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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重检 黄 ...

  •   黄秀英去香港那天,深圳下着小雨。

      陈永福送她到罗湖口岸。早晨七点,关口已经排起长队。大多是去香港进货的商贩,拖着大包小包,用各种口音交谈。

      “到了就打电话。”陈永福把通行证递给黄秀英,“郑先生会派人接你。”

      “嗯。”黄秀英接过一个小旅行袋,“哥,你放心。”

      “学习笔记要做好,特别是质检流程。”

      “我带了三个本子。”

      陈永福看着黄秀英一瘸一拐地走向检查口,心里不是滋味。这姑娘脚还没好利索,就要去香港奔波。

      但没办法。质量出了问题,必须解决。

      从口岸回来,陈永福直接去工厂。质检员老张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

      “老板,我……”

      “进去说。”

      办公室里,小林也在。桌上摊着那三包漏气的料包,包装袋瘪瘪的,像泄了气的皮球。

      陈永福拿起一包,对着光看。封口处有极小的裂缝,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这种问题,怎么检出来的?”陈永福问。

      “要用手捏,感觉有没有漏气。”老张说,“但昨天赶工,捏得不仔细。”

      “现在这批货在香港全检,费用我们出。”陈永福说,“老张,你知道多少钱吗?”

      老张摇摇头。

      “人工费加场地费,最少一千。”陈永福说,“这钱,要从你工资里扣。”

      老张脸色一白,但没说话。

      “当然,不全怪你。”陈永福说,“我也有责任。赶工赶急了,没把好关。但咱们得长记性。”

      “老板,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光保证没用,得改流程。”陈永福对小林说,“从今天起,所有产品出厂前,必须三道质检:生产线上检一遍,包装后检一遍,装箱前再抽检一遍。”

      “那得多招人。”

      “招。”陈永福说,“宁可少生产,不能出次品。”

      安排完这些,陈永福去车间。工人们已经知道质量出问题的事,有些紧张。

      “大家听我说。”陈永福站在车间中央,“昨天那批货出问题,是我的责任。我太急了,催大家赶工,没把好质量关。”

      工人们安静地听着。

      “但咱们得改。”陈永福说,“从今天起,速度可以慢点,但质量必须好。谁发现质量问题,奖励。谁出的质量问题,处罚。明白吗?”

      “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大声点!”

      “明白了!”

      陈永福点点头:“好,干活吧。”

      回到办公室,小林跟进来。

      “老板,新招的质检员来了两个,但都是生手,得培训。”

      “你培训,三天内要能上岗。”

      “还有,黄秀英那边来电话了,说已经到香港,见到郑先生了。”

      “好。”

      陈永福坐下,看着窗外的小雨。工厂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积着水,映着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厂房烟囱冒着白烟,慢慢散开。

      他想起刚开厂的时候,只有一条旧生产线,每天产几百包。那时候每一包都仔细检查,像对待自己的孩子。

      现在产量大了,反倒疏忽了。

      得回到初心。

      中午,王建军来了。实验中学食堂的问题解决了,粥按标准做,学生反应好。

      “但老板,有个新情况。”王建军说,“实验中学的食堂主任说,其他学校也想跟咱们合作,问能不能供应。”

      “几所学校?”

      “三所,加起来五千多学生。”

      陈永福算了算,五千学生,就算一半人喝粥,一天也是两千五百碗。每碗赚一毛,一天二百五,一个月七千五。

      但人手不够。

      “接不了。”陈永福说,“现在工厂这边质检要加人,店里也抽不出人手。”

      “可是机会……”

      “机会是好,但咱们得量力而行。”陈永福说,“你告诉食堂主任,等我们理顺了,再谈。”

      王建军有点遗憾:“行吧。”

      下午,陈永福去零件市场买质检用的设备。按黄秀英从香港发回来的清单:电子秤、放大镜、封口测试仪……都是些他没听过的东西。

      “老板,这些都是进口货,贵。”五金店的老板说,“这个封口测试仪,德国产的,要八百。”

      “这么贵?”

