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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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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珠说,长嫂尝一尝暖暖身子。
外面还在下着倾盆暴雨。
陆明珠刚才来的路上,头发有些湿了,鞋袜也有些湿。
沈采薇便让春松拿干净的鞋袜让大小姐进去换。
那边太太让宋婆子带过去的大夫,还有赵月派到李家的丫鬟,全都到了李家。
看见了躺在床榻上,头上包着纱布的表姑娘。
伤口既然已经处理好了,大夫自然是来走个过场,又开了几个补血的药方。
倒是赵月身边的丫鬟留的时间长一点,临走时还按照赵月的吩咐留下一盒金银首饰。
按照夫人的意思便是,表姑娘受伤了,要依仗李家的人照顾。
李家现在毕竟也是官宦人家,家中买了仆婢,这些换成银子打点下人是不错的用处。
等人都一走,赵玉坐起身,自然知道赵月和姨母是心软了。
她面上便露出笑,故意摔破头算什么,上辈子连流产都过来了,流这点血算什么。
“夫人,您姐姐怀孕了,昨天傍晚听到您的消息,当场就动了胎气。”
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赵玉的丫鬟开口。
赵玉一愣,然后随口道,“我先前又不知道。”
“夫人,那可要去府上看望一下,或者送些慰问品过去?”
丫鬟便见赵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送什么慰问品?她这里有哪样东西是公府夫人,赵家嫡出大小姐能看上眼的?
“她是赵家嫡出大小姐,即便现在不是嫁进公府,就凭这一层身份,她也不缺好东西。”
“夫人虽然在娘家排行第二,但也是赵家嫡出的女儿,夫人不必为此生气。”
丫鬟劝慰,然后低下头,没看见赵玉因为这番话满脸都布满了阴霾。
丫鬟便要出去给赵玉煎药,却被赵玉叫住了。
她吩咐道,“你说的对,要送些慰问品过去。毕竟是我姐姐。
我姐姐她啊,本来小时候身子康健得很,
但是有一年冬天呢,自己贪玩掉到了湖里,然后就落了一身的寒病。”
“这下雨天肯定浑身都不舒服,而且现在还有孕了,肯定吐得厉害。
让大夫开点药送上门去,这也是我这个做妹妹的心意了。”
丫鬟听见赵玉突然笑盈盈地吩咐,点点头,便出去了。
半个月后,赵月的爹娘到了京城。
因女儿头一回怀孕,两口子自然要来看看。太太看见妹妹来了也高兴,跟妹妹说了几句赵玉的事情。
但赵家太太好像还在生小女儿的气,对小女儿头上摔出来的伤口没有过问一句。
倒是赵大人第二天就说要去一趟李家。
暴雨连绵不断,几乎没有放晴的时候。
陆明珠因为表姐身体愈发不舒服,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似的,便强迫自己减少去想阿青的事,天天都来探望赵月。
赵月平常心气高,却也耐不住这种疼痛。
每次痛成这样,都不可控制地想起那年寒冬腊月冰冷刺骨的湖水,让她心生恐惧。
她也不是没怨过,那么多小孩都在湖边看雪景,怎么就唯独她脚打滑站不稳。
难受,是真的难受,眼前一阵阵发黑。
喝了汤药才勉强压下,这是赵玉让人送过来的,很有效果。
毕竟是亲姐妹,再生气,赵月也不想跟她一直怄气。
她抬头,“长嫂,怎么不坐?可是我这屋子里药味太重了,熏得你不舒服?”
便吩咐丫鬟,“把东边的窗户打开,透透气。”
“诶,别。这都是中草药的味道,我倒是觉得挺好闻的。窗户别开了,等会儿风进来了容易着凉。”
沈采薇走过来,看了眼赵月汗涔涔的苍白脸色。
又是头疼身上疼,又是孕吐,确实折腾人。
不过才半个月,就消瘦了不少。难怪大夫之前断言赵月的胎保不住,会习惯性流产。
确实,这样的体质,能保得住才是奇事。
赵家父母也来了几日了。
赵家太太是日日都来陪大女儿,赵父倒是喜欢到李府做客。
看样子,赵家太太不满意小女儿与李克的婚事,认为小女儿的举动丢脸,
但赵父很满意这个女婿。
李克现在在翰林院,虽然还是七品官员,但很得上司的夸赞,
再加上还有陆国公这个老师。
昨天陆国公还刚推荐了李克担任侍讲,五品的官职,明眼人都知道前途一片大好。
沈采薇觉得这对父母都有点意思。
做母亲的对小女儿不闻不问,
做父亲的对大女儿不冷不热。
外面又炸响了一道雷。
赵母进来了,沈采薇和陆明珠便出去了,各自回去。
走到走廊那边的时候,雨打芭蕉的声音特别大,水珠顺着芭蕉叶子哗啦哗啦往下淌。
