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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诊断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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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抽屉深处的诊断书
1
周五的早晨,云州三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躁动。
顾清晏刚踏进校门,就感觉到无数目光黏在自己身上——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玩味的。走廊里聚着三三两两的学生,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见他走来又立刻噤声,装作若无其事地散开。
“听说了吗?昨天放学后……”
“真的假的?98%?那不是创纪录了?”
“嘘,他来了……”
顾清晏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他能猜到他们在议论什么。
昨天下午,全市统一的高三生自愿匹配度测试结果,通过加密通道陆续发到了学生家长的手机里。说是“自愿”,但在这个ABO匹配度被过度浪漫化的时代,几乎没有家庭会放弃这个机会——哪怕只是作为“参考”。
顾家当然不会例外。
昨晚八点四十七分,母亲周静教授的电话准时打来。背景音里有实验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实验数据:
“小晏,你的匹配度报告出来了。最高匹配对象是二班苏晓,73%,中等偏上水平。另外有几个Omega同学在65%到70%区间,名单我发你邮箱了。”
顾清晏当时正对着物理题发呆,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不过,”母亲顿了顿,仪器滴答声暂停了一秒,“有一个异常数据。”
“……什么?”
“你和三班一个叫林疏白的Beta同学,系统检测到了‘非典型信息素交互迹象’。”
顾清晏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母亲的声音里难得透出一丝困惑,“Beta理论上没有可检测的信息素,但系统捕捉到了你的雪松信息素与某种……微量气息的共振。数据库里没有对应样本,所以无法计算匹配度。我已经申请调取原始数据进行深度分析。”
“别。”顾清晏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是说……”他深吸一口气,“林疏白是Beta,测这个没意义。而且他……可能会觉得被冒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母亲说:“好,我撤回申请。”
通话结束前,她忽然问:“小晏,你最近信息素稳定性怎么样?”
“还行。”
“和林疏白同学相处时呢?”
顾清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好奇。”母亲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理性,“从数据看,你的紊乱指数在与他接触的时间段内有明显下降。虽然很可能是偶然,但如果……”
“没有如果。”顾清晏打断她,“妈,我要写作业了。”
挂断电话后,他在书桌前坐了整整一小时,盯着抽屉里那幅雪松与海浪的画,什么也没做。
现在,那些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加快脚步走向教室,却在后门处猛地停住——
林疏白正站在他的座位旁,低头看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微乱的发梢上,校服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松开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而顾清晏的课桌上,摊开着一本笔记本。
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本。是另一本,深蓝色封皮,边角已经磨白。
林疏白的笔记本。
“你在看什么?”顾清晏的声音比预想中冷。
林疏白吓了一跳,猛地抬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惯常的平静掩盖。
“你的语文作业。”他把笔记本往顾清晏这边推了推,“昨天不是说要参考读后感吗?我忘了带,今早想起来就……”
“那你为什么翻我的抽屉?”顾清晏打断他,目光落在桌子下方——最底层的抽屉被拉开了一条缝。
林疏白的脸色白了白。
教室里还有几个早到的同学,此刻都装作看书,实则竖着耳朵。
“我……”林疏白的声音很轻,“我想找支笔。”
“找笔需要翻抽屉?”
空气凝固了。
顾清晏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但他控制不住——那层抽屉里有什么,他自己最清楚。那些画了一半的雪松,那些涂改过的字句,那些不该存在的心思。
如果林疏白看到了……
“对不起。”林疏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只是……”
“算了。”顾清晏别开视线,走到座位前,一把合上抽屉,“下次别随便翻我东西。”
他坐下,翻开语文课本,动作有些重。
林疏白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Beta区中间靠窗的位置,离顾清晏的Alpha区隔着三排桌椅,一片空地,和一道无形的界限。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班主任老陈抱着一摞资料走进来,敲了敲讲台:“安静。占用大家五分钟,说两件事。”
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第一,昨天匹配度测试的结果,相信各位家长已经收到了。学校重申一遍:这只是一个参考数据,不是人生指南,更不是恋爱许可。高三了,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有人偷笑。老陈瞪了一眼,继续:
“第二,下周一开始全校体检,包括信息素浓度复查和腺体健康检查。特别是刚分化的同学,如果感觉不适要及时报备。体检表今天下发,带回去给家长签字。”
表格从前排往后传。
传到顾清晏这里时,他注意到表格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如有以下情况,请在备注栏勾选:□信息素紊乱病史 □二次分化迹象 □其他特殊情况”
他的指尖在“信息素紊乱病史”前的方框上停顿了一秒,最终没有勾选。
表格继续往后传。
传到林疏白手里时,他看得很仔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然后从笔袋里拿出尺子,对着“二次分化迹象”那行字比了比,似乎在确认什么。
顾清晏收回视线,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2
一整天,顾清晏和林疏白没有说一句话。
课间操时,Alpha和Omega在操场东侧,Beta在西侧。隔着半个足球场的距离,顾清晏看见林疏白站在Beta队伍末尾,做伸展运动时心不在焉,差点撞到前面的人。
午休时,顾清晏被几个Alpha同学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匹配度的事。
“顾哥,听说你跟苏晓73%?可以啊!”
