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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包厢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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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内的光线被刻意调得幽暗,只留几盏射灯勾勒出桌球的绿色绒面,和空气中缓慢浮沉的微尘。威士忌的醇厚香气与雪茄的淡薄烟雾交织,营造出一个与世隔绝的、属于他们的私密空间。
宋时安陷在柔软的沙发里,一袭黑色针织长裙更衬得她肌肤如玉,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慵懒。她卷曲的长发随意披散,目光却飘向窗外依旧淅沥的雨,显然心思不在这里。米白色的大衣被她随手搁在身旁,像一团柔软的云。
“你说,你都还单着呢,怎么就让宁宁先去相亲了?”方旭斜靠在沙发的另一端,晃动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目光扫过宋时安,“周瑾序大你三岁,你大宁宁三岁,他俩这年龄差,我看成不了,啧啧啧。”他咂咂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冯晖刚打完一杆,闻声收了球杆,不以为然地哼笑一声:“年龄是问题吗?你看上次君恒地产的老总,我要没记错,比他太太大了将近二十岁。这在我们家老爷子那会儿,他结婚早点,都能有和他太太那么大的女儿了。”他话语直白,点破了这个圈子里司空见惯的现实。
宋时安似乎被拉回了思绪,她没接那两人的话茬,反而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一直安静品酒、没什么存在感的周明深——“你觉得呢?”她侧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探寻,“你哥你最了解。”
被点名的周明深挽了下袖子,脸上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他放下酒杯,语气平和地分析道:“我觉得还行啊。”他先下了结论,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给出理由,“昭宁贪懒,我哥工作狂,一个图清静,一个需要后方稳定,需求匹配。再说了,昭宁看着性子软,好歹是宋老爷子一手带在身边教养大的,你要说她连应对联姻这点本事都没有,我都不信。”他顿了顿,目光在宋时安脸上停留一瞬,带着些许意味深长,“我哥沉稳,昭宁……内在未必不跳脱。互补多好。反过来,要是说你跟我哥在一起,”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我才觉得是天方夜谭。”
这话说得巧妙,既客观评价了周谨序和宋昭宁的适配度,又轻轻拂过了宋时安与周谨序之间的可能性,避免了任何尴尬。
宋时安听了,只是弯唇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站起身,从冯晖手中接过球杆,走向球台。侍应生早已重新摆好了球。她微微俯身,眼神瞬间变得专注,手臂线条流畅而稳定——砰!一声清脆的撞击,白球利落地将一枚彩球送入底袋,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她直起身,将球杆递给侍应生,才回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语气轻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他俩,天作之合。看着吧。”
方旭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打破了关于年龄差的轻松调侃,触及了更核心的领域。包厢里只有台球碰撞的轻微声响。
“我要没记错,宁宁之前谈了一个吧,怎么,你们家里干预了?”方旭抿了口酒,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圈子里心照不宣的探究。
宋时安正俯身瞄准第二颗球,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侧脸在幽暗灯光下显得冷静而疏离。“谁学生时代还没谈过一两场恋爱。”她的声音平淡,伴随着球杆推出的清脆撞击声,又一枚彩球利落入袋。她直起身,才慢悠悠地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淡漠的笃定:“用不着我爸妈出面。”
冯晖闻言,了然地笑了笑,没再说话。周明深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似乎对宋时安的回答并不意外。
宋时安放下球杆,拿起沙发上的米白色大衣搭在臂弯,仿佛这场讨论已经结束。“走了,还有点事。”她向门口走去,姿态依旧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留下的几人交换了个眼神,方旭耸耸肩:“得,看来是咱们瞎操心了。”
宋时安离开后,包厢里短暂的安静被冯晖打破。他摩挲着下巴,回味着刚才的话题,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和不可思议:“不过你还别说,宋家对昭宁的态度,那可真是不一般。”
方旭立刻来了精神,附和道:“没错!真是打小就在宋老爷子身边当眼珠子似的养着,金贵得很。别说正经应酬了,就咱们这种私下聚会,时安也很少带妹妹来吧?不过小姑娘这几年是越发好看了。”
冯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都抬高了些:“哎,说到这个,上次容和山庄那块地还记得吗?风景绝佳,我本来心思活络,想拍下来改成私人庄园,结果呢?”他两手一摊,看向周明深,表情痛心,“周大小姐,在现场直接打了个电话,听说是因为昭宁上次去过,随口说了句喜欢那儿的梅花。好家伙,人家眼睛都没眨一下,价都不跟我们多侃两句,直接就拍下来了吧。”
“不过也是,我要是有个妹妹,我也当宝贝宠着。”
他转过头,冲着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明深,抛出了最核心的疑问:“你说,这样千娇万宠的小姑娘,真能跟你哥那……那尊心里只有报表和会议纪要的‘活佛’呆在一起?这画面我想想都觉得魔幻。”
空气里弥漫着怀疑和看好戏的意味。
周明深拿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面露诧异的冯晖和方旭,最终落在方旭脸上,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笃定的狡黠:“我没记错,你那有两瓶好酒吧?我赌他俩能成。输了自己拿过来啊。”
这突如其来的赌约,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了新的涟漪。方旭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来了劲头:“哟呵,明深你这么有信心?行啊!赌就赌!我可是知道你上周刚定了一辆跑车,我倒要看看周谨序那块木头怎么捂热宋家那颗明珠。冯晖作证啊,到时候某人可别赖账!”