到了傍晚,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天黑的就跟到了半夜一样。
唯一的好处就是很凉爽,风很大。
沈采薇吹了一会儿风,才转身进屋,跟陆珩说起苏州的事情。
苏州那边流民聚集抗议越来越严重了,
有带头的甚至杀了当地的刺史,已经上升到了反叛朝廷的地步。
陆珩没有提阿青。
沈采薇把茶倒了,茶碗推到他跟前,再说了几句,陆珩也还是没有提到阿青这个名字,好像不记得这个人是他的属下似的。
偏偏沈采薇也没那个立场继续旁敲侧击,
毕竟阿青是陆珩的属下,又不是陆珩的妹婿。
而且以陆珩这种根本不会关注情情爱爱的冷淡性子,
就算是冬天在围猎场的时候,阿青在跑马场上骑马,陆明珠来看,陆珩也什么异样都没察觉出来。
他根本不会往情爱这两个字方面去想。
就像他跟她现在的夫妻关系,沈采薇并不认为他偶尔的笑,偶尔的心情不错是因为生出了什么爱情。
她也同样如此。他们两个的关系更像一种在大宅院里的合作关系,
他在外面做事,把家里的钱交给她打理,
她在家负责管孩子,打理上下事务,维持好家庭的基本平衡秩序。
目前这样的生活,沈采薇觉得符合自己的预期。
比先前在沈府里光靠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胡乱猜测时好多了。
最好一直这么符合预期。
昭哥儿已经能乖乖地吃一日三餐了,陆珩回来的时候也会主动上前喊一声父亲。
就是其余时候还是敬畏,这个就跟陆珩骨子里的封建大爹观念有关系了。
子敬畏父,那太正常且必要了。
昭哥儿也请了教书的先生来,先从认字开始。
对待功课,陆珩不会给昭哥儿一点马虎的机会,
一天规定了要认多少字,那就要认多少字,少半个字都不行。
在这方面规矩的严苛程度,可以预见昭哥儿读书得多辛苦。
沈采薇没听到自己要听的消息,也就不跟陆珩多说了。
熄了灯,她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半夜觉得有点儿冷,便伸手习惯性地去拽被子。
对她这个举动早有防备的人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给塞进被窝里。
这时窗外突然炸响一道特别刺耳的轰隆雷声,把沈采薇一惊,下意识就往旁边靠。
然后有个结实的臂膀把她揽进了怀里。
陆珩也不知道该说自己是不是现在习惯了她的这些小动作,
但她刚才伸手想要拽他被子的举动确实被他预判了,
就跟之前热的时候她伸手把她身上的被子掀开然后压到他身上一样。
“怎么还没睡?”忽然,迷迷糊糊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
低头,她黑圆的眼睛眨了眨,
看见他低下的视线之后似乎有些躲闪。
然后便听见她说,“爷,您别动。”
然后她动了。
起身下床到隔间那儿去换月事带。
沈采薇都不知道刚才有没有弄到床上。
要是沾到陆珩身上,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总之不会是什么好反应。
等她磨磨蹭蹭地换好出去,就看见陆珩侧着身,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等沈采薇又摸上床榻,陆珩一直没说话,也没问她刚才是去做什么的。
他不问,沈采薇自然也不说。
幸好她体质好,来月事不会肚子疼。要不然真难受。
一想到赵月这体寒病,真是大大的遭罪,不敢想每个月有多痛苦。
又进了被窝,旁边还有陆珩这么个大火炉在边上,沈采薇一夜无梦。
要不是陆珩早上起得太早,沈采薇怕是一觉能睡到中午。
来月事虽然身上没什么不舒服,但就是喜欢睡觉。
“用早膳。”是陆珩对外面吩咐了一句。
早膳丰盛。
沈采薇食欲没有平常那么好,倒是陆珩这个之前口味单一的人吃东西吃得比她香。
陆珩没被人吃饭时用眼神盯住过。
一直跟在大爷身后伺候的婆子,竟看见大爷夹了一筷子菜给夫人,放在了夫人面前的碟子里。
不过爷的面色依旧波澜不惊。
*
又过了两日,赵玉亲自上门来探望赵月了。
赵月忍着不舒服要起来,却被母亲按回去坐好。
赵玉进来,一看见赵家太太便喊了一声母亲。
母亲神色冷淡,连个点头都没有。赵玉也没尴尬,对着赵月嘘寒问暖。
离开后,赵月看见母亲还是不肯原谅赵玉的模样,心里也纳闷,
不知道母亲怎么还没消气,
现在嫁也嫁了,父亲也满意,母亲就是不想放下也该放下了。
母亲忽然欲言又止地看了赵月一眼,又在赵月看过来的时候移开了目光。
赵月觉得母亲这几天陪她可能也累了,就让丫鬟带着赵母下去好好歇息。
赵玉脚步轻快地走在出府的小径上。
“夫人,瞧着这表姑娘的心情着实不错。这额头上的伤想必也早就好了,怎么今儿来公府还包着厚厚的纱布?”
