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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尘土和白雪都是人间底色3 高二那年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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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寒假,隋心陪着鱼昭,伴随着晃晃悠悠的火车回到江州去,那也是鱼昭一生中不能忘却的温暖场景之一。
对于鱼昭来说,回家的过程是温暖的,可目的地并不温暖——况且,这也并不算是回家——哪里还有家呢?
自打和舒远和分了手,母亲鱼芬在江州也没有找到什么好工作可以做。她伺候舒远和了这么多年,一朝要下地耕耘,自然是有些不习惯。这半年,她换了好几份的工作也不能适应,倒不是不能吃苦,只是她脱离那种自力更生的生活太久了。
当鱼昭回到母亲租住的屋子时,屋内屋外一样天寒地冻。鱼芬没有开空调,甚至没有个取暖设备,真不知道她怎么熬过了这半个冬天。
鱼芬在厨房做饭,笑嘻嘻的,似乎生活一点儿也没把她击垮。她端出饭菜来,说:“妈妈准备去卖金子,卖金子赚的钱多,现在大家都喜欢买金子。妈妈会是个很好的销售,很快咱们的日子就会好起来。”
这话,似乎是急于和女儿汇报自己近期的发展。而说这话的时候,饭桌上只有一道炒青菜。
鱼昭说:“对不起妈妈。我——我不该在学校惹事。”赔了女学生的那笔钱,是鱼昭本来打算读书的生活费。她是骆驼死了架子不小,当时没觉得获得钱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鱼芬摸着鱼昭的头,嗔怪道:“说这个干什么!妈妈觉得你做的对。要不是妈妈太忙了,妈妈一定回去给你撑腰!”
鱼昭说:“妈妈,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没有什么坎儿过不去。你不必去受那老太婆的折辱,也不用和舒家的那几个女朋友争宠爱,我们一定会迎来我们的好日子。”
鱼芬点头,她说:“好孩子,你比妈妈强。妈妈总是软弱——”这话刚说完,鱼芬就哭了。
鱼昭就知道,鱼芬一定是去见舒远和了。生活不会让她哭,否则在鱼昭五岁之前,鱼芬就可以哭倒长城。唯一能让鱼芬动容的只有舒远和与他的爱情。
“他还好吗?”鱼昭问。自打鱼芬和舒远和分手,鱼昭就再也不愿意叫舒远和一声爸爸了。
鱼芬的眼泪瞬间就落下来,她又慌乱用手擦去:“前儿我去看他了,只怕还要再判。可是再判,也不过是继续深挖,继续叠加罪行。现在,他一定是出不来了的。”
在舒远和的问题上,鱼芬比舒晔要诚恳些,大概是因为她的感情负担太重,不得不向女儿抒发抒发。鱼昭理解,只是默默听着。
鱼芬又说:“从前过年,咱们一家人,总还能和和乐乐坐一桌上。现在——”
“他们和你不是一家人。”鱼昭的筷子挑着青菜,似乎并不为舒远和难过。可她倔强的嘴角微微抽动着,她心想,若不强行将母亲从过去抽离出来,她们母女就一直得是别人的寄生虫。
鱼芬说:“阿昭,你还不懂,人和人之间的羁绊,有时候并不仅仅靠爱产生,也会通过别的复杂的情感而产生。也许你是对奶奶有些不满,也许你恨爸爸去找别的女人,可是对妈妈来讲,他们是妈妈的恩人、亲人。”
鱼昭放下筷子:“妈,你不要被过去迷了眼睛,过去的生活都是糖纸里面的玻璃碴子!”
鱼芬摇摇头:“阿昭,妈妈说这个,绝不是要背叛你,回到那个家中去。只是妈妈的心,有它自己的方向。我只是——只是需要时间。”
鱼昭的口气更硬:“需要什么时间?在我们没去舒家之前,我们不一样也活下来了吗?你怎么能忍受别人这样侮辱你,却还自欺欺人地认为他们是亲人?”
鱼昭把一切想得太简单,只因她也太年轻。
她那时不明白,“割裂”这个词有多锋利。鱼昭当时无法理解母亲,她认为母亲应该和她一样决绝。可鱼芬毫无疑问是软弱的,她的魂魄和她的身体走的是两条路。
鱼芬眼里噙着泪,如风中的芙蓉花。纵然她已经有了一个鱼昭这样大的女儿,但她的容貌依然很靓丽,丝毫没有徐娘半老的意思。现在她这样含着一包眼泪,真是任谁来都不忍心再加诸责怪。
于是鱼昭背过脸去。
鱼芬捂着脸,饭也吃不进去。她说:“我知道,你厌恶我没名没分地当了金丝雀,你厌恶我在舒家为奴为婢抬不起头,你也厌恶我在舒远和变心之后还回头去看他。可是阿昭,我害怕走进残酷的社会,更甚于待在舒家。我对舒家的感情很复杂——你不要逼我——至少,至少当年,我是为了你先好好长大,才去的舒家。”
“长大的意义不是长高了就行!”鱼昭也爆发了,“我需要爱,我需要太阳,我需要自由!我要我是独立的人,我不要被人欺负了还要向人家低头!这样的我,纵然身子骨长大了,灵魂也是残废!”