“要不要考虑一下?人家苏晓挺明显的对你有意思……”
“要我说,73%也不算特别高。我表姐和姐夫89%,那才叫神仙眷侣……”
顾清晏敷衍地应付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食堂角落——林疏白一个人坐在那里,低头慢慢吃着饭盒里的菜,没有和任何Beta同学坐在一起。
孤单得像一座岛。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顾清晏做完数学卷子,抬头活动脖子时,看见林疏白正用橡皮小心地擦着什么。擦得很用力,纸面都起了毛边。
他在擦什么?
放学铃响时,顾清晏故意收拾得很慢。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装作不经意地经过林疏白的座位。
桌上摊着那张体检表。
在“二次分化迹象”的方框旁,有一个极浅的、刚被擦掉的铅笔勾痕。
顾清晏的心脏狠狠一缩。
3
傍晚的公交站,林疏白没有出现。
顾清晏等了十分钟,直到107路来了又走,站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夕阳把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投在柏油路上。
他最终上了下一趟车,在拥挤的车厢里抓住吊环,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林疏白,急忙掏出来,却发现是母亲:
【深度分析结果出来了。你和林疏白同学的“非典型交互”数据已标记为系统误差,记录已删除。不必担心。】
顾清晏盯着这条消息,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删除?标记为误差?
所以,那天在操场边闻到的海盐气息,那些靠近林疏白时就平复下来的紊乱,那些若有若无的吸引……都只是“误差”?
他不信。
公交车到站时,顾清晏没有立刻回家。他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林疏白每天消失的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红砖墙,爬满枯萎的藤蔓。走到尽头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水泥。
顾清晏记得林疏白说过住三楼。
他站在楼下的香樟树旁,抬头望着那扇挂着浅蓝色窗帘的窗户。灯亮着,有人影在窗帘后走动。
要上去吗?以什么理由?
“你作业落学校了”?太假。
“想问你一道题”?更假。
他站了很久,直到路灯次第亮起,才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顾清晏下意识躲到树后。
林疏白走了出来。他没背书包,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走向巷口的垃圾站。
昏黄的路灯下,他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扔完垃圾后,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靠在墙边,仰头看着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是一种……很疲惫的姿势。
顾清晏从没见过这样的林疏白。在他印象里,林疏白总是温和的,平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却不起波澜的湖。
但现在,这潭湖好像快要干涸了。
他正犹豫要不要走出去,林疏白却忽然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咳得很凶,单薄的肩膀颤抖着,不得不用手撑住墙壁。
顾清晏再也忍不住了。
“林疏白!”
林疏白猛地回头,看见他从树后走出来,眼睛瞬间睁大:“你怎么……”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顾清晏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了?生病了?”
“没、没事……”林疏白想挣开,但咳嗽让他使不上力,“就是有点感冒……你、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顾清晏撒了个谎,目光落在林疏白苍白的脸上,“吃药了吗?”
“吃了。”林疏白终于止住咳嗽,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谢谢关心。你快回家吧,天黑了。”
顾清晏没动。
两人在路灯下对峙。影子在水泥地上交叠,又被风吹得摇晃。
“体检表上的勾,”顾清晏忽然说,“是你自己擦掉的?”
林疏白身体一僵。
“什么勾?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看见了你桌上的表格。”顾清晏向前一步,“二次分化迹象,你勾了,又擦掉了。为什么?”
林疏白抿紧嘴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卫衣下摆。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顾清晏心里一紧——林疏白紧张或害怕时,总会这样。
“我……”林疏白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我可能……弄错了。”
“弄错什么?”