如画对这个表小姐没什么好印象,说话自然也就直接。
沈采薇觉得这个赵玉心理素质真好。
按理说,母女关系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了,
赵玉却对母亲来了京城之后一次都没去李府看她的行为没有半分伤感。
今儿来了公府,受了母亲的冷脸,竟还这么心情愉悦。
赵家太太被丫鬟扶着回房休息了。
没过一会儿,赵父也回来了。
赵家太太看见夫君回来,忍不住抱怨他不关心大女儿。
赵父哄了几句,又拿出刚才在外面买的合赵家太太口味的点心,赵家太太这才不再继续说。
赵父道,“玉儿是不懂事了些,不过李克是个好的。
便是看在这个的份上,你便原谅她了吧。”
赵家太太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心底生起一股古怪的气,把糕点往桌上一拍。
赵父见状,赶忙又哄。赵家太太这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伸手去拿糕点,却“砰”的一声,糕点盒子被碰掉在地上,散落一地。
一直在赵父身后站着的一个仆妇上前,弯腰就要去捡,却被赵父喊了声,“不必捡。”
“明日再买一盒就是了。”
年约三十,模样清秀的仆妇这才沉默地退回到赵父身后站着,然后多看了被赵父拍着背的赵家太太一眼。
一刻钟后,赵家太太已经被说服了。
先是让丫鬟包了糕点,又让丫鬟包了头面要去送给赵玉。
丫鬟要出去时,赵父又开口跟赵家太太商量给赵玉补嫁妆的事。
赵家太太也点了头。
她只有两个女儿。可能是因为人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更亲近的缘故,她从小便更偏爱大女儿。
在大女儿落水身子落了病之后就更是偏爱。
可能也就是这样才慢慢忽略了对小女儿的管教,
以至于她干出私通家仆,又抢走表妹婚事的事情来。
这桩桩件件都让赵家太太心痛不已。
她又向赵父倾诉了几句,赵父一直很耐心地听着,赵家太太这才眉开眼笑。
两人成婚二十年,赵家太太从一开始看中的就是赵父对对她的好,对她脾气的迁就。
不然当年她也不会从有意上门提亲的各家公子中,独独选了家境贫寒的赵父。
不图别的,她就是图他这个人。
这边,赵月喝了安胎药,却因膝盖疼迟迟无法安心坐下。
丫鬟拿了个汤婆子,外头裹着厚厚的棉套,敷在她膝盖上。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敷上去才觉得松快些。
她还在想白天母亲的神情。她也知道,母亲从小就偏心她。
也正因为如此,赵月渐渐长大懂事之后,便对妹妹隐隐有些愧疚。
所以上次赵玉抢了明珠的婚事,赵月本应什么都不管的,但到底还是给她准备了嫁妆。
可母亲的决绝程度超过了她的想象。母亲当真说不管便不管了。
赵玉头摔破了,母亲也没过问一句,更不要说去李府看了。
赵月越想越觉得古怪,最后困意涌了上来,便躺到床上睡着了。
一大早,春松便跟着夫人一起出府了,陪同的还有陆明珠。
陆明珠记得沈采薇爱喝奶茶,也学着做了奶茶,献宝似的拿出来给她。
不过陆明珠脸上才刚绽开笑容,笑容就凝固在了嘴边。
“李大人。”春松看见了。
沈采薇扭头,还真是穿着一身官袍,长身玉立的李克。
李克不知刚才视线在看向哪里,收回目光,然后看见沈采薇,便拱手,“陆夫人。”
随后,稍顿,“大小姐。”
陆明珠方才脸上的笑消失得一干二净,连点个头都不屑。
不知为何,每每见到这个人,陆明珠就觉得难受窒息,便越发想阿青。
阿青长得虽然显凶,眉骨高,眼神利,却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跟他那湛蓝色的眼睛一样温柔。
别人暴力驯马,阿青不会,阿青会慢慢抚着马,耐心地教。
李克与她们也是偶遇,拱手之后便要离开。
沈采薇点了点头,陆明珠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回应。
李克脚步一顿,方才转身。
陆明珠看着她们的马车渐渐停在巷子口,不解。
沈采薇扭头说,是要找一个人。
巷子前头,有个穿着月白薄衫的姑娘,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听见马车的动静,她扭过头,露出半张脸,柔美得像是雨后初绽的栀子花。
可她看见前头人的模样时,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扭过了脸,
端着手里盆起身,急匆匆地走了。
沈采薇还没看清那个姑娘的脸,只记得分外柔美,旁边的陆明珠却脸色一变,跟着往前急走几步。
便听见刚才那个姑娘蹲着洗衣裳的地方有个大娘走出来,
嘴里念叨,“窑子里出来的就是不干净……”
陆明珠一个常居深闺的大小姐哪里听过这种话,
也更确定刚才那个或许不是她以前认识的那个闺阁中常在一起玩的清漪姐姐,
她家已经因为通敌叛乱满门覆灭了,男的全杀,女的充入教坊司。
清漪姐姐的未婚夫虽是权柄在握的贵公子将军,谢侯府的谢世子,却一直不喜与清漪姐姐的婚事。
清漪姐姐早就在被充入教坊司当天,因不愿受辱自尽了。
“大娘,您以前可是接生婆啊?”
耳边突然响起沈采薇的声音。
陆明珠一扭头,就看见刚才说话还精神抖擞的大娘装作耳背的模样,“啊?啊?”两声。
转身就要往屋子里走。
春松记下了这大娘的住处。
*
回来之后,沈采薇这一天可算累着了。
本想说睡个安稳觉,但陆珩迟迟没回来。
一直到深夜,他突然坐到床上。
沈采薇一睁眼便瞧见一个高大男人的背影,差点条件反射便要喊捉贼。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发现她被他吓醒了,他直接伸手解衣裳,
露出结实,肌肉起伏的后背,皮肤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意。
陆珩手上虽然在脱衣裳,脑海中却在思索来报的军情。
天热,他胸膛起伏。
月光落在他胸前,照亮殷红的,起伏的两点。
沈采薇是真没想看,但现在是后半夜,她要起来换月事带啊。
只是感觉今天晚上的陆珩有点奇怪,少了几分平常的矜贵严肃,动作多了几分躁。
鼻尖动了动,他喝酒了,而且量还不少,人未必有多清醒。
他的手甚至在向下,要脱最后一件裤子。
沈采薇磨磨蹭蹭地别过脸,只当没看见。
要是他待会儿扭过头来,发现她看见了他这种当着别人面脱裤子的不雅举动,两个人岂不都尴尬。
沈采薇便装作没看见,又把眼睛闭上了,权当继续睡觉。
可是睡了一会儿,边上似乎又没动静了。
然后被子一掀,沈采薇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好像没洗澡。
没洗澡就直接一身酒气往床上一躺,然后睡觉了。
到了第二天一早,
陆珩也算是清醒了,沈采薇瞧着他不像是断了片儿的样子。
跟在大爷身后的婆子正在给大爷布菜,
听见夫人说,爷,您昨儿回来,匆忙了些。
婆子正在布菜的手一顿,也没想到夫人就这么直愣愣地戳穿了大爷昨儿晚上回来没洗澡擦身,直接上床睡觉的事儿。
婆子怎么知道大爷没洗澡就直接上床睡觉了呢?
