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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岁末的账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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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11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长沙的空气里已经有了腊味的香气。街边小店门口挂起了成串的腊肉、腊肠,在逐渐凛冽的风里慢慢风干。米粉厂院子里那几棵香樟树开始大量落叶,黄色的叶子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早晨进办公室时,何会计已经在了,正对着电脑屏幕发愁。新装的财务软件这个月要出第一份电子报表,她学了两个月,还是磕磕绊绊。
“陈厂长,这个科目……我输不进去。”何会计指着屏幕。
□□走过去看。是“固定资产折旧”科目,软件要求按年限自动计提,但何会计习惯手工算,总觉得不放心。
“何会计,让软件算,您复核就行。”他耐心地说,“您看,这里点‘自动计提’,系统就按咱们设定的年限和残值率计算了。”
“可万一算错了呢?”
“所以您要复核啊。软件算一遍,您用手工再算一遍,对得上就说明没错。”□□拉过椅子坐下,“来,我陪您做一遍。”
两人一个用电脑,一个用算盘,算了半个小时,结果一分不差。何会计这才松了口气:“还真是……准。”
“科技嘛,就是让人省力。”□□笑,“何会计,您不是学不会,是不敢信。多练练,习惯了就好。”
正说着,小王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红信封:“陈厂长,李师傅的退休欢送会,定在下周五,您看行吗?”
□□接过请柬。大红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荣休”二字,里面是手写的邀请函:“诚邀参加李德福同志荣休欢送会。时间:1996年12月6日下午三时。地点:长沙家香食品有限公司食堂。”
三个月,一晃就过去了。李师傅说到做到,带徒弟到年底就退。这期间,手工坊的三个徒弟基本能独当一面了,小王更是已经能独立研发新口味——最近在试的“腊味米粉”,就是他的主意。
“行,就定那天。”□□说,“小王,退休礼物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小王从包里拿出个清单,“一块‘桃李满天下’的牌匾,一个红包,还有……我们几个徒弟凑钱给师傅买了件羽绒服,长沙冬天冷。”
“好。”□□想了想,“再加一样——把李师傅这半年的讲课费结清,按最高标准。”
“明白。”
小王走后,□□走到窗前。院子里,李师傅正带着小赵晾晒新一批米粉。深秋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一排排雪白的米粉染成淡金色。老人动作依然稳,但明显慢了,弯腰起身时,要用手撑一下膝盖。
六十二岁,该歇歇了。□□想起父亲的话:对老工人要好,他们跟了咱们这么多年,不能亏待。
手机响了,是深圳总部老徐打来的。
“建国,十一月份的合并报表初稿出来了,长沙分厂盈利三万二,不错。”老徐声音里带着赞许,“连续四个月盈利,达标了。你阿爸说,扩建仓库的尾款可以批了。”
“太好了。”□□松口气,“徐叔,增发的事怎么样了?”
“还在谈。”老徐压低声音,“冯总那边接触了几家机构,意向是有,但都要求看明年规划。你阿爸让我问问,长沙分厂明年有什么打算?”
明年。□□看着窗外。手工坊要扩大,生产线要升级,市场要拓展……千头万绪。
“我想做三件事。”他整理思路,“第一,手工坊产品系列化,除了鱼汤米粉,开发腊味、菌菇、野菜等特色口味,走高端定制路线。第二,生产线优化,上条码追溯系统,从原料到成品全程可查。第三,市场拓展,以长沙为中心,辐射岳阳、湘潭、株洲,建立分销网络。”
“预算呢?”
“初步估算,需要五十万。”□□实话实说,“手工坊扩建二十万,设备升级十五万,市场拓展十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五十万……不是小数。这样,你做个详细方案,带预算明细,下周来深圳汇报。”
“好。”
挂了电话,□□立刻开始准备。五十万,对现在的长沙分厂来说,是笔巨款。但要想上台阶,必须投入。就像父亲常说的:该花的钱要花,但要花在刀刃上。
下午,他去手工坊找李师傅。老人正在收拾自己的工具柜——一个老式的木柜,用了三十年,漆都磨光了。里面整齐地放着各种工具:竹筛、木铲、石臼、磨刀石……每样都擦得锃亮。
“李师傅,收拾东西呢?”
