至少会问问我的想法。”
      他们是谁我和三姐姐不得而知。
      我们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
      大姐姐是不一样的,她是第一个孩子,虽然不是男孩但意义到底不一样,又从小勤劳肯干有主意,所以大了以后爹娘也是愿意屋里的事都问问她的,她心里也是敬爱爹娘的,总也觉得爹娘爱着我们,就算当时要卖我,尽管不忍她还是在心里维护爹娘的,她总是这样又天真,又残忍。
      我们不说话她却自己将自己哄好了,看着我们叹了口气只说:“睡吧,想必之后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因着大姐姐要和爹娘商量嫁妆的事今晚又是只有我和三姐姐两个知事的一起,和二姐姐走了的那晚一样,我们开始聊天。
      “会是良配吗?”我问三姐姐。
      “我不知道,”三姐姐拢了拢盖着的草被,我拉了拉她的手,一如既往的凉,她回握住我道,“我只希望是。”
      我沉默了。
      何员外大概率不会是良配,他的提亲并不诚心,我看得出来,尽管这次是他亲自来,但他空手而来甚至没带一只鹅,说是要和爹娘商议聘礼不好擅作主张,实际就是来探探口风,他是商人,当然只想用最划算的方式做成生意,何家有钱,我们这样的人家至多只能做妾,不知他们内宅什么情况,但日子绝对不会好过,大姐姐被爹娘养大,被作为一个知本分的女儿被教养,没学到半点聪明招,进去不知能争得几分甜,三姐姐比我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但也只能装聋作哑。
      我正思索时,三姐姐突然侧过身来抱住我,她比我高但却埋在我的胸口,仿佛她是妹妹,我不知作何反应,她突然哭了起来。
      “对不起,但我真的松了口气,”她的声音闷闷的,“我真的好想过得轻松一点。”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所以回抱住了她,草被很薄,我的手脚并不比她暖和多少,但两个人的体温叠在一起却又很舒适,让人一时忘了寒冷。
      我一直清楚她的恐惧,她不如大姐姐手艺好,身无长技傍身,唯有聪明的脑子,但她是女孩,这便成了管家的能力,在嫁娶上成为了优势,她问大姐姐的那些问题其实是她自己的害怕,她害怕嫁娶之事,从卖子那天我却回来了开始她就在心惊胆战,她知道开春五弟要上学,屋里势必得有一项重大收入,大姐姐有手艺,我有仙人指路,六妹尚小,那就只能是她,要不是林员外来了,她大抵是逃不过了。
      自二姐姐糊涂之后她应该是非常寂寞的,大姐姐和她的思想并不同频,她无法寻求她的安慰,底下妹妹又小,自己是姐姐无法诉说,她一定一直在忍耐,现在如释重负后忍不住发泄一场。
      “睡吧,三姐姐。”我将脸贴在她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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