因为昨儿晚上大爷回来的时候,时候已经不早了。
可大爷一向爱干净,所以婆子和夫人的两个丫鬟就一直守在外头,
预备着里头传大爷或者夫人要备水的吩咐。
昨儿大爷回来得实在晚了,早先备好的水早就凉了,要洗必得重新烧水。
哪知道几个人一直站到后半夜,天都快亮了,也没听见里头传要洗澡水的动静。
这事儿从前可从没有过。大爷素来爱干净,不管回来多晚都要洗澡擦身的。
就算以往喝多了酒,也定要洗掉身上的酒气才肯歇下。
可是大爷如今的睡眠质量比从前好了不少,这一回竟是直接上了床就睡了。
婆子怕大爷面子上过不去,便只当没听见方才夫人说的话。
陆珩一贯面色如常的脸上,这会儿也闪过一丝复杂。这事儿搁他身上发生,实在是罕见得很。
所以今儿一大早起来,他就吩咐人备了水,沐浴更衣,收拾齐整了。
吃完了早饭,沈采薇照例要跟陆明珠一块儿去探望赵月。
可巧陆珩今儿休沐,瞧着倒是很空闲的样子。
不过才过了一刻钟,沈采薇便发现他也不空闲,
他的随从进来,跟他禀报苏州那边军饷贪腐的案子。
听见“苏州”两个字,沈采薇便想到了阿青。
从陆珩随从方才说的话里头,她大致听明白了,
苏州那边正式闹起了叛乱,
有官员从中浑水摸鱼,贪腐军饷,全不顾当地士兵们的死活。
“前日那一仗,当地一个盐商成了叛党里头最大的头目,跟地方官员勾结。军中士兵打了败仗,全溃散了。”
话到这儿,便没再往下说了。
军中吃了败仗,死伤在所难免,
可是随从到最后也没提起阿青。
倒是沈采薇本来方才要出去的,这会儿又留在屋里没动,这举动反倒引来了陆珩的注意。
他用目光询问她还有什么事。沈采薇便自然地站起身来,道,“还不是看夫君昨儿操劳了一整天,半夜才回来,怕是累着了。可要我帮您磨墨?”
陆珩桌案前头摆着空白的宣纸,旁边搁着砚台。
“不必。”陆珩在办公的时候,伺候笔墨纸砚的向来都是随从阿松。
这个回答倒在沈采薇意料之中。红袖添香读书这种事,也不适合他们两个。
那都是才子佳人凑在一处,夜深人静时候的场景,
才子修长的手指翻着书页,美貌佳人笑盈盈地在旁磨墨,偶尔往香炉里添块香饼,淡淡的清香味飘出来,
两人一抬头,相视一笑,情意脉脉。
可这画面要是换成沈采薇和陆珩,沈采薇可从没磨过墨。
真要让她干这个,怕是连墨块都拿不好,磨上半天,不是磨重了就是磨涩了,那墨汁浓稠得没法写。
到时候陆珩用毛笔蘸了她磨的墨,落笔写出来的字跟毛毛虫似的歪歪扭扭,
两个人别说相视一笑了,陆珩怕是要直接大发雷霆。
既然不磨墨,沈采薇便叫春松把准备好的糕点端到陆珩面前的桌上。
“夫君,办公中途总要用脑。脑用多了,人肚子就容易饿。到时候这糕点您就用些,都是按您的口味预备的。”
说完了,沈采薇才跨过门槛,先去找陆明珠。
阿松瞧了瞧摆在大爷桌上的那盒糕点。
糕点做得精致,花样也多,全是各种小动物的形状,
小老虎,小狮子,小马。只是跟平常见到的动物模样不一样,这些全都是圆圆润润的。
尤其是那小马,平常的马驹总该是高大英挺,威风凛凛的,
可这个马,四条腿短小圆润,马头也是圆滚滚的,
瞧着虽说少了威风,倒多了几分可爱。
阿松不懂,这是照着Q版画的审美做出来的。
虽说夫人的审美怪了些,阿松还是开口,“爷,夫人对您当真上心。”
上回围猎之行,阿松天天都能收到春松给他备的烤红薯。
那红薯香味浓郁,肉质软烂,比晚上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吃得还舒坦。
夫人体贴他们这些在大爷身边当差的,自然更体贴大爷。
连小少爷近来都因为夫人,对大爷亲近了不少。
夫人对大爷,可谓上心。
可阿松从大爷脸上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今大爷和夫人,倒也算得上是相敬如宾。
偶尔阿松还能瞧见大爷跟夫人说笑,这搁以前可是从没有过的。
“磨墨。”
大爷一吩咐,阿松忙走上前去。他瞧着大爷线条分明的冷硬侧脸,
心里头想,大爷这辈子,怕是不会跟“情爱”这两个字沾上边,难免有些唏嘘。
*
有母亲在身边陪着,赵月虽然身上不舒坦,精神头倒是足。
她跟赵家太太说了好一会儿话,见沈采薇和陆明珠进来了,脸上便露出笑,
忙叫丫鬟把备好的糕点和茶水都端上来。
她自己胃口不好,吃不下什么,
可瞧着旁人吃得香,赵月心里头也觉得舒坦些。
她瞧着沈采薇手里拿着糕点,张口一咬。明明也就是吃东西的正常动作,
可沈采薇脸上就是莫名地有光彩,
明明是一小口,但瞧着像是咬了一大口,吃得十分满足的模样。
赵月看着看着,竟觉得自己肚子也有点饿了,那糕点好像也比平日里做得更美味了些。
“夫人,这是三爷让人带回来的。三爷今儿一早出门的时候,特意拐到东巷那边去买的,就是您常吃的那家。”
丫鬟把食盒打开,里头摆着糕点,那糕点是藕荷色的,做成荷花花瓣的形状,
还有几样是山药枣泥馅儿的,捏成圆球,外头滚了一层雪白的米粉,瞧着就软糯。
这些点心都不油腻,口味清淡,正适合有身子的人用。
丫鬟又开口,“三爷说,今儿这花样跟昨儿的不一样,是那家铺子新出的,跟您平常吃的口味更近些。”
东巷离公府远得很,来回少说也得半个时辰。
平日里陆三要去国子监教书,都是掐着点儿起来,准点赶到,早一刻钟起床都跟要他的命似的。
这几日他倒好,天天早起一个时辰,非要拐到东巷去给她买糕点。
昨儿晚上她都跟他说了,胃口不好,不想吃,他偏不听,今儿一早又去买了,非说见着了爱吃的,胃口就会好起来。
本来不想吃,但方才看沈采薇吃得实在香,赵月也咽了咽口水。
丫鬟把食盒打开,她伸手拿了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味道比她想的要好,嚼了嚼,竟觉得胃口像是开了些。
先前不想吃,是心里头先存了“身上难受”的念头,便不愿动。
