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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账房里的新算盘 五 ...

  •   五月底,深圳的空气黏糊糊的。财务部新装的那台格力空调整天嗡嗡响着,出风口挂着一串水珠,要滴不滴的。老徐擦了擦眼镜上的雾气,把一份报表推到陈永福面前。

      “陈总,四月份的合并报表出来了。总收入八百九十万,净利润一百四十万。其中长沙分厂……亏损三万。”

      陈永福拿起报表,直接翻到长沙那一页。数字密密麻麻:营收二十八万,成本三十一万,管理费用四万,财务费用两万……最后一行是扎眼的红色:-30,452.68。

      “比三月亏得还多?”他皱起眉头。

      “设备维修费一万二,超市的百分之十补偿货品折合九千,还有加班费、紧急采购原材料……”老徐指着明细,“不过建国在报告里说,五月份应该能打平。条形码的问题解决了,新订单也下来了。”

      陈永福没说话,往后翻。深圳总厂的数字依然稳健,成都分厂稳中有升,武汉分厂开始贡献利润。只有长沙,像个填不满的窟窿。

      但他知道,不能只看眼前。冯总上次来深时说过,新项目前三年不看利润,看市场占有率和品牌重建。可每看到红字,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王涛在做什么?”他换了个话题。

      “在弄那个库存管理系统。”老徐朝里间努努嘴,“天天对着电脑敲,说要实现‘进销存一体化管理’。我不太懂,但年轻人热情高,让他试试。”

      陈永福起身走到里间。王涛正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是一张巨大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英文缩写。

      “王涛。”

      “陈总!”王涛慌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坐。”陈永福拉过另一把椅子,“这个系统……有什么用?”

      王涛眼睛亮了:“用处大了!陈总您看——”他指着屏幕,“这是原材料库存,这是半成品,这是成品。以前咱们是手工记账,容易错,还不及时。现在只要入库出库时扫描条码,数据自动更新。什么时候该补货,哪些货走得快,一目了然。”

      “扫描条码?”

      “对,我申请了一批手持扫描枪。”王涛从桌下拿出个黑色的、像玩具枪的东西,“以后仓库收货,扫一下包装箱上的条码,品名、数量、批次自动录入系统。发货也一样,扫一下,自动扣库存。”

      陈永福接过扫描枪,沉甸甸的。他对着桌上那包粥料试了试,“嘀”一声轻响,电脑屏幕上跳出产品信息:家香皮蛋瘦肉粥,50g,批号19960517,库存数量……

      “这么灵?”

      “科技的力量。”王涛有些得意,“陈总,这还不是最厉害的。等系统完善了,还能跟财务系统对接,自动生成凭证。比如销售出库,自动产生应收账款;采购入库,自动产生应付账款。以后对账就简单多了。”

      陈永福听着这些陌生名词,心里有些复杂。他想起自己刚做生意时,账本是牛皮纸封面的,用复写纸一式两份。进货出货,全凭脑子记。后来请了会计,用上了计算器,就觉得先进了。现在,又要进到电脑时代。

      “这套系统,要多少钱?”

      “软件是我自己编的,不要钱。”王涛说,“硬件花了三万:两台电脑,五把扫描枪,还有打印机。但长远看,节省的人工和减少的差错,一年就能回本。”

      三万,不多。陈永福点头:“你接着弄。但记住,系统是工具,不能完全代替人。特别是老员工,要慢慢教,不能急。”

      “我明白。”

      从财务部出来,陈永福去了趟车间。老张正在培训几个新人,教他们判断米的干湿程度。用的是最原始的方法:抓一把米,从一米高度撒下,听声音。

      “干的米,声音脆;湿的米,声音闷。”老张示范,“你们多听多练,练出手感。”

      一个年轻工人小声嘀咕:“有仪器不用,非用耳朵……”

      老张耳朵尖,瞪了他一眼:“仪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仪器只能告诉你数据,但米是粮食,有生命。你听它的声音,摸它的质感,才能懂它。”

      陈永福在旁边听着,没打扰。他知道老张说得对,但年轻人的嘀咕也有道理。时代变了,年轻人更信仪器、信数据。这种隔阂,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除的。

      就像他自己,学用电脑学得磕磕绊绊,而王涛那样的年轻人,天生就跟机器亲近。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代沟吧。但沟再宽,也得跨过去。

      中午在食堂吃饭,工人们议论着刚发的养老保险手册。蓝色的封皮,印着国徽和“深圳市职工养老保险手册”几个金字。

      “每月扣这么多,真的老了能领回来?”

