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鱼焉》五号色

1、失踪人口回归1 周五，江州

　　周五，江州郊区新开发的天心科创园区临时办公室里，开发总监隋心站在项目部二楼的窗户边，手里正攥着一份履历表。
　　他的目光倒没有定格在这份姓名为“鱼昭”的履历表上，反倒是越过堆满建材与泥水的场地，牢牢锁在鱼昭本人身上。
　　此时鱼昭正在工地上整理项目部的垃圾。
　　她蹲在地上，把塑料水瓶和碎纸分类出来，一袋袋码放整齐。整完之后，她似乎发现了什么好玩的，废老劲儿弄了半个塑料瓶，把地面上一株没冻死的草挖出来，当盆栽一样放在办公桌上。
　　好可怜。
　　她和那草都是。
　　过了一阵，有工友去给她分了几个橘子，她满脸笑意地接过，然后便捧着橘子站在墙边，和工友一边说话，一边一瓣儿一瓣儿地扣着橘子吃。
　　她那黑色的羽绒服像一个桶一样箍着她的身子，与头发摩擦出的静电总是烦恼着她，所以隋心看见，她时不时就去拢一拢头发。阴沉的天色里还飘着一股冷风，她的头发就总也弄不顺，在风中一丝一丝纠缠着。
　　后来她吃完离开，窗台上晒着两朵橘子皮花。
　　隋心恨自己视力太好，把她的窘迫看得如此清晰。
　　分别这十年来，他还一直幻想着她有了好的归宿，会过得比当时在自己身边更好，可是为什么曾经那样耀眼的女孩子，现在在工地上分拣垃圾？
　　他想不通，十年过去，曾经骄矜优秀的鱼昭，怎么会过成现在这个样子？或者说，她怎么甘愿过成这个样子。
　　说真的，哪怕是个普通同学过成这样，隋心只怕也不肯袖手旁观，可鱼昭不是普通同学，她曾是他最亲密的人。他不敢上前去直接问，他怕唐突，怕没分寸，怕她难堪，更怕她和从前一样，说走就走再不回头。
　　——她是不会被任何事情驯服的野猫，一不高兴，说跑就跑。现在，上天垂怜，她又出现在自己视线之中，隋心一点儿也不敢惊动。

　　助理傅聪聪开门走进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问隋心：“隋总，已经这个点儿了，您是要回去，还是我在项目部给您打份盒饭？”
　　隋心的眉毛拧在一起，防蓝光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灰黄的影像。
　　他的视线依然紧紧锁着窗外。
　　他的心口太难受，像塞了团石棉，以至于他听到傅聪聪的话，也不想回答。
　　“隋总？”傅聪聪以为他没听见。
　　隋心没有转身，捏着那张履历表问：“这履历怎么这么简单？”
　　傅聪聪上前去瞄了一眼，道：“这是他们公司在甲方备案的材料，应该不至于隐瞒。也许这人就是没多少工作经验。”
　　眼见隋心不回答，傅聪聪笑了一声：“隋总是考虑要挖人吗？”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隋心什么，他手里紧紧攥着的这张纸终于得了一丝放松。伴随着纸张清脆窸窣的声音，隋心也轻轻呼出一口气来——就仿佛在听到这句话之前，他都是憋着气似的——他回应傅聪聪，说：
　　“没有，不是，我只是看看。”
　　一连三否定。
　　原本，按照隋总的工作计划，他只是代替董事长来园区旁听一下总项目会，就要请假回老家去。只是项目会还没有开完，他突然让傅聪聪低调地调取一个项目公司的人员资料来查看。
　　然后，这一下午，他再也没干别的，甚至也没去园区再逛逛，一个人在办公室，和海报似的钉在窗户上钉到了现在，也不嫌腿疼。
　　园区建设的工作，本不在隋总的责任状中，根本不用他亲自下地勘探。可平日里总是步履匆匆、恨不得把自己拴在工作上的隋总，今日在这未完工的园区里，耗了整整一下午，这很不寻常。
　　傅聪聪看见隋心的眼睛红着，不知道是憋气憋的，还是灰尘太大迷的。总不至于，已过三十的大老爷儿们哭了吧！
　　那不能够吧？
　　“隋总？”傅聪聪往前更进一步，循着隋心的目光往前方看去，分包项目部的办公室矮矮小小立在场地旁边。再仔细一看，那房子里还有个女人呢！
　　哦，傅聪聪仿佛明白什么，但他并不多问，继续执行自己的工作，问他发呆的上司：“那——隋总，我们回去吗？还是您要留在这里？”
　　隋心说：“你打车回去吧，车留给我。”
　　“好的。”傅聪聪应了一声，欢快下班了。
　　“哦对了。”傅聪聪临走前，又提醒隋心说：“您明天要用的衣服我已经取回来，就放在车上。本来您计划看完项目就出发，可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而且，外面已经飘着小雪花，天气不太好，要是可能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开车吧。”
　　隋心抬头看了看天色，外面真的开始下雪了。再往窗外看去，那小小的黑色的影子给那“草栽”浇了一点水后，就从板房里出来，锁了门不知要往哪里去。
　　隋心捞起衣裳就往外冲。