可真咬了一口,尝了味道,食欲也就跟着来了。
赵家太太笑,“三爷跟你爹一样,对妻子好。”
赵家太太是真欢喜陆三这一点。跟他岳父一个样儿,都晓得宠着妻子,都记得妻子喜欢的口味。
赵家太太不免有些遗憾地想起昨儿不小心打翻了赵父从外头带回来给她的糕点。
今儿赵父出门去李府的时候还跟她说,待会儿回来的路上再给她带昨儿那糕点。
*
李府。
今儿是官员休沐的日子,李克自然也在家中。
因此赵父的话便比往日多了不少,在李府待的时候也比往常长些。
赵父来了李府之后,
听了赵父的吩咐,一直陪在赵玉身边的,是在赵府负责伺候赵父生活起居的一个仆妇。
赵玉头上还包着白纱布。仆妇给她取下白纱布的时候,动作小心翼翼的,眼神也紧张,像是怕一个不小心就弄疼了她。
其实赵玉额头上这会儿连个浅浅的印子都没了,可瞧见她这般小心,她定定得看了仆妇好几眼,
然后便忍不住抱怨起这段时日受的委屈来。
先是在公府,偶尔有下人说她是来攀亲戚的表小姐。
姨母和姐姐起初对她倒还有耐心,可表妹陆明珠一直瞧不上她。
后来她嫁给了李克,明明是从公府大门嫁出去的,嫁妆却少得可怜。
桩桩件件,她都记着。
给她涂药,包扎纱布的仆妇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
就在赵玉说到情绪激动处,要往她怀里扑时,
仆妇刚要抬手拍拍她的背,忽地一顿,往旁边让了让,劝慰道,“二小姐,您受的委屈都是暂时的。
老爷已经跟夫人商量了,要给您把嫁妆补齐,夫人也点头了。”
“您的嫁妆,不会比大小姐当年出嫁的时候少。”
仆妇说着,把食盒打开,里头摆着清一色的糕点,正是赵母昨儿吃的那种。
赵玉尝了一块,又拿起一块递给仆妇。
仆妇只浅浅尝了半口,这糕点不合她的口味,她不爱吃,只有赵氏才爱吃这种甜腻腻的味道,她喜欢清淡的。
这时候,赵父也跟李克寒暄得差不多了,走到门口要出去,
仆妇也跟了上来。赵父见她手上没拎着食盒,便问了一句。
仆妇抬头,眼睛看着赵父道,“方才二小姐想吃,便打开给二小姐了。”
赵父瞧她一眼,点点头,跟仆妇一块儿上了马车,
又吩咐车夫到前头再去买一盒同样的糕点回来。
“是姨夫。”街对面还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窗口的帘子掀了开来,露出一张清冷的美人脸。
陆明珠瞧见对面的赵父,扭头对沈采薇说。
不过那边车夫动作快,买了糕点便拎上了马车,紧接着就赶马走了。
等沈采薇顺着陆明珠的视线看过去,那马车已经往公府方向去了。
陆明珠瞧见了方才车夫拎了一盒糕点上马车,喃喃道,“父亲从来不会给母亲在外头带糕点回来。
倒是姨母和姨夫,几十年恩爱如同一天。”
“姨夫和姨母成婚有多少年了?”沈采薇似乎对这事有些好奇,问了一句。
陆明珠还沉浸在羡慕的情绪里头,轻声道,“二十年了。”
沈采薇“嗯”了一声,又见陆明珠扭头去掀马车窗户的帘子往外头望。
陆明珠本不是多喜欢出府玩闹的性子,可今儿知道沈采薇要出门,也跟着出来了。
到了跟昨儿一样的巷子口那儿,她更是伸着头往外瞧。
前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看陆明珠失望地收回视线,沈采薇也不作声。
每个人心里头都藏着些事,不愿主动说的,旁人不必刨根问底,去戳人家的伤心处。
“退让,都退让!”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刀剑拍打着甲胄的乒乓声,
紧接着有人高声喊了一句,抬起手来疏散人群。
两旁摆摊的百姓立刻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来。
一匹高头大马从通道那头过来,
马上坐着个身穿大红色麒麟官袍,头戴玉冠,腰配弯刀的男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两侧跟着一队侍卫。
等高头骏马过去了,有百姓便说那是侯府的谢世子。
“谢世子前儿刚从东南平定倭寇回来,领兵回朝,
如今正在京城军营驻扎的地方操练兵士呢。”
沈采薇她们的马车停的位置还算巧,正在巷口,没挡着路。
沈采薇虽不认识那谢世子长什么模样,却知道这个人,还是陆珩跟她提过的。
同在兵部,陆珩是里头的上官,自然知道同僚近日回了京。
这人还跟陆珩从前读书时是同窗,性子桀骜。
马车继续往里走,巷子里空无一人。跟沈采薇来之前猜的差不多,那就权当出来逛逛市集了。
沈采薇买了些夏天的小吃,糖渍杨梅,红艳艳的,还有凉粉,
前头还有一家卖煎饼的,包着豆芽,鸡蛋,韭菜碎,酱肉末,再刷一层甜酱,味道着实不错。
沈采薇多买了几个。
等沈采薇回了府,阿松这边便收到如画过来传话,说夫人出门买了东西,带了一份煎饼给大爷。
阿松接过了。
可大爷的吃食一向是公府里专门的厨子打理,市井里头的小吃,大爷还从没尝过,也不知干不干净。
阿松头一个考虑的事情便是健不健康。
不过听如画说夫人和大小姐都觉得口味不错,阿松也吃了一惊,大小姐竟然也尝了外头的吃食。
阿松打消了顾虑,拿着包煎饼的油纸包进去了。
“爷,这是夫人外出给您带回来的。”
“夫人同大小姐在外头逛街,也不忘记挂着爷。”阿松又道。
阿松接着说,赵家前年收养的儿子也要到京城来了。
大爷的这个姨夫跟姨母很是恩爱,
虽然赵母只生了两个女儿,赵父却也一直不曾纳妾。
直到前年才跟赵母收养了一个合眼缘的同宗族孩子,
年纪不大,才刚刚七岁。
既然过继到了赵家,虽不是亲生的,如今在名义上也算是大爷的表弟了。
赵父把孩子接过来的意思是,七岁正是读书的关键年纪,在哪儿读书都不如在京城好。
尤其是公府里头的教育资源,哪里是别处比得了的?