“嗯,慢慢收拾,免得到时手忙脚乱。”李师傅拿起一个竹筛,摸了摸,“这个筛子跟了我二十年了,筛出来的粉又细又匀。现在都用不锈钢的了,这个……该退休了。”
语气里满是感慨。□□看着那些老工具,像是看见了一个时代。竹筛、木铲、石臼,每样都浸透了岁月的痕迹,浸透了手艺人的汗水。
“李师傅,这些工具……能不能留在厂里?放在手工坊,当个念想,也给年轻人看看,手艺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李师傅眼睛亮了亮:“留着?好,好。建国,你说得对,该让年轻人看看。这竹筛,这石臼,都是我们那代人的饭碗。现在饭碗不一样了,但不能忘了来路。”
“那咱们就在手工坊里设个‘手艺传承角’,把这些老工具摆出来,旁边配上说明,讲讲它们的故事。”□□越说越有思路,“李师傅,您退休后,每周来一趟,给年轻人讲讲这些工具怎么用,讲讲您当年的故事。就当……就当给厂里当个活历史。”
“活历史……”李师傅笑了,“建国,你这个词好。行,只要厂里需要,我这把老骨头,随时来。”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老工具上,泛着温润的光。新与旧,传统与现代,在这个深秋的午后,达成了一种温暖的平衡。
深圳,家香总部会议室里,气氛却不像长沙那么温情。
冯总带来的投资机构代表姓赵,四十岁上下,西装笔挺,说话字正腔圆:“陈董,我们对家香的商业模式很感兴趣。传统食品现代化,这个方向很好。但恕我直言,你们的发展速度……太慢了。”
投影幕布上显示着家香过去三年的财务数据:营收增长率从百分之三十降到百分之十八,净利润率稳定但不高,净资产收益率在百分之十二左右。
“赵总,食品行业的特点就是稳。”陈永福平静地说,“我们做的是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快不得。品质把控、工艺优化、市场培养,都需要时间。”
“时间不等人啊。”赵总敲了敲桌子,“现在速食食品市场每年增长百分之二十以上,康师傅、统一这些巨头在疯狂扩张。如果家香不能快速占领市场,等他们完成布局,你们就没机会了。”
这话直接,甚至有些刺耳。老徐眉头皱了皱,黄秀英低头记录,郑文达则保持着职业微笑。
冯总打圆场:“赵总说得有道理,但陈董的顾虑也很实际。这样,我们折中一下——增发可以分步进行。第一期先募五千万,用于现有工厂的升级改造和新产品研发。如果业绩达标,再启动第二期。”
“五千万太少了。”赵总摇头,“我们要投就投大的。两个亿,占股百分之十五,派驻一名董事,参与重大决策。同时,公司必须制定明确的三年上市计划——不是上深交所这种小市场,是港股或者美股。”
港股?美股?会议室里一片安静。陈永福看着幕布上那些数字,忽然觉得陌生。这些数字,这些计划,离他熬粥卖粥的初心,太远了。
“赵总,家香是实业公司,不是资本游戏。”他缓缓开口,“我们要的是踏踏实实做产品,不是快速上市套现。两个亿的投资,我们欢迎,但不能以牺牲公司根本为代价。派驻董事可以,但重大决策必须尊重管理团队。至于上港股还是美股……等公司真正做强做大了,再考虑不迟。”
不卑不亢,但立场坚定。赵总盯着陈永福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陈董,您是个实在人。但资本市场,不相信实在,只相信增长。这样吧,您再考虑考虑。我们下个月再谈。”
送走投资代表,会议室里只剩下自己人。冯总叹了口气:“陈董,您太硬了。两个亿啊,错过了可惜。”
“冯总,钱多不一定好。”陈永福说,“钱多了,心就急了。心急了,产品就容易出问题。家香走到今天,靠的是稳扎稳打,不是资本催肥。”
“可现在的竞争环境……”
“竞争永远都有。”陈永福打断他,“冯总,我问你,如果接了这两个亿,我们要做什么?盲目扩张?疯狂并购?然后呢?管理跟不上,品质下降,牌子砸了。到时别说两个亿,二十个亿也救不回来。”
冯总不说话了。郑文达开口:“陈生说得有道理。我在香港见过太多公司,钱一多就膨胀,膨胀就出事。家香现在这样,挺好,稳中有进。”
“可股价上不去啊。”冯总苦笑,“机构看的就是增长预期。没有故事,没有概念,股价就趴着。”
“那就让业绩说话。”陈永福站起来,“明年,我们定个目标:营收破亿,净利润过两千万。做到了,自然有故事。”
破亿。这个数字让在座的人都精神一振。1996年,中国食品企业年营收过亿的,屈指可数。
“能做到吗?”老徐小声问。
“事在人为。”陈永福看向黄秀英,“秀英,你的‘川味阿嬷汤’是个好开头。明年,能不能再推两个新产品?”