      “精度高啊。”老板说,“国产的也有,两百,但不准。”

      陈永福犹豫了。八百,够发两个工人一个月工资。

      但想起香港那边挑剔的标准,咬咬牙:“要进口的。”

      “行,我给你调货,三天后到。”

      买完设备,又去书店买质检方面的书。都是些专业书籍,看不懂,但买回去让小林研究。

      回到工厂,已经是傍晚。父亲在仓库里,一个人对账。

      “阿爸,吃饭了。”

      “等会儿,马上对完了。”父亲戴着老花镜,一笔笔核对,“永福,今天出库三百箱,入库两百箱,库存还剩……”

      陈永福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酸。父亲都六十多了,还在帮他操心。

      “阿爸,别太累了。”

      “不累。”父亲抬起头,“永福,今天我去看了临时仓库,那地方还是不行。我找到另一个地方,在笋岗那边,虽然远点,但干净通风。”

      “多少钱?”

      “一个月二百五,比现在便宜五十。”

      “那就换。”

      父亲记下:“还有件事,送货的老王说,他的三轮车坏了,想换辆小货车。”

      “多少钱?”

      “二手的,五千。”

      陈永福想了想:“买吧,送货方便。但要砍价,四千五试试。”

      “行,我去谈。”

      父子俩一起走出仓库。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晚霞,红彤彤的。

      “永福,你最近太累了。”父亲说,“周日去公园,一定要去,别又找理由。”

      “一定去。”

      回到家,林玉兰已经做好饭。□□在做作业,晓梅在玩积木。

      “秀英来电话了。”林玉兰说,“说香港的质检很严格,一个料包要检七八项。她记了好多笔记,明天寄回来。”

      “那就好。”

      吃饭时,□□说:“阿爸,我决赛的衣服还没买。”

      “什么衣服?”

      “运动服啊。”□□说,“王小军买了新的,红色的,可好看了。”

      陈永福想起儿子的校运会:“行,周末带你去买。”

      “真的?”

      “真的。”

      □□高兴得饭都多吃了一碗。

      晚上,陈永福看黄秀英传真回来的笔记。密密麻麻的字,画着流程图:原料检验、生产过程控制、成品检验、包装检验……每一项都有标准,有方法。

      这才是正规做法。

      他对照自己的工厂,差得太远。

      第二天一早,陈永福召集全体工人开会。

      “从今天起,咱们要改。”陈永福拿着黄秀英的笔记,“按香港的标准来。可能会慢,可能会麻烦,但必须做。”

      他宣布新规定:

      第一,所有原料进厂必须检验,不合格的退回。

      第二,生产过程每个环节都要记录,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都要写清楚。

      第三,成品要抽检,抽检比例从5%提高到10%。

      第四,包装后要逐包检查,不能漏。

      工人们议论纷纷。

      “这么麻烦,一天能出多少货?”

      “就是,还让不让人干活了。”

      陈永福提高声音:“我知道麻烦,但必须做。咱们的料包卖到香港,人家要求高。达不到标准,人家就不要了。人家不要,咱们就没生意。没生意,大家就没工开。”

      车间安静了。

      “所以,不是我要麻烦大家,是市场逼咱们提高。”陈永福说,“从现在开始,按新规矩来。谁做得好,月底发奖金。谁做不好,培训再上岗。”

      工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点头了。

      新规矩执行的第一天,产量降了三分之一。原先一天能出八千包,现在只有五千多。

      小林着急:“老板,这样下去订单赶不上。”

      “赶不上就跟客户解释,咱们在改进质量。”陈永福说,“宁可不接单,也不能出次品。”

      “可是……”

      “没有可是。”陈永福很坚决,“小林,你得转变观念。质量不是成本,是生命。”

      小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中午,陈永福去店里看看。罗湖店的外卖自行车买回来了,是辆二八杠的永久牌,擦得锃亮。

      “老板,送餐员小刘试过了,一车能装二十碗。”店长说,“就是下雨天不方便。”

      “配雨衣雨披。”

      “好。”

      陈永福在后厨看熬粥。新来的小伙子已经能独立操作了,但火候还掌握不好。

      “火大了,调小点。”陈永福说,“粥要文火慢熬,急不得。”

      “知道了,老板。”

      从店里出来,陈永福去银行。把短期借贷的第二个月利息还了。又是六百。

      柜台里的女职员认识他:“陈老板,又还利息啊?”