赵父也是想托大爷的关系,让大爷允准把这孩子接到公府的家塾里来读书。
“夫君?”随从才刚跟大爷说完这七岁孩子的情况,门口便传来了夫人的声音。
透过窗户的剪影,能瞧见是夫人的身影。夫人轻轻喊了一声。
外头好像下起了蒙蒙细雨,夫人的声音在那淅淅沥沥的小雨里头,显得格外柔和。
天又下起雨来了。
这雨跟先前那几日的雷暴雨不同,今儿的雨缠缠绵绵,淅淅沥沥的。
沈采薇想找陆珩,让他管管他儿子。
方才她回来,买的煎饼给了春松,如诗如画各一份,自己留了一份。
她本打算吃一半,另一半留给昭哥儿。
但她才刚回屋换了身衣裳出来,盘子里分好的两半全没了。
熊孩子还装睡,见她出来就把眼睛闭上,趴在桌子上,明明嘴角的油都还没擦干净,
沈采薇想让陆珩把他拎过去背千字文,他太黏人了。
她喊了一声,里头却没动静。
她是特意挑这时候来的,人的精力一直持续着总有个限度,每到一定时候便会有波动,得歇一歇。
陆珩也该到歇一歇的时候了,除非他是个机器人。
顿了顿,然后一想,陆珩什么时候说过累呢?
他是个能半夜两点睡,早上六点照样起来的人。
沈采薇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心里嘀咕,不会真的一点波动都没有吧?
正想着,前头的门忽然开了。她一个猝不及防,右脚绊到了门槛,身子往前一扑。
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一股冷香味儿,可里头还夹着一股子油纸包煎饼的味道。
沈采薇皱了皱鼻子,陆珩便听见她开口,“您尝了那个煎饼了?味道怎么样?”
“尚可。”他松了手。可沈采薇方才也不过是在他手底下稍微站稳了些,
他这一突然松手,沈采薇惯性使然,又往前踉跄了一下。
他反倒皱了皱眉,像是怪她怎么还没站稳。
“嘶,爷,脚好像崴了,您扶我一下。”
沈采薇眼神一闪。
软榻上,穿着粉色衣裙的女人半低着头,褪去罗袜。
一双白皙的手在那儿按着脚腕,时不时皱一下眉,又抬头看一眼陆珩。
她也不说什么责备方才陆珩突然松手的话,就只是看着他。
陆珩从没遇见过因为旁人稍一松手就站不稳,还把脚崴了的情形。
瞧她在那里毫无章法地揉着,便吩咐丫鬟去拿药油来。
沈采薇又没真崴了脚,揉了两下便打算在药油送来之前装作自己已经好了。
可她刚抬起头,一只大手便伸过来,按在了她脚腕上,跟着重重一按,
他说,“揉开就是会疼,忍忍才会好。”
沈采薇本是想报复他方才突然松手,态度恶劣,又不是真疼。
本来不疼的,如今被他大手一攥,是真真切切地疼。
“不要,夫君,不要了。”
外头丫鬟听了大爷的吩咐去拿药油,这会儿却手里攥着药瓶子停在帘子外头。
听见里头的动静,是夫人的声音,便犹豫着不敢进去,
心里甚至疑心,方才怕不是听错了大爷的吩咐?
陆珩不过是轻轻地按了按,可她的声音又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动作稍一缓,沈采薇便趁机往旁边挪了挪,
粉色的裙子往下一落,遮住了白皙的脚背。
方才被陆珩按揉过的那一块,已经红了一大片。
丫鬟的药油还没端进来,因为还在外头候着。
听见里面好像传来了大爷的声音,她这才敢掀开帘子走进去,
便看见软榻上,大爷正低头瞧着夫人。夫人脸颊透着红,耳尖也是红的。
丫鬟识趣地把药油放在了桌子上。
沈采薇也不知道他手劲儿怎么这么大。
方才他的手放到她脚腕上按的时候,她想往回缩,可他的手劲太大,根本缩不回来。
缓过了那阵酸麻劲儿,她抬起头,
丫鬟端了盆过来,陆珩正把手放进水盆里洗手,然后慢条斯理地拿了帕子擦手。
等他慢慢擦干净了手上的水珠,才问她进来找他做什么。
“夫君也快在屋子里待了一整日了,我来看看夫君有什么需要的。”
陆珩当然没什么需要的。吃的,喝的,用的,都有专门的人送到他手边上。
沈采薇自然也知道这个,便又跟他说,“昭哥儿这几天在学千字文,爷可要检查一下?”