冯晖笑着举手:“成,我作证。不过明深,你这赌注下得,看来是真心看好?”
周明深但笑不语,不再参与争论。
宋家的地位,早已根深蒂固,确实不需要再靠儿女联姻来锦上添花。宋老爷子力排众议促成此事,是有一定的私心。
他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小孙女,眼看她要在那个叫林执的年轻人身上越陷越深。他并非古板到不能容忍爱情,宋家也有足够的资本让昭宁随心所欲。他可以放任她去选择任何一个她“喜欢”的人,哪怕平平无奇。但林执的问题在于,他连一份清晰的、能保障昭宁未来无忧的稳定前途都没有。
在老爷子看来,空有真心而缺乏担当的“喜欢”,如同空中楼阁,风雨来时不堪一击,这根本配不上他精心呵护的明珠。
既然长痛不如短痛,那他必须快刀斩乱麻。世家里适龄的优秀小辈他见得多了,为何独独属意周家?
周家门风严谨,是出了名的重诺守矩;周家老太太更是他已故老伴年轻时的闺中密友,知根知底。
而周谨序本人,能力出众,为人周到沉稳,前途明朗。将昭宁托付给这样的家庭和这样的人,纵使开端缺乏激情,却足以保证她一生安稳顺遂,不会被轻慢,更不会受委屈。
车子平稳地汇入夜晚的车流,将灯火通明的餐厅抛在身后。车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极轻微的送风声,以及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宋昭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心中有种奇异的抽离感。刚才在餐厅里,她还能凭借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与周谨序交谈,此刻独处在这狭小空间里,疲惫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才缓缓漫上心头。爷爷的话,林执的眼神,和自己刚刚做出的那个关乎一生的决定,像潮水般涌来。
周谨序似乎也无意打破这份沉默。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车窗上倒映出的、宋昭宁有些模糊的侧影上。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稚嫩,此刻安静下来,身上那股强装出的镇定褪去,流露出一种易碎的倦意。他想起明深说她之前有一个很喜欢的男生,前段时间刚分手。
或许,今晚这场“成功”的会面,于她而言,并不轻松。
忽然,车子经过一段不太平整的路面,轻微颠簸了一下。宋昭宁搁在膝上的手包滑落,“啪”一声掉在脚下地毯上,里面的小物件散落出来。
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弯腰去捡。
几乎是同时,另一只修长的手也伸了过来,指尖在昏暗的光线中险些碰到一起。是周谨序。
两人俱是一顿。
周谨序率先收回手,语气平和:“小心。”
宋昭宁有些窘迫地“嗯”了一声,快速将散落的唇膏等物品拢回手包。在她捡起一枚滚落到座椅下的钥匙扣时,目光微微一凝。那是一个有些旧的皮质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哆啦A梦模型——是林执当年送给她的,用了很久,一直没舍得换。
她的动作有瞬间的停滞。
周谨序的目光似乎也在那枚与她的名牌手包略显不搭的旧钥匙扣上停留了一瞬,但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自然地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给了她足够的空间和体面。
宋昭宁迅速将钥匙扣塞回包里,心中却因他这恰到好处的沉默而泛起一丝波澜。他没有流露出好奇,更没有表现出任何评判,这种尊重,在这种情境下,显得尤为珍贵。
她重新坐好,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转过头,看向周谨序的侧影,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先生,”
周谨序闻声转过头,用眼神示意她在听。
“今天谢谢你。”宋昭宁顿了顿,继续说道,“也谢谢你的……坦诚。我想,如果我们都清楚这是一场基于现实考量的合作,那么我们不妨试试吧。起码你不讨厌我,我也不反感和你的接触,”
周谨序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努力维持的冷静和底下不易察觉的脆弱。他明白,这是她在用自己尚显生疏的方式,试图掌控局面,为这段被安排的关系找到一个她能接受的支点。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目光沉稳,给出了一个在她意料之外却又似乎情理之中的回应:
“好。那么,作为试试的开始,宋小姐不妨直接告诉我,你对我有什么具体的要求或期望?比如,需要多少私人空间,或者,有哪些底线是需要彼此尊重和回避的。”
他没有纠缠于情感,而是直接将关系拉到了“合作”层面,用她提出的要求来回应她。这种方式,冷酷却也清晰,反而让宋昭宁莫名地松了口气。
至少,他们站在了同一套规则下。
车继续向前行驶,驶向未知的夜色。但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一段建立在清醒认知和初步尊重之上的“合作”关系,正式拉开了序幕。而未来,那些可能悄然滋长的东西,此刻还深藏在理智的冰层之下,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