      “谁知道呢,政府让交就交呗。”

      “我算了下,要是活到八十岁,能领回来。要是活不到,就亏了。”

      “呸呸呸,说点吉利的。”

      陈永福听着,想起父亲的话:“永福,现在政策好,老了有保障。你给工人办,是积德。”

      积德不积德另说,但这是责任。公司现在两百多号人,每个月的养老保险单位部分就要交三万多。一年下来,四十万。不算小数目。

      但该交的得交。就像给工人买保险、发加班费、改善伙食,这些钱,不能省。

      吃完饭,他去了趟研发中心。黄秀英正在实验室里忙,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像个真正的科研人员。

      “哥,你来得正好。”她递过来一个小碗,“尝尝这个,第五版‘阿嬷汤’。”

      是排骨莲藕汤。陈永福尝了一口,闭上眼睛细细品味。鲜、香、醇,几乎和家里熬的没什么区别了。

      “成了?”

      “差不多了。”黄秀英摘下口罩,脸上有疲惫,也有兴奋,“这次我调整了冻干前的浓缩工艺,保留了更多的风味物质。但成本……又高了百分之五。”

      “高多少?”

      “每包成本一块八,零售价至少要定三块五才有合理利润。但市面上普通的汤料包,只卖两块。”

      三块五对两块,贵了百分之七十五。陈永福沉思。黄秀英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走的是高端路线。但高端市场到底有多大?深圳的白领,真的愿意为“家的味道”多花这么多钱吗?

      “做过市场测试吗?”

      “做了。”黄秀英拿出份报告,“找了五十个目标消费者试吃,百分之七十表示会购买,但其中有百分之四十说‘偶尔买一次,改善生活’。经常性购买的,只有百分之三十。”

      “也就是说,市场有,但不大。”

      “对。”黄秀英点头,“哥,我在想……要不要做两个系列?一个高端系列,用最好的原料和工艺,定高价;一个大众系列,简化工艺,降低成本,走量。”

      双线作战,是家香现在的策略。长沙米粉厂就是这样,手工坊做高端,生产线走大众。但研发资源有限,能同时支撑两条线吗?

      “你先集中精力把高端系列做完善。”陈永福说,“等产品成熟了,再考虑大众系列。记住,要做就做最好,不能将就。”

      “嗯。”黄秀英重重点头,“哥,还有个事……我想报名成人高考,考食品工程专业。王涛帮我问了,深大有夜大,三年毕业。”

      陈永福看着她。这个当年从四川山区出来打工的姑娘,现在想读大学了。

      “好,公司支持你。学费公司出,上课时间算上班。”

      “谢谢哥!”黄秀英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公司。”

      从研发中心出来,陈永福接到郑文达的电话。

      “陈生,方便说话?”

      “方便,郑生请讲。”

      “两件事。”郑文达语速很快,“第一,香港这边,‘阿嬷汤’的样品我给了几家高端超市看,他们有兴趣,但要求先做毒理测试和营养成分分析,全部英文报告。费用不低,大概要五万港币。”

      “做。”陈永福毫不犹豫。要进高端市场,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来。

      “第二,”郑文达压低声音,“我听说,有家日本食品公司对咱们有兴趣,想谈合作。他们在中国找代工厂,生产日式速食粥和味噌汤。如果合作成,订单量很大,但……要求很苛刻。”

      “多苛刻?”

      “生产流程要按他们的标准,原料要他们指定,车间要改造,工人要培训。而且,他们要派人常驻厂里监督。”郑文达顿了顿,“陈生,这是把双刃剑。好处是能学日本的管理和技术,还能赚稳定的代工费。坏处是……咱们可能会被绑住。”

      陈永福走到窗边,看着厂区。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水泥地发白。工人们午休结束了,正三三两两走向车间。

      代工,他听说过。很多台湾、香港的企业,都在内地找代工厂,利用内地便宜的劳动力和土地。赚的是辛苦钱,但稳定。

      可家香不是小作坊了。有自有品牌,有渠道,有研发能力。去给别人代工,像是走回头路。

      但另一方面,日本的技术和管理,确实是世界一流的。如果能学到手,对家香自己的产品提升,肯定有帮助。

      “郑生,你先接触,看看对方的具体条件和要求。不承诺,不拒绝,多了解。”

      “明白。陈生,还有件事……”郑文达犹豫了一下,“冯总那边,好像在接触别的项目。我听圈里人说,他在看一家饮料厂。当然,这不影响跟咱们的合作,但……”

      “我知道了。”陈永福平静地说,“谢谢郑生提醒。”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很久。资本是流动的,今天投你,明天可能就投别人。这很正常。但作为实业经营者,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可这就是现实。上市公司,要对所有股东负责。冯总作为投资者,追求更高回报,天经地义。

      他能做的,就是把公司做好,用业绩说话。

      下午,他召集管理层开会。财务、生产、研发、销售、人事,各部门负责人都到了。

      会议主题很明确:下半年工作计划。

      老徐先通报了上半年业绩:1-5月总营收四千二百万,完成全年目标的百分之五十二。净利润六百八十万,完成百分之五十六。总体达标,但增速放缓。

      “成本压力越来越大。”老徐说,“大米涨了百分之八,包装材料涨了百分之五,人工涨了百分之十。我们产品价格没涨,毛利率从百分之三十五降到百分之三十二。”

      “能涨价吗?”销售部经理问。

      “难。”老徐摇头,“市场竞争激烈,谁先涨价谁丢市场。只能内部挖潜,控制成本。”

      生产部林经理发言:“新生产线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五,但能耗也增加了。我在研究错峰用电,晚上多生产,电费便宜三成。”

      “工人能适应夜班吗?”

