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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   初夏的日头已然毒辣,永丰仓丙三仓的工地上,尘土飞扬,敲打声、号子声不绝于耳。然而,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开始让热火朝天的工地蒙上了阴影。

      首先是材料。之前谈妥的、从京郊几家砖窑订购的青砖,突然被告知“官府征用,无货可供”。联系木材商,对方也推说“雨季将至,木材水汽重,需多晾晒时日,暂不能交货”。

      石灰、麻刀、铁钉等零碎物料,采买也频频受阻。工地上,刚刚清理完毕、准备砌筑防火隔墙和垫高地基的区域,眼看就要因缺砖而停工。

      紧接着是人工。仓场衙门以“夏粮即将入库,人手紧缺”为由,将之前勉强派来、还算听话的几个杂役悉数调回。连赵砚从京营借调的十名老兵,也被其上司以“轮值期满,需回营点卯”为名,调走了六人,只剩雷队正和三个最老实的老兵留下。

      “东家,冯侍郎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李茂气得脸色铁青,手里的瓦刀重重磕在砖上,“砖没有,人没有,这活儿还怎么干?”

      陈石匠和张木匠也愁眉不展。他们都是手艺人,深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赵砚站在刚刚开挖出雏形的通风地道口,望着空荡荡的物料堆放区和稀稀拉拉的人手,俊朗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视着现场。

      夏日的阳光落在他沾满泥灰的深蓝色短打上,勾勒出他愈发精壮挺拔的身形。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没入衣领,他抬手抹了一把,露出被晒成小麦色的、线条坚毅的侧脸。

      “慌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预料之中的事。冯远道不敢明着停工程,就用这些下作手段拖延、耗死我们。他以为断了料、抽了人,我们就只能干瞪眼?”

      他走到临时搭建的工棚下,铺开一张简陋的京城周边地图,炭笔在地图上快速圈点:“李茂,你带上周平,拿着我的名帖和工部试点批文的副本,立刻去南郊的‘刘家窑’和西山的‘孙家木场’。刘家窑主我打过交道,是个实在人,孙家木场的少东家与魏王府有些生意往来。告诉他们,永丰仓试点工程是魏王殿下挂名监理的,眼下急需青砖和木料,我们可以预付三成定金,并承诺若试点成功,后续工程优先采购他们的货。记住,姿态放低,但话要说硬,让他们知道,这笔生意后面,是魏王府的脸面!”

      “是!”李茂和周平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

      “陈师傅,张师傅,”赵砚转向两位老匠人,“砖木未到之前,我们先做能做的。通风地道的清淤加固不能停,用现有的人手继续。防火隔墙的基础放线、基坑开挖,用那四个老兵兄弟,先干起来。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之前让你们秘密培训的那批人,可以动用了。”

      陈石匠和张木匠对视一眼,都有些激动:“东家是说……那些流民工匠?”

      “嗯。”赵砚点头。早在他开始筹备试点时,就预感到人手可能出问题。他让陈、张二人,暗中物色了一批因水灾逃荒至京城、有瓦工、木工基础但无处容身的流民工匠,集中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废弃砖窑,由两位老师傅秘密培训,教授标准化施工方法和简单的图纸识读,并给予基本食宿和微薄工钱。这批人约有二十余,虽然技艺生疏,但肯学肯干,且对赵砚收留培训之恩心怀感激,忠诚度远非仓场那些老油子可比。

      “让他们分批,乔装成送菜、运土的力夫,混进工地。集中在后面那座废弃的仓房里,”赵砚指向丙三仓后方一座半塌的旧仓,“按照我们之前设计的‘标准化构件’图纸,提前预制防火隔墙的砖块组、通风道盖板、甚至门窗框。采用统一模具,流水作业,现场只需组装。这样既能隐蔽人手,又能提高效率,等砖木一到,立刻就能拼装,节省大量时间。”

      “妙啊!”张木匠一拍大腿,“预制好了,现场就像搭积木!东家,这法子太省事了!”

