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鱼焉》五号色

6、重逢在生日这天3 十二月十七

　　十二月十七日，就在许其远婚礼后一日，鱼昭越过了三十岁。
　　啊！不知不觉间，人生这么多年居然就这样过去了！鱼昭对时间似乎并不十分敏感，三十岁或是二十岁，对她来说似乎只是跨过两三步一样。
　　她更多在意的是生命的成长，而非年岁的增长。
　　时间对每个人的意义都不同。如对许其远来说，光阴也许是无情的。许其远的父亲许多才胰腺癌晚期，病重到甚至无法参加儿子的婚礼。在从前，黄英教语文，许多才教数学，夫唱妇随，何其美哉。只是后来黄英英年早逝，许多才又得了这样的病，许其远马上也要成为孤儿了。
　　光阴残忍。
　　大家围绕在许多才的病床前，说一些从前的乐事来逗他开心。鱼昭作为许家短暂的住客，大家自然把话题都引到她身上去。
　　李嘉姗说：“鱼昭是最没良心的，一毕业，逐渐就和风筝断了线似的，再不同我们来往。许老师，你要好好批评她的行为！”
　　许多才一笑：“要批评，肯定要批评！”
　　崔灿也说：“我们也都没有鱼昭那样的福气！大家都说黄英老师的菜做得极好吃，可只有鱼昭吃到了。”
　　许多才又笑：“其远现在的厨艺可好啦，和他妈妈不相上下。”
　　崔灿又说：“鱼昭，你光知道低着头，你怎么不说话呢？”
　　鱼昭说不出来，也笑不出来，生离死别的大事，在她这里从来都过不去。看着许老师这样瘦骨嶙峋，她能忍住不哭，已是尽了最大的力气。
　　隋心走过来插话：“你不知道她最怕数学老师啊？”一句话，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说了好一阵儿，护工来了。说多了也伤心，大家也都还有自己的事，挤出一个周末也不容易，所以自然都和许老师告别。鱼昭无意久留，且也和朗月说好，中午就要出发，因此也拒绝了大家“再聚一餐”的邀请，执意要回去。
　　许其远道：“你怎么又这样呢？你本就是开车来的，晚回去一点怎么样呢？若说你有朋友，喊过来一起吃饭好了。一顿饭把你为难成这样？”
　　崔灿也说：“大家天南地北的好不容易聚在一块儿，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何必这么扫兴？”
　　大家都这么说，鱼昭只得留下。只是车子本就朗月开着，她已到了酒店等着，不得已只能询问她的意见。
　　朗月开朗，说：“上来坐一坐倒也没什么。”一时间就走上来。
　　鱼昭拉着朗月，一一向各位同学介绍。
　　周群先夸：“我只以为世界上李嘉姗最好看，没想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还是我见的世面太少了。”
　　崔灿道：“人以群分。美女身边自然都是美女，鱼昭身边，不都是咱们这样的美人儿吗？”
　　一一都互相介绍握了手。
　　介绍到了隋心，朗月眉眼微蹙，似乎带这些疑问：
　　“隋心？——隋总，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
　　鱼昭愣了，怎么朗月和隋心认识吗？
　　隋心笑了笑，把手伸过去，语气尽显职业化：“周五的项目会，朗总是视频参会吧？大约，我们隔着屏幕见过。”
　　朗月这才恍然点头。
　　“哟？你们认识吗？”许其远请朗月入座，主持大局。
　　朗月笑道：“个把月前，我们分公司接了创新园区的项目。我想，隋总该是我们的甲方，或者业主？”
　　鱼昭完全不知道隋心是合作方。中国这么大，项目这么多，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情。
　　许其远哦了一声，笑道：“这么有缘？隋心，你什么时候还负责工程上面的事儿了？鱼昭也瞒着我？”
　　朗月何其聪明啊，只是这么几句，就猜了个大概，笑道：“鱼昭大概是真不知道——也不怪她，我们分公司刚成立，在这个项目进场也比较晚，且鱼昭刚调过来没多久，没见过隋总也情有可原——甚至于连我这个做市场的，都没当面见过隋总呢。那天开总项目会，我在机关远程参会，所以隐约记得隋总。这可真是缘分。”
　　许其远微微一笑：“天定的是缘分，人定的可就是情分了。是不是，隋心？”
　　隋心闻言，目光微闪，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许其远瞧了隋心一眼，见他沉默，便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大家都是黄州人，也都在黄州长大，如今又在黄州重逢，为黄州，我们先干一杯吧！”
　　酒杯轻碰，清脆声伴着笑语飞散，大家都是成年人，都知道有些事说太透没意思。
　　吃过这顿饭，又到了分别的时候。鱼昭低着头往前走，朗月热心邀请隋心：“隋总怎么走？我们顺路送你回去？”
