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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过年 腊 ...

  •   腊月廿三,小年。深圳街头的年味比往年淡了些——市政府刚出了通告,今年起特区全面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布吉关外的村落还能隐约听见零星鞭炮声,关内却只剩满街的彩灯和“迎春大酬宾”的横幅。

      陈永福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深圳特区报》。头版右下角有则不起眼的消息:“深港两地探讨跨境工业区可行性”。他看了两遍,没完全看懂,只觉得“跨境”这个词新鲜。

      “陈总,香港郑先生电话。”秘书小刘探头说。

      接起来,郑文达的港式普通话带着笑意:“陈生,恭喜发财啊!看到报纸没?跨境工业区,以后我们的货可以直接从深圳发到香港码头,省掉中间环节。”

      “郑生,这个事……还只是探讨吧?”

      “很快的,九七年回归前肯定要落实。”郑文达语气笃定,“陈生,我们要提前布局。我建议在蛇口或盐田设个仓库,专供香港市场。”

      陈永福想了想:“成本呢?”

      “我来算,下周给你方案。”郑文达说,“对了,股价今天十块三了,稳中有升。有基金公司找我,想调研你们公司。”

      “调研?”

      “就是来看看厂,问问情况,决定要不要买我们的股票。”郑文达解释,“好事,说明受关注。我安排在下个月?”

      “行,你安排。”

      挂了电话,陈永福看看桌上的台历。今天是1995年1月23日,离春节还有七天。厂里明天开始放假,初八开工。年终奖昨天发了,工人们领了钱,脸上都带着笑。

      下午开年终总结会。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老徐、王建军、林经理、□□,还有各部门主管。暖气开得足,窗户上凝了水珠。

      老徐先报数字:“全年营收六千八百二十万,超预期。净利一千一百五十万,比去年增长百分之十五。成都分厂四季度开始盈利,全年贡献营收八百四十万。”

      “不错。”陈永福点头,“建军,门店情况?”

      王建军翻开笔记本:“深圳八家店,全年营收九百六十万。罗湖店最好,月均十二万;八卦岭店最差,月均七万。我建议把八卦岭店搬了,那边工厂外迁,人流量少了一半。”

      “搬到哪里?”

      “福田新区,新开了几个住宅小区,周边没像样的早餐店。”

      陈永福想了想:“年后去考察,写个报告。”

      轮到□□。他打开一个黑色文件夹——里面是电脑打印的材料,还贴着彩色标签。

      “生产方面,深圳厂全年产量四千二百万包,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比去年提高零点五个点。”他语速平稳,“成都厂产量九百六十万包,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二。主要问题是运输途中破损率高,达到百分之三。我建议换包装材料,加厚那层铝箔膜。”

      “成本增加多少?”老徐问。

      “每包增加一分二厘,全年增加……”□□按计算器,“十一万五千二百元。但破损率能降到百分之一以下,节省的货值约二十八万。净节省十六万多。”

      “那就换。”陈永福说,“建国,这个事你负责,春节后落实。”

      “好。”

      散会后,陈永福留下□□。

      “阿爸,还有事?”

      “你妈说,明天让你早点回家,帮忙大扫除。”

      □□笑:“知道了。阿爸,今年年夜饭……还是在厂里食堂和工人们一起吃?”

      “嗯,老规矩。”陈永福顿了顿,“你郑叔建议在酒店办,说上市公司要讲究形象。我说不用,食堂挺好,暖和。”

      “我也觉得食堂好。”□□说,“工人们自在。”

      傍晚下班时,雨又下起来。陈永福开车路过罗湖店,看见王建军正带着员工贴春联。红纸金字的对联,上联是“粥香暖万家”,下联是“诚信通四海”,横批“家香兴旺”。王建军踩在凳子上,仔细把横批摆正。

      陈永福没下车,看了会儿,继续往家开。

      家里也在忙。林玉兰和母亲在擦窗户,晓梅帮忙洗抹布。父亲在厨房炸油角,香味飘满屋。

      “回来啦?”林玉兰从凳子上下来,“正好,你擦高处的玻璃,我够不着。”

      陈永福脱了外套,接过抹布。窗户玻璃上有水雾,他擦了两下,看见对面楼家家户户都在忙。阳台挂满了腊肠、腊肉,防盗网上摆着年桔。

      “今年禁炮,安静了。”父亲从厨房探出头,“也好,安全。去年隔壁小区有个孩子玩炮炸伤手,送医院了。”

      “安静点好。”母亲说,“就是少了点年味。”

      晓梅跑过来:“阿爸,老师说春节要写篇作文,《我家的年夜饭》。咱们今年吃什么呀?”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白切鸡、烧鹅、酿豆腐,还有阿公炸的油角!”晓梅掰着手指数。

      “都有。”陈永福笑了,“去帮阿婆洗菜。”

      手机响,是黄秀英。

      “哥,我们明天放假了。”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今天发年终奖,工人们高兴,有几个四川妹子抱着我哭,说第一次拿这么多钱回家。”

      “你也辛苦了。春节怎么过?”