　　雪逐渐大了。
　　鱼昭从满是图纸和资料的临时办公桌上抬起头来，看见有一朵雪花穿过窗户缝隙挂在了墨绿色的窗帘上。
　　从项目部出来的时候，还不过是些飞霜，这才多久，雪花就这样具体了——鱼昭甚至可以看清它的每一根边缘线条。
　　六瓣霜花如此清冷美丽，鱼昭看得发起了呆。
　　手机嗡嗡一震，一个陌生的号码传来一条短信：
　　“我结婚。加我微信。”
　　后附一串号码，但没有落款。
　　这年头，除了广告以外，还有人发短信？诈骗吧？
　　“谁呀？”鱼昭翻着眼睛想，想来想去想不到，干脆撂在一边，继续整理她的磁盘。
　　没想到过了一阵，对方居然来电话了，开口就是批评：“我不知道你换了多少个电话号码，查案一样一个接着一个问，但总也找不到你的人。好不容易找了个电话号码，你微信又拒绝加人。鱼昭，你真无情啊，你甚至懒得回我一个消息吗？”
　　谁呀？——鱼昭翻着眼睛，心里想，杀猪盘？现在搞诈骗怎么情绪这么投入？
　　“说话。”对面那男人有些颐气神指，但也含着些许无奈。
　　这声音有点熟，但真有点想不太起来。脑海里对比了无数个最近见过的男人，甚至经常来送奶茶的外卖小哥，但都比对失败。
　　于是双方就沉默了一小会儿。
　　“鱼昭！”对面那男人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发出了嘲讽：“鱼昭，我看你是把我忘了对吧？我是许其远。”
　　许其远。
　　哦，许其远啊！
　　那些被珍藏的记忆匣子，忽然被一个名字打开。鱼昭有些神思渺渺。
　　许其远见鱼昭还没回话，语气已经转为苦笑，伴随着些生气：“鱼昭啊鱼昭，你真是属鱼的，记性这么不好！算我白打了这个电话，再见！”
　　“班长！”在对方挂电话前，鱼昭赶紧怯怯软软回了一句话，“你别生气嘛。”
　　许其远长叹了一口气：“找你们这些失踪人口，可真是不容易。这其中，你是最难找的。短信收到了吧？我要结婚，你得来吧？”
　　“我——”鱼昭噘着嘴吹那朵还没化了的雪花，想拒绝。
　　在工地上干了这些时日了，这个周末她本来想着要好好休息一下的。
　　“你要是拒绝，我这通电话就是咱俩的诀别信了。”许其远几乎是咬着牙，“你以为我没事儿干，非要一个个约你们啊？”他低声咽了咽情绪，补充，“我爸胰腺癌，熬不熬得过今年不一定，你要不愿意回来，就当我没说。”
　　“来来来！”鱼昭立即就回答，“必须来。一定来。”
　　对方傲娇短短嗯了一声，也未再叙旧，就把电话挂了。
　　嗳。鱼昭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让那朵走错了路的雪花彻底融化了。
　　面前，层层落落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比高中的书本还多。接过许其远的电话后，鱼昭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是坐在办公室里，还是坐在高中的教室里。
　　桌面上的计划表如星轨一般排列着密密麻麻的事项，抬头的日期显示今日已是周五，可许其远的婚礼在周六举行。
　　不——不！在鱼昭的注视下，电脑上的数字忽然翻了页——周五变成周六了！许其远的婚礼是今天！
　　“哦呦！转中了！”
　　鱼昭瞬时反应过来，拎上包就往停车场跑。从这里开车去黄州市，直线路程也要四个多小时，如是明天睡醒来再去那可就来不及——因黄州的习俗是午间开宴，而鱼昭开车又极其注重安全。换言之，怕死开得慢。
　　算了，现在出发，到时候服务区睡一睡吧。
　　刚跑出办公室，市场部的副经理朗月也才下班。两个人对面一碰，朗月哀叹：“你不是被发配去工地了吗？怎么又跑到机关里来加班？一份工资干俩活儿啊？”
　　“牛马命。”鱼昭一边穿外衣，一边回答。
　　朗月问：“都这个点儿了。你急匆匆上哪去？”
　　“黄州。”
　　“这么晚开车去？”
　　“明儿有个同学结婚。”
　　“什么关系值得你半夜跑？”朗月啧了一声。
　　“不得不去的关系。”鱼昭有些沉重。
　　“初恋要结婚？”朗月眯着眼睛下结论。
　　“比初恋可重要多了。”鱼昭哂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