      “年轻工人愿意,有夜班补贴。老工人不行,身体扛不住。”林经理说,“我建议实行弹性排班,自愿选择。”

      陈永福点头:“可以,但一定要自愿,不能强迫。”

      黄秀英汇报研发进展:“‘阿嬷汤’高端系列预计八月上市。同时我们在研发便携粥杯——把粥料和杯子做在一起,消费者只需要加热水,等五分钟就能吃。这个针对学生和上班族,定价可以低一些。”

      “技术难点?”

      “杯子的材质要耐高温,还要能密封保鲜。我们在和塑料厂合作开发。”

      销售部提出要加大广告投入:“现在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了。竞品都在打广告,电视、报纸、公交站牌……咱们不能落后。”

      “预算多少?”

      “五十万。”

      陈永福想了想:“三十万。集中用在深圳和成都,重点推‘阿嬷汤’和新包装。”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定下了下半年的方向:稳增长、控成本、推新品、拓渠道。

      散会后,陈永福留下老徐。

      “长沙那边,资金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亏损速度,到年底需要再投一百万。”老徐实话实说,“陈总,咱们账上现金还有八百万,但下半年原材料要备货,工资要发,研发要投入……压力不小。”

      “冯总那边,第二期投资什么时候能到?”

      “按协议,要等长沙厂连续三个月盈利,或者营收达到五十万每月。”老徐顿了顿,“建国那边,最快也要九月。”

      也就是说,中间有三个月青黄不接。

      “我知道了。”陈永福说,“资金我来想办法。你把账管好,该花的钱要花,不该花的一分不浪费。”

      “明白。”

      晚上回家,父亲在阳台浇花。那几盆月季开得正好,大红、粉白、鹅黄,热热闹闹的。

      “爸,吃饭了。”

      “就来。”父亲放下喷壶,“永福,今天厂里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累。”陈永福接过喷壶,“爸,你说,咱们把生意做这么大,是对还是错?”

      父亲看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担子越来越重。”陈永福靠在栏杆上,“以前小摊小贩,赚了亏了都是自己的。现在,要对股东负责,要对工人负责,要对消费者负责。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那些数字,就睡不着。”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永福,你还记得你爷爷吗?”

      “记得一点。”

      “你爷爷是个篾匠,编竹筐、竹席。手艺好,但一辈子没发过财。”父亲说,“他常跟我说,手艺人,做好自己的活,对得起自己的心,就够了。钱多钱少,是命。”

      “那您觉得,我现在还是手艺人吗?”

      “你是。”父亲肯定地说,“只不过你的手艺,不是编竹筐,是做企业。但道理是一样的:把该做的事做好,对得起自己的心。至于结果,尽人事,听天命。”

      朴实的话,却像一阵清风,吹散了陈永福心头的郁结。

      是啊,尽人事,听天命。

      做好产品,善待工人,诚信经营。这些根本的东西守住,其他的,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

      饭桌上,晓梅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六年级了,学习压力大了,但孩子还是爱玩。

      “阿爸,我们班有个同学,他爸爸炒股赚了好多钱,买了新房子。”

      “炒股有风险,不是稳赚的。”陈永福给她夹菜,“晓梅,记住,踏踏实实做事,才是正道。”

      “可老师说,现在要学金融知识,要懂投资。”

      “投资也要有本钱。”陈永福说,“而且,投资实业,比投资股票更踏实。你看咱们厂,生产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卖出去,收回来钱,再投入生产。这个循环,才是根本。”

      晓梅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

      饭后,陈永福在书房看文件。长沙分厂五月份的预估报表传过来了,还是亏损,但只有八千块。建国在备注里写道:“六月有望盈利。超市渠道稳定,酒楼渠道有突破。手工坊接到第一笔大单:长沙市政府接待用礼盒,五百份。”

      礼盒,附加值高。这是个好兆头。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儿子,又放下。太晚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走到阳台,夜风带着热气。深圳的夜空很少见星星,但今晚居然有几颗,稀疏地亮着。

      远处,城市的灯光绵延不绝。这座他奋斗了二十年的城市,依然充满活力,依然在快速变化。

      而他要做的,就是跟上变化,但又不迷失根本。

      就像父亲说的:做好自己的活,对得起自己的心。

      这大概就是实业人的宿命吧:在账本与人情之间,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寻找平衡。

      难,但不退。

      因为身后,有几百个工人,有几千个家庭,有那么多信任和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回屋。

      明天,还有更多挑战。

      但今夜,先睡个好觉。

      在星光下,在风里。

      短暂地,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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