      “我爸妈在这儿,我们三个过。对了,我给伯父伯母寄了腊肉香肠,应该快到了。”

      “别总寄东西,你留着吃。”

      “多着呢。”黄秀英顿了顿,“哥,成都这边经销商想搞个春节促销,买十包送一包。我做主答应了,你看行不?”

      “行,你把握。销量好就搞。”

      “还有……”黄秀英声音低了些,“我妈老念叨,说我三十了,该找对象了。烦得很。”

      陈永福不知怎么接,只说:“老人家都这样。你……有合适的就处处,没有也别勉强。”

      “我知道。”黄秀英笑了,“哥,春节快乐。”

      “春节快乐。”

      腊月廿六,快递送来黄秀英寄的包裹。一个大纸箱,里面除了腊肉香肠,还有几包新开发的“川味腊八粥”料包。包装上印着熊猫图案,憨态可掬。

      陈永福煮了一包尝。粥里有腊肉粒、花生、红豆,还有种特别的香料味,说不清是什么,但香。

      “这个味道怪。”林玉兰尝了一口,“但吃着吃着就觉得好吃。”

      “四川口味。”陈永福说,“秀英越来越会琢磨了。”

      廿八,□□从电脑城抱回一台新电脑。主机箱是米白色的,显示器是14寸,比公司那台大了不少。

      “阿爸,这是奔腾处理器,比486快多了。”他边安装边说,“我装了Windows 3.2,还有office,以后你可以在家看报表。”

      陈永福看着屏幕上蓝色的界面,一个个图标整齐排列。他试着用鼠标点开一个文件,手有点抖。

      “这个……怎么用?”

      “我教你。”□□拉过椅子,“你看,这是鼠标,左键点一下是选择,双击是打开。这是键盘,打字跟打字机差不多……”

      陈永福学得慢。手指不灵活,老是点错。□□耐心,一遍遍教。

      “阿爸,不急,慢慢来。我刚开始也不会。”

      学了半小时,陈永福勉强会打开文件了。他看着屏幕上的销售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距离很远。以前看纸质报表,摸得着,踏实。现在对着发光的屏幕,像隔了层什么。

      但儿子说得对,时代在变,得学。

      廿九,年夜饭。食堂摆了二十桌,工人们拖家带口来了。孩子们在桌椅间追逐打闹,女人们互相炫耀新衣服,男人们抽烟聊天,热闹得很。

      陈永福挨桌敬酒。到老张那桌,老张站起来,杯碰得响。

      “老板,我敬你!跟了你十年,从三轮车到上市公司,值了!”

      “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陈永福喝了,“新年快乐。”

      “快乐!”

      到老王那桌,王涛也在。小伙子穿着新西装,腼腆地笑。

      “老板好。”

      “王涛,电脑用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在做库存管理系统,等做好了给您看。”

      “好,用心做。”

      走到角落那桌,是包装车间的女工们。那个夏天中暑的女工也在,气色好了很多。

      “老板,谢谢您。”她丈夫站起来,“我老婆现在调去质检部了,不用在车间熬热。”

      “应该的。”陈永福问女工,“身体完全好了?”

      “好了,老板放心。”

      敬完一圈,陈永福回主桌。林玉兰给他夹了块鸡肉:“少喝点。”

      “知道。”

      饭吃到一半,工人们起哄让陈永福讲话。他站起来,端着酒杯,一时不知说什么。

      “又是一年……”他开口,“谢谢大家,辛苦了一年。来年,我们继续把粥熬好,把厂办好。别的不会说,就一句:大家吃好喝好,新年发大财!”

      工人们鼓掌,笑声一片。

      饭后发红包。每个工人一个,每个孩子一个。红色的利是封,印着金色的“福”字。孩子们排队领,领到了蹦蹦跳跳跑开。

      晓梅也领了一个,打开看,是五十块。她高兴地塞进口袋:“阿爸,我能自己买书吗?”