“我……”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也映着顾清晏的身影,“我最近总是闻到一些……奇怪的味道。有时候会头晕,会发热。我查了资料,说可能是二次分化前兆。但我是Beta,我家都是Beta,怎么可能……”
他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
顾清晏的心脏狂跳起来。
闻到奇怪的味道?头晕?发热?
这些症状……
“所以你才翻我抽屉?”他问,“你想找什么?抑制剂?”
林疏白的脸色更白了。
“我没有……”
“林疏白。”顾清晏打断他,声音沉下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
话到嘴边,却问不出口。
你是不是Omega?
你是不是一直在伪装Beta?
你是不是……也对我……
“我没有。”林疏白猛地摇头,后退两步,“我什么都没有。顾清晏,你别问了。就当今天没见过我,行吗?”
他说完,转身就往楼道里跑。
“林疏白!”顾清晏追上去。
但林疏白跑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顾清晏追到三楼时,只听见“砰”的一声关门响。
他站在那扇深褐色的防盗门前,抬起手想敲门,最终又放下。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顾清晏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道光也熄灭了,才转身下楼。
4
回到家时已经八点半。
母亲在书房工作,父亲在工作室调香。顾清晏草草吃了晚饭,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了门。
他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着这些年所有的“异常”。
十四岁第一次信息素紊乱发作时的诊断书。
十五岁开始服用的抑制剂处方单。
十六岁偷偷去做的基因检测报告(结果显示他有罕见的“信息素受体敏感变异”)。
还有……那些画坏的雪松。
他把这些东西摊在床上,看着它们,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联系。
如果林疏白真的有二次分化迹象……
如果那股海盐气息不是幻觉……
如果系统检测到的“非典型交互”不是误差……
那么,他和林疏白之间,到底算什么?
手机震动,是林疏白发来的消息:
【今天对不起。我不该翻你抽屉。】
顾清晏盯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他想问: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他想说:我可以帮你。
但最后,他只回了一句:
【没关系。感冒好点了吗?】
过了很久,回复才来:
【好多了。晚安。】
顾清晏没有回晚安。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的医学数据库——母亲的账号他偷偷记下了密码。在搜索栏输入“Beta二次分化”“隐性Omega”“信息素微量表达”……
大量文献涌出来。
他一篇篇点开,看到凌晨两点。
其中一篇三年前的论文引起了他的注意:
《Beta群体中隐性Omega的筛查与干预:基于云州市青少年健康数据的回顾性研究》
作者:周静(他的母亲),以及其他几位研究员。
论文摘要写道:“本研究通过对云州市12-18岁Beta青少年的长期追踪,发现约0.3%的个体表现出隐性Omega特征,包括:1)对Alpha信息素的异常敏感;2)周期性微量信息素分泌(通常无法被常规设备检测);3)成年后有低概率(<5%)触发完全分化……”
顾清晏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翻到数据附录,在数千个匿名样本编号中,有一个被标红了:
样本ID:B-2019-0731
年龄:15岁
特征:信息素微量分泌(海盐调),对特定Alpha信息素(雪松冷泉调)有显著生理反应
建议:定期随访,建议18岁后进行全面检测
论文发表时间:三年前。
样本采集时间:四年前。
四年前,林疏白十五岁。
顾清晏猛地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的灯光还亮着。他看向对面楼栋——那是林疏白家的方向,此刻一片漆黑。
所以母亲早就知道。
她知道林疏白可能是隐性Omega。
她知道他们之间有“非典型交互”。
她知道一切,却选择删除数据,标记为误差。
为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母亲的短信:
【还没睡?】
顾清晏盯着这三个字,手指冰冷。
他该问吗?该质问她为什么要隐瞒吗?
还是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扮演那个“相信匹配度系统”的、听话的、有轻微紊乱症的Alpha儿子?
他最终没有回复。
而是打开和林疏白的聊天窗口,输入:
【下周一体检,我陪你一起去。】
发送。
这一次,对方没有回复“正在输入”。
整整一夜,没有回复。
5
周六早晨,顾清晏被敲门声惊醒。
“小晏,起床了。”母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今天要去研究所复查。”
顾清晏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半。林疏白的聊天窗口还停留在昨晚他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也没有“已读”。
他爬起来,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和他昨晚在林疏白脸上看到的一样。
餐桌上,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父亲不在,大概又通宵在工作室。
“昨晚睡得好吗?”母亲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
“还行。”顾清晏坐下来,拿起一片吐司,“妈,你三年前那篇关于隐性Omega的论文,我昨晚看了。”
母亲倒牛奶的动作顿了顿。
“哦?”她抬起眼,“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就是好奇。”顾清晏咬了口吐司,嚼得很慢,“论文里提到,隐性Omega对特定Alpha信息素会有生理反应。这个‘特定’,是怎么判定的?”