沈采薇让陆珩来抽背。
寻常的小孩,自然要到四五六岁才能认字背书,
可早慧的孩子,三岁便能流畅地背诵千字文,甚至还能读书读经。
龙傲天小孩,自然有这个标配的本事:早慧。
陆珩这样的天之骄子,从小就极聪明的人,自然也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个不早慧的。
沈采薇让丫鬟去把昭哥儿带过来。
一刻钟后,圆滚滚的,穿金戴玉的小孩过来了。
身上穿着一件大红绣金线的衣裳,
旁边丫鬟还把他读的书一并带了过来,
看样子是要在父亲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陆珩看见他这副模样,倒也算有模有样。
他先是一伸手,丫鬟便把昭哥儿这几天读的书递到了大爷手上。
因为才三岁,书上的内容并不是很复杂,主要是以识字,识词和句子为主。
陆珩眼睛往上一扫,便看见书上有圈圈点点的痕迹,看得出读书的人还算认真。
他随意点了一个字,让昭哥儿上前解释这个字的含义。
沈采薇看见昭哥儿一改以往的稚气,很有几分认真严肃的模样,
然后在陆珩的目光下,张了张嘴。
声音太小,陆珩没听清。“读书识字的时候,声音要大。”
于是昭哥儿又张了张嘴,这回嘴张开的弧度比刚才要大,可还是没有声音。
旁边的丫鬟开口了,“爷,这些被圈起来的字,都是小少爷还没学会的字。您要不先换一个没有被圈起来的字?”
沈采薇便看见陆珩伸手把手上的书册又翻过了一页。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圈,
一页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没有被圈起来的。
陆珩把书册合上了。
沈采薇看见昭哥儿脸上肉眼可见地欢喜起来,两个小手还在底下暗自搓了搓。
“你是怎么学的?”
沈采薇便看见昭哥儿嘴角往下耷拉了一下,小胖脸上呈现出一副哀伤的神情,可小手还在兴奋地搓啊搓。
这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被提问不会,然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表现。
这是个学渣幼崽。
学渣幼崽在父亲的批评中呈现一种神游的状态,
可当陆珩突然不说话,周边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那张小胖脸便又换上一副哀伤的神情。
一直到陆珩把书册又给了丫鬟,让随从去吩咐教书先生对昭哥儿更加严加管教,
昭哥儿才一脸沉痛地跟着伺候的丫鬟扭头往门口走。
脚步轻盈,跨过门槛的时候,是两条小短腿蹦出去的。
他蹦那一下的时候,陆珩没看见。
然后沈采薇从屋子里出去,如画过来说,二老爷家的耀哥儿来找昭哥儿玩来了。
耀哥儿还不满七岁,但在读书上很是展露了几分天赋,
三岁的时候便会背诵千字文,现在不满七岁,已经会做诗句了。
二老爷现在最喜欢的孙辈便是耀哥儿,时不时就爱在人前夸耀哥儿几句,
尤其是在陆国公面前,很是扬眉吐气。
*
入夜。
赵母从赵月那边回来,心里想着赵月跟她提的沈采薇,心说这沈采薇倒是个好妯娌,人生得也讨喜。
赵母对沈采薇印象不坏,只是自家那外甥的性子实在冷了些,远不如陆三体贴。
也不知那样一个花朵似的姑娘,跟自家那冷面冷心的大外甥怎么处,怕是不大容易。
后头又从赵月丫鬟嘴里听说沈采薇早早便没了亲娘,赵母心里更添了几分怜惜。
丫鬟又道,“不过大夫人还有个兄弟,在沈府倒也不算孤零零一个。”
赵母一听沈采薇没了姨娘,又还有个亲弟弟,心里便想了想,
在大宅院里头,像庶出的孩子,尤其是男孩,没了亲姨娘之后,肯定是要给嫡母抚养的。
沈家那个主母沈氏,赵母年轻的时候也认识,见过几面,
知道沈氏只有两个女儿,如珠如宝地疼爱着。
赵母自己也是没儿子只有女儿的,对这事便记得清楚。沈氏也没亲生儿子。
这种情况下,院子里的姨娘刚生下男孩就撒手人寰,这种事让赵母刚听的时候,便忍不住往阴暗处想了一下。
大宅院里,各种腌臜事都有,也不排除是主母生不出男孩,便看上了妾室肚子里怀的男胎。
不过赵母也不过是稍微往那处想了一下,实际也知道,沈翰林后院里的苏姨娘身体确实一直都不好。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凡跟沈家有点来往的后宅夫人都知道这个事。
知道这个苏姨娘是因为那女子长得太漂亮了,惊为天人的相貌。
赵母虽然没见过,但见了沈采薇的相貌,赵母便也猜到当年那位苏姨娘肯定确实是个美人。只是福薄了,
本就是从丫鬟抬的姨娘,根基便浅,又常年病恹恹的。
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身子虚,生完便撒手去了,也是常有的事。
生下的那个哥儿,如今便是沈翰林府上唯一的嫡子了。
想到儿子,赵母心里也有点唏嘘。她很疼爱自己的女儿,可家里的门楣毕竟还是需要儿子去继承。
这么多年了,她也没能得一子,如今只能从赵父的同宗族里面挑选一个合眼的孩子过继过来。
赵父说那孩子天资聪明,赵母不想让他失望,
又想想多年来一直盼望有个孙子的,守寡多年的婆母,也就同意了。
回了屋子之后,赵母进去,赵父果然给她带了昨天那种糕点。
赵母打开盒子,欢喜地吃了两个。
她就爱这甜腻腻糯叽叽的味儿,这糕点正合她的口。
“行哥儿估摸三天后便到了。我已跟外甥提了这事,只还没回音,也不知他应不应。”
赵父开口,说的是赵行要到京里读书的事。
赵母道,“你说行哥儿天资聪颖会读书,可陆公府里聪明的孩子还少么?