鱼芬被鱼昭吓了一跳。她嗫嚅着:“我只是告诉你我的心声。阿昭,我并没有回去,我不是按照你的想法,在好好调整自己吗?阿昭,你生气什么——你别生气。”
于是这顿饭就不欢而散。
母女两个凄凄惶惶过了一个不咸不淡的年——其实没有爱的团圆节日,对人来说是酷刑折磨。
这次吵完后,鱼昭没几天就回到黄州去,连元宵节也没同母亲过。这一年学校恰好开通了高二高三寒假自习班,所以不必似上次暑假似的没地儿去。鱼昭感谢学校。
有时候,鱼昭会独自一人跑到操场的旧厕所里抽烟。她瘾倒是不大,可难过的时候,伴随着烟雾才能平静下来。昏暗的厕所衬托着那一点星火,她是借着这一点光芒,才不至于让自己堕入黑暗里。
她把烟掐灭在锈迹斑斑的窗台上,那里已经堆了小山一样的烟蒂,这是她在这里读书快一年的杰作。好在在黄州,知道她抽烟的也许只有隋心。在那次火车站被隋心撞见后,隋心虽然对这事再不提起,可她回家后才发现,隋心往她的包里塞了好几盒味道不同的清口糖。
想到这里,她把取出来的新烟又放回去,转而吃了两颗薄荷糖。薄荷的凉意在舌尖蔓延,像一场微型雪崩,稍稍压住了心底翻涌的焦躁。
晚自习上,大家吵吵嚷嚷着复盘假期的活动,各有各的精彩。到了下课,许其远和隋心带领着朋友们,在鱼昭的教室门口,如几个福娃一样笑容满面:“鱼昭!鱼昭快出来玩!”
原来下雪了,大家都跑到院子里去打雪仗。
其实现在只有薄薄一层雪,都不太能一把就抓成团,可就是这么一点快乐,都让学生们特别激动。玩到后面,都不知道撒在身上的是雪还是泥土。
鱼昭被嘉姗一把拉进人群,头顶上炸开了各种各样的泥花儿。许其远一看鱼昭进入了战斗,马上就向她发起了攻击。她在高速来往的学生中避无可避,正准备接受这一球的进攻,睁开眼却发现隋心护在她上方,替她结结实实挡了一球。
他的头挨着鱼昭的脖子,满眼都是孩子气的笑意。
从前鱼昭对隋心的身高没有概念,只觉得他长得很高,高得好像一棵树。现在发现,他不仅很高,甚至很宽阔,两只手臂居然可以完完全全将她护在怀中,甚至还有余量。躲避在隋心怀里,就好像躲避在一堵墙后一样,能隔开所有飞溅的寒意。
挡过了这一球后,隋心很快也向许其远发起了攻击。他俩跑着跑着,不见了踪影——后来大家看到隋心追着许其远,和金刚追天王一样,举着雪球绕教学楼跑了一圈还不作罢,最后隋心骑着许其远,硬是将一个雪团放在了后者的脖子里。
观战的崔灿笑到肚子痛,连嘉姗都笑到扶着柱子,指着那两个在雪地里滚作一团的家伙直不起腰。
鱼昭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雪地上那两个闹腾的身影,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糖——一个寒假积存的悲怆,竟被这荒唐的欢闹撬开了缝隙。
于是隋心又见她笑了。
好哇,她喜欢吃冰淇淋,喜欢下雪,喜欢黄色。总之这样下去,我总能多了解她的。他想。于是他也笑了。
江州和黄州只是隔着一条秦岭淮河分界线,气候就完全不一样。同样都是下雪,黄州的雪被铲车刮在路边,凄凄惨惨;江州的雪花落地就化,满城朦胧。
二月春风似剪刀,可在黄州似裁纸刀。这风锋利无比,刮起来就和脸上吃刀子没区别!在这风夹雪中,隋心窝在暖气片旁边,在地理课上如熊安眠。
“隋心!隋心醒醒!”许其远在下课后,第一时间就冲到隋心身旁,低声说,“快出来!快!”
这急促的口气把隋心吓了一大跳,因许其远从不这样慌张。
“怎么了?”站在楼梯口,隋心问。
许其远口气低沉,犹豫再三,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急得隋心又问:“快说呀!”
许其远的眼眶发红:“鱼昭——”
“鱼昭怎么了?”隋心的觉一下子就清醒,他扑上来,抓住了许其远的手臂。
许其远凝声道:“鱼昭的母亲跳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