“能。”黄秀英挺直腰板,“湘味系列已经在研发了,粤味系列也在规划中。如果顺利,明年至少能上三个新品。”
“建国那边,”陈永福继续说,“长沙分厂连续盈利,模式可以总结推广。武汉分厂已经稳定,成都分厂势头不错。三个分厂加起来,明年贡献三千万营收,应该没问题。”
一笔一笔算下来,破亿的目标,虽然艰巨,但并非不可能。
“好。”冯总终于被说服,“那就按陈董的思路走。增发的事,我跟赵总那边再沟通,看能不能降低条件。”
“辛苦冯总了。”
散会后,陈永福独自在会议室坐了很久。窗外,深圳的黄昏来得早,五点多天就暗了。楼下街灯渐次亮起,车流如河。
两个亿,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诱惑很大。有了这笔钱,可以建新厂,买先进设备,打广告,挖人才……很多现在想做但没钱做的事,都能做。
但他怕。怕钱来了,心就变了。怕为了迎合资本,忘了做食品的初心。怕步子迈太大,扯着裆。
手机响了,是晓梅发来的短信:“阿爸,我今天作文得了A+,老师说要参加全市比赛。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想给你看。”
女儿的信息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头的纷乱。他回复:“马上回。晓梅真棒。”
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时,黄秀英敲门进来。
“哥,还没走?”
“正要走。有事?”
“嗯。”黄秀英坐下,“哥,我今天听赵总那些话,心里……有点慌。咱们是不是真的慢了?”
陈永福看着她:“秀英,你记不记得你刚来深圳时,学熬粥的事?”
黄秀英一愣:“记得。我老是掌握不好火候,不是糊了就是生了。你跟我说,熬粥急不得,要看着米,听着声,闻着味。”
“对。”陈永福点头,“做企业和熬粥一样,急不得。火大了,外面糊里面生;火小了,半天熬不熟。得用文火,慢慢熬,熬到米开花,粥才香。现在有些人,就想用大火猛攻,看起来快,但熬不出好粥。”
“我明白了。”黄秀英眼睛亮了,“哥,你是对的。咱们就按自己的节奏走,熬出最好的‘粥’。”
“去吧,早点休息。”
“嗯。哥,路上小心。”
长沙分厂的退休欢送会办得很隆重。食堂布置成了会场,墙上挂着“桃李满天下”的牌匾,桌上摆着瓜果点心。全厂工人都来了,坐得满满当当。
李师傅今天穿了新衣服——徒弟们送的羽绒服,藏青色,很精神。他坐在主宾席上,看着台下的工人们,有些局促,但更多是欣慰。
□□主持:“各位工友,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欢送李德福师傅荣休。李师傅在食品行业干了四十年,在咱们厂就干了三十年。从国营厂到改制,到现在的家香,李师傅的手艺,是咱们厂的宝。”
掌声响起。李师傅站起来,向大家鞠躬。
“我没啥文化,就会做粉。”他开口,声音有些颤,“但做粉这件事,我干了一辈子,也爱了一辈子。年轻时,觉得这就是个饭碗。老了才明白,这是手艺,是能传下去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就是之前给□□的笔记本。
“这些本子,是我几十年记下来的。什么时候用什么米,什么天气怎么调,都在里面。今天,我正式交给厂里。”他把布包递给□□,“希望这些老经验,能帮到年轻人,能帮厂子越办越好。”
□□郑重接过:“李师傅,我代表全厂,谢谢您。您放心,您的手艺,我们一定传下去。”
接着是徒弟代表小王发言。小伙子眼圈红红的:“师傅,我跟您学了半年,学的不只是做粉,更是做人。您常说要踏实,要对得起自己手里的活。这话,我记一辈子。”
其他徒弟也一一发言,讲李师傅怎么教他们,怎么严格要求,怎么在生活中关心他们。说到动情处,几个年轻人都哭了。
李师傅也抹眼泪:“好了好了,大好的日子,哭什么。我退了,又不是见不到了。以后我每周还来,给你们当顾问。谁做得不对,我照样骂。”
