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鱼焉》五号色

22、颜色的温度2 鱼昭还是过

　　鱼昭还是过自己的日子，上课、放学、回宿舍，清冷地好似没有一丝波澜。隋心却再无法像从前那般自在，他每天都在“走或者不走”之间犹豫。
　　其实他一直犹豫的不是去留，而是怕一旦转身离去，某些曾经共度的时光便成了单向的回忆。因为某人好像一点儿也不把他的情谊放在心上，且某人又是那种一撒手就再也找不来的风筝性格。
　　郁闷的隋心对许其远倾诉鱼昭的无情。
　　许其远啪啪啪拍着篮球：“隋心，我觉得人家鱼昭还是明事理的。但凡她说一句让你留下的话，那她可就是你全家终身的敌人了。我觉得鱼昭没错儿，你该理解她。”
　　博爱的人和早熟的人就是这一点不好，他们极会为了某种虚空宏大的幻境而压抑当下的情感。
　　隋心说：“你说的那些我心里都明白。可我走了，鱼昭就和淡水鱼进了深海一样——”后半句他没想好。
　　“三分！”许其远投篮，“鱼昭比你想象中要坚强得多，她可不是淡水鱼。你安心走，我给你看着鱼昭，绝不让人欺负她。”
　　隋心抓紧时机也投篮：“她自己就能把自己欺负死。”这么一边说着一边投篮，他脚下没注意，一下子踩空后庞然坠地，立时脚腕就觉得一阵剧痛，冷汗瞬间浸透衣裳。
　　许其远跑来一看，隋心的脚踝很快就肿了起来。
　　两个人连忙跑去校医院，校医院处理不了，马上又跑到县医院去，好家伙立即确诊骨折，上了石膏。
　　许其远嗳了一声：“小伙子，你知道你是怎么受伤的吗？——不是你的技术菜，是你的心不稳。”
　　隋心自认倒霉，问大夫：“这得多少天好啊？”
　　大夫说：“天？按年算吧！至少半年不能再打篮球了！”
　　许其远眉头紧皱，但隋心愣在病床上，半晌突然笑了：“小半年？那岂不是走不成了。哈，老天真是给机会。”
　　许其远立即说隋心精神有问题了。
　　隋心的父母一听隋心骨折，立即就要接他回江州去好好治疗。隋心说：“我去了，还不是一个人待在房子里？你们又没空照顾我，那还不如就待在这里，好歹还有许其远他们陪我。”
　　他态度坚决，于是他父母就暂且作罢。
　　生病了，就得请假。大家听说隋心病了，都来看他。崔灿给他嘴里送罐头，周群给他念漫画，一个个哪里有半点担心的模样——都是找借口出来玩来了。
　　嘉姗和鱼昭来的时候抱着一摞复习资料，说：“你落下的课，黄老师说让许其远给你补。许其远回家取饭去了，一会儿来。”
　　隋心哎呦一声：“我生病了还要学习吗？黄老师也追得太紧了！”
　　嘉姗翻了个白眼：“不仅要学，还要学好，要保证不让你父母挑刺儿的那种。你不知道你说你要走，大家心里多担心呢——是不是鱼昭？”
　　鱼昭的帽子压得低低的，和那天在火车站见她时是一样的装束，隋心只能看到她的线条清冷的下巴。她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敷衍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许其远来了。他端着黄英老师亲手熬的排骨汤，满满一大锅子——因为距离不算很远，许其远直接连锅端了过来。
　　许其远给卧室里的隋心去送了一碗，出来的时候发现赵无双已经非常的“懂事”地给在场所有人都分了一碗。
　　而大家也都没客气，都喝完了。
　　许其远看着锅底几块排骨，气笑了：“隋心是病人！你们连病人的饭都抢吗？”
　　周群咬着排骨：“小气！隋心一个人反正也吃不完，留着他也给糟蹋了。我们喝光了，你不是也好腾开锅子去洗锅么！”
　　赵无双也说：“大家都是黄英老师的学生，偏他隋心讲特殊呢。我们可没有那不争不抢的美德。”
　　一群人叽叽喳喳，把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都浪费在隋心家里，并给隋心家里一顿糟蹋。最后走的时候，还是隋心瘸着腿满屋子收拾他们弄乱的东西。
　　就这，赵无双还说呢：“隋心就该多活动活动，躺在床上，不废也废了。是不隋心？”
　　可怜隋心只能苦笑着应和，对这群朋友一点办法也没有。
　　后来，到了告别的时间，大家推推搡搡走出去，隋心忽然喊了一句：“鱼昭！”
　　赵无双抢先回应：“还有啥事儿？”
　　崔灿一把把赵无双扯出了门：“真是白瞎了你长着四只眼，你看不懂局势吗！人家又没喊你，你上赶着什么劲儿？”
　　鱼昭这才停下脚步，帽檐下的目光闪了闪，轻轻嗯了一声。
　　隋心看她站在门边，脚尖向外，是随时要走的样子。可隋心抓耳挠腮想不出下一句话应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住她。