      “是啊。”

      “您生意做得挺大吧?总见您来还钱。”

      “不大,刚起步。”

      还完钱,账上只剩不到一万。陈永福心里发慌,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下午回工厂,黄秀英的笔记寄到了。厚厚一沓,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是香港的食品厂,车间干净明亮,工人穿白大褂戴口罩。

      陈永福把照片贴在办公室墙上。

      “都来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

      工人们围过来看,啧啧称奇。

      “这么干净?”

      “像医院似的。”

      “那得花多少钱啊。”

      陈永福说:“咱们现在做不到这样,但可以学。从卫生做起,明天开始,上班要穿工作服,戴帽子。”

      又是一阵议论,但没人反对。

      接下来的几天,工厂慢慢适应新规矩。产量虽然没上来,但质量明显提高。抽检了三百包,没有一包漏气。

      周五,黄秀英从香港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亮亮的。

      “哥,我学到了。”

      她带回来更多资料:质量标准文件、检验记录表格、培训手册。还有一个小工具箱,里面是各种检验工具。

      “这个是水分测定仪,测米的水分含量。这个是酸度计,测粥的PH值……”黄秀英一一介绍。

      陈永福听得头大:“这么多讲究?”

      “香港那边,一个料包要测二十几个指标。”黄秀英说,“咱们现在只测几个,差得远。”

      “慢慢来。”

      黄秀英拿出一个本子:“哥,我写了改进方案。你看,第一步,改造车间,分区管理。第二步,培训工人,持证上岗。第三步,建立质检实验室……”

      陈永福翻看着。方案很详细,但投入也大。光是改造车间,就得花两万。

      “秀英,这些都需要钱。”

      “我知道。”黄秀英说,“但哥,不投入,就做不大。香港那边说了,如果咱们能达到他们的标准,可以长期合作,订单量翻倍。”

      “翻倍?”

      “嗯,一个月至少十万包。”

      陈永福心动了。十万包,利润就有四五万。但前提是达到标准。

      “让我想想。”

      晚上,陈永福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算账:改造车间两万,设备更新一万,培训费用五千……加起来三万五。

      现在账上一万,下个月回款预计两万,还差五千。

      而且改造期间要停产,至少停十天。这十天的损失又是多少?

      难。

      林玉兰轻声问:“怎么了?”

      “想事情。”陈永福把黄秀英的方案说了。

      “你怎么想?”

      “想投,但又怕。”陈永福说,“三万五,不是小数目。万一投了,效果不好,就亏大了。”

      “可不投呢?”

      “不投,就停留在现在这个水平,做不大。”

      林玉兰沉默了一会儿:“阿福,我记得你刚来深圳时,身上只有五十块钱。你跟我说,大不了从头再来。”

      陈永福想起那时候。确实,光脚不怕穿鞋的。

      “现在咱们有家有业,反而怕了。”林玉兰说,“可我觉得,该搏的时候还得搏。”

      “你不怕亏?”

      “怕,但更怕你后悔。”林玉兰说,“你要是觉得该做,就做。亏了,咱们一起扛。”

      陈永福握住妻子的手:“谢谢你,玉兰。”

      “傻子。”

      第二天,陈永福找父亲商量。

      父亲听完,抽了三支烟才说话。

      “永福,阿爸不懂这些技术。但阿爸懂一个道理:种地要舍得施肥,庄稼才能长得好。你现在是在给生意施肥。”

      “可是钱……”

      “钱可以借。”父亲说,“阿爸这里还有两千,你妈那里应该也有点。不够,去找亲戚朋友借。咱们潮汕人,一人有难,众人帮。”

      陈永福眼睛热了。

      他下定决心:改!

      周一,陈永福召集所有人开会。

      “我决定,按黄秀英的方案改造工厂。”陈永福宣布,“改造期间停产十天,工资照发。改造完后,咱们按香港的标准来生产。”

      工人们先是惊讶,然后是兴奋。谁都愿意在好环境里工作。

      “老板,我们支持你!”

      “对,咱们要做就做最好的!”

      陈永福心里热乎乎的。有这么多人支持,怕什么?