母亲放下牛奶盒,在餐桌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她准备认真谈话的姿态。
“信息素受体匹配理论。”她说得很慢,“每个人的信息素受体都有独特的分子结构。就像钥匙和锁,有些组合就是会特别契合,哪怕信息素浓度很低也能产生反应。”
“那这种反应……会是什么样?”
“多种多样。”母亲看着他,“可能是安抚,可能是兴奋,也可能是排斥。取决于受体状态和信息素配比。”
顾清晏想起靠近林疏白时,自己紊乱症平复的感觉。
想起那股若有若无的海盐气息。
想起系统检测到的“非典型交互”。
“如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如果一个Alpha,他的信息素能让一个隐性Omega感到平静。而那个隐性Omega的气息,又能缓解这个Alpha的紊乱症状……这意味着什么?”
母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清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这意味着,”她最终说,“他们的信息素受体高度契合。理论上,匹配度会非常高——如果那个隐性Omega完成分化,能被系统检测的话。”
“多高?”
“可能超过90%。”母亲顿了顿,“甚至更高。”
顾清晏手里的吐司掉在盘子里。
90%以上。
那个被无数人追捧、被社会神话、被父母期待的“高匹配度”。
就藏在一个Beta同学身上。
藏在他每天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一起讨论读后感的那个人身上。
“但是小晏,”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只是一个理论假设。现实中,隐性Omega完成分化的概率不到5%。而且即使分化了,高匹配度也不代表……”
“我知道。”顾清晏打断她,“不代表必须在一起,不代表会幸福,不代表任何事。”
母亲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昨晚问我要体检表备注,”她说,“是因为林疏白同学,对吗?”
顾清晏没有否认。
“他出现分化迹象了?”
“……可能。”
母亲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把她白大褂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四年前,我们团队在全市筛查时,确实发现过一个有隐性Omega特征的Beta男孩。”她背对着顾清晏说,“海盐信息素,对雪松冷泉调有显著反应。我们建议他定期随访,但他父母拒绝了。”
“为什么?”
“他们担心。”母亲转过身,脸上是顾清晏从未见过的疲惫表情,“担心儿子被贴上Omega标签,担心他的人生会被限制,担心他要面对发情期、抑制剂、被标记的风险……在这个ABO平等的时代,依然有很多人觉得,Beta是最安全、最自由的选择。”
顾清晏想起林疏白擦掉体检表上勾痕的手指。
想起他苍白的脸和慌乱的眼神。
想起他说的“就当今天没见过我”。
“所以你们就删掉了数据?”他问,声音有些哑,“标记为误差?当他不存在?”
“这是伦理委员会的决定。”母亲走回餐桌边,“在本人及监护人明确拒绝的情况下,我们不能继续追踪研究。这是对个体选择的尊重。”
“即使这个选择可能让他陷入危险?”顾清晏也站起来,“如果他真的分化了,却没有任何准备,没有抑制剂,没有医生指导……”
“小晏。”母亲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这是别人的人生。你不能替别人做决定。”
顾清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是的。这是林疏白的人生。是林疏白和家人的选择。
他没有资格干涉。
但他控制不住地去想,想林疏白一个人躲在巷子里咳嗽的样子,想他擦掉体检表勾痕时颤抖的手指,想他昨晚没有回复的消息。
“我要去见他。”顾清晏说。
“然后呢?”母亲问,“告诉他‘你可能是隐性Omega,我们匹配度可能很高,你要小心’?小晏,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不是他想要的?”
“那他想要什么?!”顾清晏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假装自己是普通Beta,假装一切正常,直到某天突然分化,一个人面对所有痛苦?”