      “能,买你喜欢的。”

      夜里十点,人渐渐散了。食堂的灯还亮着,几个工人在收拾桌椅。陈永福站在门口,看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宿舍走,有人哼着歌。

      他抬头看看天。没有烟花,夜空很干净,星星不多,但亮。

      手机震动,是郑文达发来的短信——新买的诺基亚2110,□□教他用的。小小的绿色屏幕上显示:“陈生,新春大吉,阖家安康。郑文达。”

      他笨拙地按键盘,回:“郑生同乐,万事如意。”

      年三十,全家在家过。电视里播着春晚预告,倪萍和赵忠祥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母亲在厨房准备拜神用的三牲,父亲在写春联。□□带着晓梅贴福字,倒着贴。

      “福倒,福到!”晓梅念。

      中午,拜祖先。香烛点上,烟雾袅袅。陈永福带着全家跪拜,心里默念:保佑一家平安,厂里顺利。

      下午,包饺子。北方习俗,陈家来深圳后也学会了。林玉兰擀皮,陈永福和母亲包,□□调馅,晓梅负责把饺子排整齐。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春节特别节目。

      电话不断。亲戚的,朋友的,客户的。陈永福一个个接,说吉祥话。

      傍晚,吃团圆饭。桌上摆满了菜:白切鸡、清蒸鱼、红烧肉、酿豆腐、蚝豉发菜猪手(好事发财就手)……中央是个铜火锅,汤底是猪骨熬的,冒着热气。

      “来,举杯。”父亲站起来,“祝全家健康,祝厂里兴旺!”

      “干杯!”

      窗外,深圳的夜灯火通明。远处有隐隐的音乐声,不知是哪家在放唱片。陈永福给晓梅夹了块鸡腿,给林玉兰舀了碗汤。

      平凡,踏实。

      这就是年。

      初一,拜年。厂里的中层都来了,带着水果糖果。客厅里坐满了人,茶几上堆满了礼品。大家说着吉祥话,聊着家常。

      王建军说起八卦岭店搬迁的进展:“我看中了福田石厦村一个铺面,六十平米,月租三千五。周边有三个新建小区,入住率六成。”

      “人流量呢?”陈永福问。

      “早上七点到九点,我数过,路过行人约五百,其中一半会买早餐。”王建军拿出个小本子,“现在那片区只有两家包子铺,一家肠粉店,没有粥铺。”

      “那就定吧,年后签合同。”

      “好。”

      老徐说起公司买新车的事:“现在这辆桑塔纳五年了,经常修。我看了,新款捷达王不错,十五万左右。”

      “买一辆吧,你经常跑税务局,车要靠谱。”

      “谢谢陈总。”

      中午留大家吃饭。林玉兰和母亲做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热闹得像又过了次年。

      饭后,□□带着王涛在书房弄电脑。两人叽叽咕咕说些术语,陈永福听不懂,但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心里踏实。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本事。

      初二,回娘家。林玉兰的娘家在惠州,开车两小时。晓梅一上车就睡,到了才醒。

      外婆家还是老房子,但翻新过,贴了瓷砖。舅舅舅妈都在,表兄弟表姐妹一大群。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大人在屋里聊天。

      “永福,听说你们公司股票涨了?”舅舅问。

      “涨了点。”

      “真好。”舅舅感慨,“当年你推三轮车卖粥,谁能想到今天。”

      “运气好。”陈永福说。

      “不是运气,是肯干。”舅舅说,“玉兰跟着你,没吃过苦。”

      林玉兰在厨房帮忙,听见了,笑笑。

      是啊,没吃过苦。但那些起早贪黑的日子,那些为了一分钱算计的日子,那些担心明天没米下锅的日子,都过去了。

      现在想,像是上辈子的事。

      初五,迎财神。厂里放了鞭炮——在关外放的,不算违规。红纸屑铺了一地,像红地毯。

      陈永福带着管理层拜神。供桌上摆着烤猪、水果、糕点。香烛点燃,众人依次拜。

      老张拜得最认真,嘴里念念有词。

      拜完,陈永福宣布:“初八开工,红包照旧。今年任务重,大家继续努力。”

      “一定!”

      初七,最后一天假。陈永福哪儿也没去,在家休息。下午,他打开电脑,试着做表格。手指僵硬,但慢慢也能打出字来。

      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四十五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白了几根。

      但他觉得,还能学,还能干。

      窗外,深圳的天空湛蓝。远处的工地上,塔吊在转动。这座城市,永远在建设,永远在变化。

      他的粥铺,也要变,但根本不变。

      晚上,□□回公司宿舍。晓梅在预习下学期的课文。林玉兰在织毛衣,是给陈永福的,灰色的。

      父亲在看电视,母亲在泡脚。

      陈永福关掉电脑,走到阳台。夜风微凉,带着春天的气息。

      远处,城市的灯光连绵不绝,像星河落地。

      他站了会儿,回屋。

      明天,开工。

      熬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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