      陈石匠也连连点头:“只是预制需要场地和工具……”

      “工具我让孙成去办,就说工地自用。场地就用那废仓,外面派人守着,就说堆放杂物,闲人免进。”赵砚快速部署,“记住,此事需绝对保密,尤其要防着仓场衙门的人靠近。雷队正,你和你那三个兄弟,还有孙成,轮流负责废仓和工地外围警戒。发现有可疑人等刺探,立刻示警。”

      “赵大人放心,包在俺们身上!”黑脸雷队正拍着胸脯保证。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将看似混乱的危机迅速分解、应对。众人见赵砚临危不乱,思虑周详,连“秘密培训流民工匠”、“预制标准化构件”这样的后手都早已备下,心中大定,纷纷领命而去,各司其职。

      赵砚独自留在工棚,就着浑浊的茶水,啃了几口冷硬的干粮。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在他沾满尘土的俊朗脸庞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眉头微锁,并非忧虑,而是全神贯注地在心中推演着后续可能出现的变数和应对方案。冯远道不会善罢甘休,材料和人手只是第一波。接下来可能会有“意外”事故、账目审查、甚至更阴险的构陷。他必须步步为营,将每一个环节都做到滴水不漏,同时,也要开始考虑,如何反过来,给冯远道一记回马枪了。

      就在赵砚于永丰仓工地与明枪暗箭周旋之时,京城的另一端,贡院之内,三年一度的顺天府乡试,已然拉开了帷幕。

      八月初九,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贡院门外灯笼火把通明,人山人海。数千名来自顺天府及周边州县的生员,提着考篮,在衙役的呼喝和搜检下,鱼贯进入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高墙之内。空气凝重而压抑,弥漫着墨臭、汗味和难以言喻的紧张。

      谢云澜——此刻的身份是江东秀才谢明——也在这人群之中。他穿着一身半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月白色细布襕衫,身姿清瘦挺拔,在这拥挤嘈杂的环境中,宛如一株静立于湍流之侧的修竹。

      晨光未至,灯笼的光晕映着他清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唯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偶尔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战士踏上征途前的锐光。

      经过严苛甚至略显侮辱的搜身,他提着装有笔墨纸砚、干粮清水、以及赵砚特意为他准备的提神药丸的考篮,按着考引,找到了自己的号舍。狭窄、低矮、仅容一人转身,一面是墙,三面是木板,这便是他未来九日三场的战场。

      他没有像许多考生那样立刻开始整理,而是静静坐了片刻,闭上眼,将杂念摒除。脑海中浮现的,是赵砚在灯下与他讨论工程方案时专注的侧脸,是那叠厚厚的、凝聚了两人心血的图纸和文书,是那些看似枯燥却关乎国计民生的数据与构想。然后,他睁开眼,眸光沉静如水,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这方寸之地。

      乡试三场,首重经义,次重判诏,而真正的较量,往往在最后一场的“策问”。今年的策问题目,在第三场发下时,引起了号舍间一片低低的骚动。题目是:《论当世仓储之弊与漕运改良之策》。

      仓储!漕运!这两个词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谢云澜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天意?他瞬间想起赵砚日夜钻研的永丰仓,想起那些复杂的防火、防潮、防盗系统,想起赵砚对漕运关节损耗的精打细算……无数念头、数据、构想,如同被这道题目瞬间点亮,在他脑中清晰无比地排列组合。

      然而,他并未急于动笔。考场之上,最忌卖弄机巧,更忌泄露不该泄露的信息。他必须将赵砚那些具体而微、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技术细节,转化为符合科举文章规范、立足经典、纵论时弊、提出方略的“经世致用之文”。

      他铺开稿纸,磨墨润笔。墨香在狭小的号舍中弥漫。他身姿笔直,执笔的手稳定有力,侧脸在从号舍顶端气窗透下的天光中,显得沉静而专注。长睫微垂,掩去了眸中思索的光芒,唯有微微抿起的淡色唇线,透露出内心的郑重。

      他开篇先言仓储之重:“国之大宝,在民在粟。仓廪实而知礼节,府库充而固邦本。今之仓储,尤以京畿为最,实天下血脉所系,国命所悬。”继而笔锋一转,直指时弊:“然则积年之下,诸仓渐生痼疾。其弊有三:一曰火患频仍,高廪连栋,扑救无术;二曰湿蠹滋生,地气上泛,通风不畅;三曰蠹吏侵渔,簿籍不清,耗损无算。至于漕运,河道淤塞,盘剥层层,南粮北运,十耗二三,实为巨蠹。”