母亲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不忍,还有一种……顾清晏看不懂的情绪。
“如果你真的关心他,”她最终说,“就尊重他的节奏。在他准备好之前,不要逼迫。有些真相,需要时间才能接受。”
顾清晏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餐厅照得明晃晃的,却照不进他心里的某个角落。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
林疏白的回复,终于来了:
【好。周一见。】
只有三个字。
顾清晏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母亲说:
“我会尊重他的选择。”
“但我也会陪着他。”
“无论他变成什么。”
母亲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她说,“但记得,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他。”
6
周一的早晨,阴天。
顾清晏在校门口等到了林疏白。他穿着整齐的校服,背着那个深蓝色书包,脸色比周五好了一些,但眼睛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早。”林疏白先开口,语气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顾清晏递给他一个纸袋,“我妈做的三明治,多了一份。”
林疏白愣了愣,接过:“谢谢。”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但那种紧绷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体检安排在上午最后一节课。校医室门口排起了长队,按照性别分列:Alpha一列,Omega一列,Beta一列。
顾清晏排在Alpha队伍里,目光却一直落在Beta队伍末尾的林疏白身上。
林疏白低着头,手里捏着那张体检表,指节微微发白。
轮到顾清晏时,他走进校医室,按照流程测了身高体重,检查了视力听力,最后是信息素浓度检测。
“后颈腺体,贴在这里。”校医指了指检测仪的一个金属探头。
顾清晏照做。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
信息素浓度:1.7μ/mol(Alpha中等偏低)
稳定性指数:83%(良好)
紊乱倾向:轻度(建议定期监测)
校医看了一眼:“有病史?”
“……嗯。”
“在服药吗?”
“偶尔。”
校医在体检表上勾了几笔:“下周来复查一次。下一个。”
顾清晏走出校医室时,林疏白正好进去。
他们擦肩而过。林疏白没有看他,但顾清晏闻到了——很淡很淡的海盐气息,混在消毒水味里,几乎难以察觉。
他在门外等。
十分钟后,林疏白出来了。手里拿着体检表,表情有些茫然。
“怎么样?”顾清晏问。
林疏白把表格递给他。
在“二次分化迹象”那一栏,校医用红笔写了个问号,旁边标注:建议三甲医院专项检查。
“校医说……”林疏白的声音很轻,“我腺体有轻微活性,但信息素浓度检测不出来。可能是设备灵敏度不够,也可能是……其他原因。”
顾清晏看着那个红问号,心脏沉了沉。
“你打算怎么办?”
林疏白沉默了很久。
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远处有学生在奔跑嬉笑。世界那么喧闹,他们这里却安静得像真空。
“我不知道。”林疏白最终说,抬起头看着顾清晏,“我该告诉我爸妈吗?他们会怎么想?我该去医院检查吗?如果真的……真的是……”
他停住了,说不下去。
顾清晏把体检表折好,塞回他手里。
“我陪你去。”他说,“什么时候都行。如果你不想告诉父母,我就说我需要复查,让你陪我。如果你害怕,我就在外面等你。”
林疏白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哽咽,“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清晏没有回答。
他该怎么回答?
因为你是林疏白?
因为靠近你的时候,我的世界会变得安静?
因为那些画了一半的雪松,想等一片海来完整?
最后,他只是说:
“因为我们是朋友。”
林疏白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只是朋友吗?”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里,像一把刀。
顾清晏没有接。
他只是拍了拍林疏白的肩膀:“先回教室吧。要下雨了。”
确实,天空阴云密布,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他们并肩走回教学楼。在楼梯口分开时,林疏白忽然叫住他:
“顾清晏。”
“嗯?”
“那天翻你抽屉,我其实……看到了。”
顾清晏的身体僵住了。
“看到什么?”
“那些画。”林疏白轻声说,“雪松。很多张,都没画完。”
顾清晏的呼吸停了。
“我还看到……”林疏白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有一张上面写着字。被涂掉了,但我用铅笔侧光能看清。”
“写……写着什么?”
林疏白抬起头,眼睛直视着他:
“如果海盐有信息素,大概就是这个味道。”
轰隆——
雷声炸响,雨点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滴砸在走廊的窗户上,噼啪作响。整个世界都被雨幕笼罩,模糊不清。
顾清晏站在楼梯口,看着林疏白转身上楼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看着他刚才站过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片空荡。
雨越下越大。
他忽然想起林疏白画的那幅海浪,温柔地拍在雪松的根系旁。
想起母亲说的“高度契合”。
想起体检表上那个刺眼的红问号。
想起那句被涂掉又被人看见的话。
然后他意识到——
有些东西,就像这场猝不及防的雨。
你准备了伞,却不知道该不该撑开。
你站在屋檐下,却不知道该不该走进雨里。
你看着那个人消失在雨幕中,却不知道,是该追上去,还是该站在原地等。
等雨停。
或者等自己,有勇气淋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