　　“我——我——”隋心我了半日，终于憋红了脸说了一句，“我这个脚这样儿，一时半会可能离不开黄州了。我们就——我们一起好好学习。”
　　这话说得实在笨拙又生硬，像是宣誓一样，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鱼昭回应地也很生硬：“嗯。好好休息，别耽误考试。希望——希望你考好。”说完，顺手关上门就走了，多一个眼神也没有留。
　　门轴轻转，合拢的声响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隋心呆在原地，也不知道干什么，两只手熟门熟路摸到键盘鼠标上去。在等游戏开机的时候，他的手又不自觉摸到了那个黄色的发卡。
　　“咔吧，咔吧。”那声音清脆无比，好似秒针一声一声催人前进。他看了看那发卡，想了一阵，哀叹一声关了电脑，打开了课本。
　　在隋心休养的这段时间内，朋友们约定，每天轮一个人过来给隋心送笔记、补课、看望。
　　连赵无双这样从不听课的人，也假模假样要给隋心来上课——不过他的课多一半是游戏课。他和周群差不多，把隋心家当做免费网吧，毫不拘束地吃喝玩乐一晚上后，弄一地垃圾就回去。
　　虽是这样，隋心还是最喜欢赵无双和周群来看他。
　　许其远是极强硬的，补课就是补课，绝不敷衍，连课堂上老师的停顿，他也原封不动模仿，搞得隋心要老老实实听他念经三个小时，比上课还煎熬。
　　崔灿和袁潇一起来的，这两位女同学真好，每次来还知道嘘寒问暖，帮着带带垃圾什么的。
　　嘉姗来晃一圈，只是露个脸就跑了，她说要去做指甲。
　　其中最可恶是鱼昭。来了就带些作业，也不说话，两个人你坐这边我坐那边，相顾无言，就是做题——她完全是换了个地方上自习。
　　她原本也是不想来，但是她最听许其远的话。许其远让她做什么，她大概率不会拒绝。所以她来照顾隋心，完全不见任何主动。
　　隋心发现，她一做数学题，就把左手的虎口卡在嘴巴上，然后大拇指和食指分别揉搓两个凸出来的脸蛋，仿佛这个动作能帮助她理解似的。
　　那两个脸蛋若是平日里，也清清瘦瘦的，但是被她卡着，居然能凸出来。
　　女孩子的脸蛋，也真奇。
　　隋心看着看着，就当了学人精，他也把自己的脸卡着，但是，显然他自己的脸蛋没那么好摸。
　　鱼昭一抬眼，就发现隋心在学她。
　　她歪着头，有些嗔怒：“你不好好做作业，你学我做什么？”
　　隋心被问住了，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说：“下课了下课了！咱们吃点东西吧，我饿了。”他说着，扶着拐子站起来，要去厨房取点东西来吃。
　　鱼昭说：“我去吧。你要吃什么？”
　　隋心摆摆手，作出主人的样子来，说：“没有让女孩子动手的道理，更何况我也不是残废。你坐着你坐着。”
　　两个人站起身都要往外走，一时间彼此都挡着对方的路。隋心的拐杖不慎碰到了桌角，桌上的笔袋应声跌落，文具撒了一地。隋心连忙弯腰去捡，但他是个瘸子，等他把生锈一般的骨节调整好歪下去，鱼昭早就蹲下去了。
　　春末夏初，她穿了件浅色的T恤，当她捡拾东西的时候，衣领微微扩散，露出一截雪白的皮肤。
　　非礼勿视！
　　非礼勿视！
　　非礼勿视！
　　隋心觉得有个神在他头顶三尺高声喊了三句。他吓得慌忙把眼睛抬起来放到别处去，却仍感觉那截皮肤像片月光，落在了他心上。空气里忽然有了种说不清的微妙，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变得滞涩。
　　他立即转过身去，僵着脖子不知子啊看什么，拐杖撑在地面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喂。”鱼昭站起身来，问，“你背过去做什么？”
　　“哦，吹风。热。”隋心用手擦着额头。
　　“刚才你说你要吃什么？”鱼昭把文具都放到笔袋中去。
　　“都行，都行。”隋心说，“我先去洗把脸。”越过鱼昭的时候，他自己又强加了几句解释，“真的蛮热啊今天。”
　　四月里，哪里热了。鱼昭想。
　　鉴于隋心是病人，鱼昭给他泡了一碗没有任何作料的白开水泡面，来作为他的夜宵。
　　隋心望望这碗面，又望望鱼昭，不可置信：“你就打算这么敷衍我？连周群和赵无双，都还知道给我加个鸡蛋呢。”
　　鱼昭其实也有点儿不好意思：“抱歉，在厨艺上，我非常有限。”
　　隋心说：“那我来吧。”
　　鱼昭说：“班长说，你不能多动。”
　　隋心说：“饿极了，也能动。”
　　“那你吃吧，我到点要走了。”鱼昭不肯留下吃饭。大约是心里难过，她不想和人多交流。
　　隋心说：“好歹，你看在我这条腿的份上，陪我吃顿饭。”他越过那个桌角拉住了鱼昭的衣袖，态度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