　　隋心笑意淡淡的：“周一再见吧。我也开了车。”他倒是没说那晚一路上护送鱼昭那辆小破车来时的复杂心境。
　　朗月和鱼昭也不再强求，互相道了再见，彼此便分别。
　　路上，朗月一边开车，一边啧啧称奇：“我太了解你了，你来时我就觉得你神色不对。亏我还猜你是来参加初恋的婚礼——我倒是猜对了一半。”
　　鱼昭把一袋感冒药粉灌下去，说：“我神色不对，是因为感冒了。而且，我和隋心没什么关系，都十来年不联系了。”
　　朗月哪里相信：“十来年不联系，一碰就碰到一个项目上，这也太巧合了。”
　　鱼昭嗐了一声，看着朗月，鼻子还有些囔：“再巧合，再天定，也不过就是这么点同学情谊罢了。”
　　朗月跟着笑：“你不见饭桌上，那个隋心看你的次数都比看菜都多。你也和个秋葫芦一样垂着头，说你们没点事，谁信呢？反正你也一个人嘛，隋心条件也不错，考虑一下。”
　　鱼昭把眼睛闭上，放平副驾驶座位，道：“别说笑话了。我睡一会起来替你啊，好好开车，朗月司机。”
　　故人相见，旧时情绪悄然浮现，一些过去的故事，在梦里又被提起。
　　那一年，鱼昭十五岁。
　　这一年，打一开头就十分难过。四月里，鱼昭听从母亲的安排，从江州回到了母亲的故乡黄州，预备在黄州接着读高中。
　　母亲没一道来，说是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在黄州的车站，是母亲的朋友黄英来接她。随黄英一同前来的，还有她的儿子许其远。
　　黄英劝慰鱼昭：“阿芬是我从小的朋友。阿昭啊，以后你只把这里当做自己家就是。”
　　阿昭轻轻摇头：“谢谢黄阿姨，谢谢您为我安排学校。来时我和妈妈也说了，请您不要额外费心，我可以住校的。”
　　鱼昭冷漠而疏离，坚持不肯叨扰别家。黄英也不得坚持，只能顺着她的意见：“好孩子，学校说五一后才能办好手续，这还有两周时间。起码，这些天住在阿姨家里，否则，我怎么和你妈妈交代？”
　　两个人推来扯去，终究是定下来，鱼昭在黄英家住到入学。
　　住进去好几天了，鱼昭从不肯主动出房间来，有时候坚持要做点家务，可魂儿总好像不在似的，不是打了碗就是摔了盘子。出了错儿，鱼昭就更拘谨，有时候连吃饭也不肯夹菜。
　　黄英只得让儿子许其远想想办法。
　　许其远想不出来办法，只好去问好朋友隋心——这个人，是最会寻快乐的。
　　听闻发小为了个女孩费脑子，隋心啧啧两声：“你是出了名的博爱，现在怎么反倒来问我这个孤家寡人呢？”
　　许其远拍着篮球：“可怜孩子。父亲忽然坐了牢，家也被抄了，母亲带着她也没个去处，家里又没有别的亲戚可依靠，比苦瓜还苦三分。这样大的打击，她能扛到现在也很不容易了。可是她来一周了，也不出门，也不说话，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呢？所以我问你，女孩子可都喜欢什么。”
　　隋心扭着嘴想了半日：“我又没个姐姐妹妹参考，我妈呢，除了上班，就只喜欢买衣服。——既然她不喜欢出门，那我喊她打游戏好了。”
　　许其远不同意：“亏你想得出来这损招！就是要想办法让她出来走走才行，憋在屋里，总要憋坏的。”
　　隋心道：“她就是怕见人才不出来嘛。好歹要让她先和外面建立联系吧？——网络是最好的途径。你这样，你把她联系方式给我，我加她好友，聊两句问问。”
　　别无他法，许其远想这也是条路。
　　隋心拿到联系方式，当晚便发去了好友申请，不曾想好友验证居然很快通过了，看来她也不完全封闭自我，大概率只是不愿意见人罢了。
　　隋心看着对方头像和昵称都是超级玛丽，便笑着发去第一条消息：“超级玛丽通第几关了？”
　　对方惜字如金：“三。”
　　隋心又问：“哪个版本呢？”
　　对方说：“PC完美版。”
　　隋心笑了。网页小游戏啊！网页小游戏居然也才玩到第三关吗？玩到第三关，也好意思把头像和昵称都改成这个吗？
　　他又问：“玩多久了？”
　　对方说：“三年。”
　　隋心愣了一下，三年才到第三关？哪里有这么笨的人？过一阵又怀疑了一下自己——万一真的很难呢？于是他点开那从来不瞥一眼的网页小游戏，结果熬了一晚上也没通过第二关。别看自己在其他游戏里叱咤风云，这小游戏竟卡在第二关动弹不得，这说出去，怕是要被兄弟们活活笑死。
　　他就上了劲儿。
　　次日晚上，他终于把第三关给过了。长舒一口气，他立刻把第四关的界面拍照发过去，语气装得很轻松：“小菜一碟。”——颇有些炫耀的意思。
　　可对方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天，对方依然没有回复，甚至也没有上线。
　　他就上了心，一天到晚看手机。后来干脆把账号长天白日挂在网络上，把台式机的提示音也开到最大，可对方再也没有上过线。
　　到第三天过了，他实在是忍不住，打电话给许其远：“那丫头还好吗？”
　　许其远道：“别急，明天开课，你不就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