      文字洗练,切中要害。随即,他并未停留于泛泛批判,而是提出了系统的改良思路,这正是他文中精髓所在,亦巧妙融合了赵砚方案的精髓:

      “欲革仓储之弊,当以‘防’为纲,‘管’为本。可效法古人‘分区隔离’之智,于诸仓间筑砖石厚墙,以断火路。于仓区高地设蓄水石池,埋陶管暗通,置机括喷嘴,仿‘水龙’之制,但凭人力压水,亦可及远,此防火之要也。至于防潮,当重开沟渠,导泄地湿,更可于仓下掘通风地道,引干风入内,以破郁蒸。严立簿册,定岗定责,更番稽查,使奸蠹无所遁形,此防盗、防蠹之基也。”

      他没有提具体的“主动通风系统”原理,没有提“复合锁具”,没有提“岗位责任制与随机密查”的具体条文,而是用“仿水龙之制”、“掘通风地道”、“严立簿册,定岗定责,更番稽查”等既符合古制、又带有新意的概括性语言,将核心思想包裹在典雅的文辞之中。至于漕运,他则提出了“清厘河道,增置闸坝”、“裁汰冗员,严核运费”、“试行‘漕粮折色’与‘平籴补运’相结合”等更为宏观的政策建议。

      全文结构严谨,论证有力,既有对经典的融会贯通,又有对现实的敏锐洞察,提出的方略既不失古意,又颇具可操作性。更难能可贵的是,字里行间流淌着一股冷静而务实的气息,毫无寻常策论文章常见的空泛浮夸或激切躁进。他的字迹清峻工整,如竹如兰,自有一种风骨。

      当最后一道题的答卷被收走,贡院大门重新打开,历经九日煎熬的考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时,谢云澜提着空了许多的考篮,随着人流走出。

      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清瘦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他回首望了一眼那森严肃穆的贡院大门,心中并无多少如释重负之感,只有一种“该做的已做完”的平静。至于结果,他已尽力,剩下的,便交给考官,交给天意。

      他并未在贡院外多做停留,拒绝了几个面熟同窗邀约饮酒放松的提议,径直回到了明德书院。他需要好好洗漱休息,然后,等待放榜,也等待赵砚那边的消息。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那份策论答卷,在弥封誊录后,被分到了副主考、翰林院侍读学士李文渊的手中。李学士以学问严谨、注重实务著称。当他读到这篇题为《仓储漕运刍议》的文章时,起初并未太过在意,但越读神色越是郑重。读到关于防火、防潮的具体设想和漕运改良建议时,他忍不住拍案叫好。

      “此子何人?竟有如此见识!”李学士将文章递给身旁的另一位同考官,“文章根基扎实,见解深刻,尤可贵者,所提方略,既有古制渊源,又切中时弊,且非纸上谈兵,似有可行之处。这‘仿水龙’、‘通风地道’之想,颇有巧思;漕运诸策,亦颇老成。更难得文气从容,不枝不蔓,实乃经世致用之文!”

      同考官接过细看,也连连点头:“确是一篇好文章。观点或许尚有可商榷处,但这般年纪,能有此等眼光与笔力,实属不易。看来今科,又要出一位少年英才了。只是不知这‘谢明’是何方人士?此前未曾闻名。”

      很快,这篇文章也在几位主考、副主考之间传阅,引起了不小的议论。有人赞赏其务实敢言,有人则认为其中某些想法“过于新奇”,需慎重对待。但无论如何,“谢明”这个名字,以及他那篇关于仓储漕运的策论,已然在考官们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初步的荐卷环节,这篇文章被列入了“高荐”之列,这意味着,只要后续环节不出大的纰漏,谢云澜中举的希望,已然大增。

      而这一切,谢云澜尚不知晓。他回到书院后,沐浴更衣,倒头便睡,直到次日午后才醒。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铺纸研墨,将考场上的策论文章,根据自己的记忆,重新默写了一份,仔细封好。然后,他唤来书院一个可靠的小厮,低声嘱咐了几句,将信和一小块碎银塞入他手中。

      “务必亲手交到永丰仓附近工地那位赵大人手中,就说……是家里送来的平安信。”

      他遥望东南方,那是永丰仓的方向。砚郎,你的心血,我已借笔锋,诉于庙堂。前路漫漫,考场锋芒已试,且看你我,如何在这京城,携手闯出另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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