二老爷家那几个孙辈便不差。到底是要到公府来读书,外甥也得知道这孩子究竟什么成色,跟不跟得上。
万一跟不上,反倒两耽误。”
赵母这话是实情。公府里供陆家子弟读书的地方,功课进度都是排好的。
这时候有孩子要来借读,头一桩便是看他的本事够不够。
万一跟不上,对双方都是个拖累。
“行哥儿的学问自然不必多说。三四岁的年纪便开始读书认字,背诵流畅,这不是寻常孩童就能有的本事。”赵父提起,语气自豪。
赵母起疑,“你那堂哥是这么跟你说的?”
若是在自家兄弟面前这样毫不保留地夸自己的孩子,赵母便有点儿疑心对方是故意在夸大。
她更不敢相信行哥儿能跟得上公府里的学习进度。
赵父忽然拉住赵母的手,让她放宽心。
说等行哥儿过来了,让他在她面前表现一番,她就知道他说的话到底真不真了。
然后又让赵母明儿再去太太那儿提一句。
赵母这才点点头。夜色深了,赵母起身。因为今天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赵父的外套有点湿了,她想给他宽衣。
赵父却说,“这种小事哪需要操劳你,让底下人来就是了。”
一直半低着头站在赵父身后的仆妇便走上前去,为赵父宽衣。
赵母陪了赵月一天,也困了,便去屋子里先睡下了。
夜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沈采薇有点睡不好觉,迷迷糊糊的,好像做梦了。
梦里似乎有个人用手在摸她的头,轻柔地喊了她一声,“采薇”。
就这一声,把沈采薇从梦境拉回了现实。
苏姨娘很久没有进过她的梦里了。沈采薇已经快记不清她的相貌了,所以梦里她的相貌也是模模糊糊的。
不过她一开口,沈采薇还是认出来,她是沈府的苏姨娘,她的母亲。
明明是一个还算温馨的梦,可因为入梦的是一个早已逝去的人,
沈采薇感觉就像是刚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一样,怅然若失。
苏姨娘虽然是产子而死,但实际上依着她常年有心病,
换成现代的说法,就是有抑郁症,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沈采薇弄不明白她的心病在哪里。
起初她以为是因为作为后院里的女人,她的心病是因为院子里还有个柳姨娘,而她自己还没有个儿子傍身。
沈采薇知道在这个时代,有个儿子对一个女人来说有多重要,更知道这对于一个身处后宅中的姨娘有多重要。
不过苏姨娘照旧很疼她这个女儿。后来苏姨娘又怀孕了,也不见她心情变好。
最后终于有了儿子,人却撒手去了。
沈采薇用脸颊蹭了蹭枕头。
天天能吃能喝能睡,还是摆脱不了人类的一个坏毛病,半夜emo。
emo到一半,身边的人翻了个身,脸对着她这边了。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红润的,薄薄的唇。这样半侧着身睡,脸也没变形。
就是睡觉的姿势没之前那么规矩了,之前他都是雷打不动地平躺着睡,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那儿。
这会儿为什么要翻身?他一翻身,沈采薇感觉睡觉的空间都变小了。
闲闲地想着一些有的没的,沈采薇渐渐困意涌了上来。
卷翘的睫毛颤了颤,呼吸渐渐平稳了。
*
三日后,赵母和赵父过继的那个孩子,行哥儿来到了陆公府。
赵母依着赵父的话,去跟太太说了想留这孩子在公府念书的事。
太太头一个念头也是:这孩子的聪慧够不够?功课跟不跟得上?
但因是自家妹妹开了口,太太自然也跟陆国公和陆珩说了,
意思是可以松一松。
谁知这孩子来了,把自己作的文章一背,行云流水,太太倒真有些惊喜了。
才七岁,一笔字便写得端正,措辞也丰富,背起书来不打一个磕巴。
比起二老爷家那个年岁相仿的耀哥儿,二老爷最得意的孙子,竟也不差什么,
瞧着还有超出的意思。
“是个聪慧的。”太太笑着,扭头对赵母说。
赵母也笑,只是心里隐隐有几分不舒服。
倒不是见不得这孩子优秀,
而是这孩子的出现,总是在提醒她,她生不出让赵家满意的孩子,所以才要过继。
“母亲。这是我听父亲说您爱吃的糕饼,路上我便买了一盒来。母亲尝尝,行哥儿应当没买错吧?”
七岁的男孩仰着脸,径直上前唤赵母。
赵母一听他喊母亲,还特意为她带了糕点,心里闪过一丝歉疚。
便打开他呈过来的糕点尝了一块,说,“对,是这个味道。味道极好。”
行哥儿笑了起来。太太也看见了他的孝心,直接开口道,“行哥儿,这次到这儿来,你便留在这儿,跟兄长弟弟们一起用功读书。”
这时外面丫鬟通传,表姑娘也来了。
因为今天是行哥儿头一天到陆公府,赵玉作为姐姐,自然也要上门来看一眼。进来之后,
她先问候了太太,才跟着赵父赵家太太回院子。
赵家太太白天要陪赵月,到了走廊那儿便拐了个弯,先去赵月那边了。
仆妇牵着行哥儿的手往屋子里走,赵玉跟在后面,看了一眼行哥儿。
进了屋子,赵玉本要把礼物拿出来给行哥儿,仆妇却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