大家都笑了。
最后是发退休礼物。牌匾、红包、羽绒服,还有厂里特制的“荣誉员工”证书。李师傅一一接过,手微微发抖。
“建国,厂里对我太好了。”他哽咽,“我一个退休工人,受不起。”
“受得起。”□□扶着他,“李师傅,这是您应得的。”
欢送会结束,工人们陆续散去。李师傅最后在手工坊里站了很久,摸摸这个工具,看看那个设备。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和那些老工具的影子拉得很长。
“建国,我走了。”他终于说。
“李师傅,我送您。”
“不用,我自己走。这条路,走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走回去。”李师傅摆摆手,“建国,厂子交给你了,我放心。好好干。”
“嗯。”
老人慢慢走出厂门,背影在夕阳下有些佝偻,但步伐稳当。□□站在门口,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
一个时代,结束了。
但新的时代,正在开始。
小王走过来:“陈厂长,师傅走了?”
“走了。”□□转过身,“小王,从今天起,手工坊你负责。李师傅的手艺,要传下去。李师傅的精神,更要传下去。”
“明白。”小王用力点头,“陈厂长,我不会让师傅失望,也不会让您失望。”
“我相信你。”
夜幕降临,厂区亮起灯。车间里机器还在运转,食堂里飘出饭香,宿舍楼传来电视声。一切如常,但一切又不一样了。
□□走回办公室,桌上放着那份五十万的预算方案。明天要去深圳汇报,父亲会怎么看?会批吗?
他翻开方案,又看了一遍。手工坊扩建、设备升级、市场拓展……每一笔钱,都是实实在在的投入,都是为了让这个老厂变得更好。
就像李师傅说的:要对得起自己手里的活。
他会对得起的。
对得起李师傅的托付,对得起父亲的信任,对得起工人们的汗水。
窗外的长沙,华灯初上。湘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这座城市,这个厂,这些人。
都是他的责任。
而他,准备好了。
深圳,陈永福在书房看儿子的预算方案。五十万,不是小数,但每一笔都列得清清楚楚,理由充分。
林玉兰端茶进来:“建国要这么多钱?”
“嗯,想把长沙厂再上个台阶。”陈永福放下方案,“玉兰,你觉得该批吗?”
“我不懂这些。”林玉兰坐下,“但建国那孩子,做事稳当。他要钱,肯定是真需要。”
“是啊。”陈永福感叹,“建国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这方案做得很好,考虑周全。”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在想……”陈永福看着窗外,“是不是该给建国更大的空间?五十万批了,但怎么用,让他自己决定。咱们不插手,只把关结果。”
“你舍得放手?”
“舍不得也得舍。”陈永福笑了,“孩子长大了,总要自己飞。咱们能做的,就是在后面看着,需要时托一把。”
林玉兰握住他的手:“永福,你也老了,别太累。”
“不老,还能干几年。”陈永福说,“等建国他们完全能撑起来了,我就退二线,带你到处走走。你不是想去北京看看吗?”
“真的?”林玉兰眼睛亮了。
“真的。”陈永福认真地说,“这些年,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等公司稳当了,该享享福了。”
夜深了,夫妻俩的谈话声渐渐低下去。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照在那份预算方案上。
明天,□□要来汇报。
明天,新的决定要做。
但今夜,先休息。
在寒露过后的深秋里,在岁末将至的时光里。
让心静一静。
让路,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