      他安排:小林负责设备采购,黄秀英负责培训,父亲负责后勤,自己总协调。

      改造工程第二天就开始了。请了装修队,把车间重新分区:原料区、生产区、包装区、检验区。墙面刷白,地面铺瓷砖,窗户换新。

      工人们也帮忙,搬设备,清垃圾,干得热火朝天。

      黄秀英开始培训。从洗手教起:怎么洗,洗多久,用什么洗。然后是穿戴:工作服怎么穿,帽子怎么戴,口罩怎么戴。

      有些老工人不习惯:“洗个手还这么多讲究?”

      “必须讲究。”黄秀英很严肃,“香港那边,进车间前要洗三遍手,指甲都要剪干净。”

      “我的天……”

      虽然抱怨,但都照做。

      陈永福忙着跑钱。找亲戚借了五千,朋友借了三千,凑够了一万八。加上自己的一万,还差七千。

      最后咬咬牙,把桑塔纳抵押了,贷了八千。

      车是去年买的,还没开够,但没办法。

      林玉兰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抱了抱他。

      改造进行到第五天,车间已经大变样。白墙白瓷砖,灯光明亮,机器擦得锃亮。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看起来精神多了。

      黄秀英拿着检验表,一项项检查。地面干净吗?工具摆放整齐吗?工人洗手规范吗?

      陈永福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原来自己的工厂可以这么干净,这么正规。

      他想起香港照片上的食品厂。虽然还比不上,但在往那个方向走。

      周六,□□校运会决赛。

      陈永福答应过要去,真的去了。林玉兰也去了,带着晓梅。

      实验中学的操场很热闹。彩旗飘飘,喇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学生们坐在看台上,加油声此起彼伏。

      □□参加的一百米在下午三点。陈永福提前到了,找了个好位置。

      “阿爸,我紧张。”□□穿着新买的红色运动服,脸也红红的。

      “别紧张,就当平时训练。”陈永福说,“记住,起跑要快,中途要稳,冲刺要狠。”

      “嗯。”

      发令枪响,六个孩子像箭一样冲出去。□□在第三道,一开始就领先。

      陈永福站起来,握紧拳头。林玉兰抱着晓梅,也紧张地看着。

      最后二十米,□□保持领先,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赢了!”陈永福喊出来。

      □□喘着气,回头看成绩。第一名,12秒8。

      “阿爸,我赢了!”□□跑过来,满脸是汗,眼睛亮晶晶的。

      “好样的!”陈永福抱住儿子。

      颁奖仪式上,□□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戴着金牌,笑得像朵花。陈永福在下面拍照,手有点抖。

      这一刻,所有的累都值了。

      回家的路上,□□一直摸着金牌。

      “阿爸,我以后要当运动员,拿世界冠军。”

      “好啊,阿爸支持你。”

      “那你得多来看我比赛。”

      “一定。”

      周日,全家真的去了公园。是中山公园,有湖有树,有儿童游乐场。

      晓梅第一次坐旋转木马,又怕又兴奋,紧紧抱着陈永福。

      □□去划船,林玉兰陪他。

      父亲母亲坐在长椅上,看着湖水,说着悄悄话。

      陈永福带着晓梅玩滑梯。晓梅咯咯笑,笑声像银铃。

      阳光很好,风很轻。湖面上有鸭子游来游去,柳树枝条垂到水里。

      这一刻,时间好像慢了。

      陈永福坐在草地上,看着家人。父亲在笑,母亲在说,妻子在招手,儿子在划船,女儿在玩沙。

      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

      为了这些笑脸,这些时刻。

      再累也值。

      傍晚回家,大家都累了,但高兴。

      晚饭后,陈永福去工厂看看。改造已经完成,明天就可以试生产。

      车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安全灯亮着。新刷的墙,新铺的地,新装的灯。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走到生产线前,摸了摸机器。

      “老伙计,明天看你的了。”

      机器沉默着,但好像在回应。

      窗外的深圳,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他也在变。

      从推车卖粥,到小店,到工厂,到现在要按香港标准生产。

      一步一个脚印。

      虽然慢,但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改造后的第一天生产。

      他要亲自熬第一锅粥。

      就像五年前,在老街,熬第一锅粥那样。

      用心,用情。

      熬出好粥。

      熬出好日子。

      回家了。今天早点睡。

      明天,要早起熬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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