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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次失控: 瘟疫预测成真      ...


  •   第四章初次失控:瘟疫预测成真

      太子萧煜的“邀请”来得突兀,却在意料之中。

      就在那日内侍“路过”询问后的第三天午后,一辆没有任何徽记但制式明显的青篷马车停在了林府侧门。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内侍,说话客气却不容拒绝:“太子殿下偶得前朝《山河风物志》残卷,闻听林史官博闻强识,特请过府一叙,共鉴真伪。林小姐若有闲暇,不妨同往,殿下说,闺阁之中亦有博学之人。”

      借口找得比女帝那夜更加周全——邀请父亲鉴书,顺带让我这个“博学”的女儿陪同。父亲脸色微变,看向我,眼中担忧几乎要溢出来,我对他轻轻摇头,示意无事。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太子已经投来了目光,躲避只会显得可疑。

      东宫并不在皇宫大内,而在皇城东侧的独立宫苑,马车从侧门驶入,穿过层层门禁,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院门上悬着匾额,题着“澄心斋”三字,字迹瘦硬通神,透着一股冷冽之气。

      内侍引我们入内,院落清幽,植着几丛翠竹,石径洁净,不见闲杂人等。正厅门开着,太子萧煜并未端坐主位,而是站在一侧的书架前,背对着门口,似在翻阅什么。

      他今日穿着常服,依旧是玄色,只是料子看起来更柔软些,腰间束着玉带,身姿笔挺如枪,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臣林文简/臣女林微,拜见太子殿下。”父亲和我依礼下拜。

      “免礼,”萧煜转过身,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他目光先落在父亲身上,微微颔首,“劳烦林史官跑这一趟。”随即,那目光便转向了我。

      这一次,不再是朝会上惊鸿一瞥的锐利打量,而是近距离的、毫不掩饰的审视。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潭,映不出什么情绪,却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年轻的面容因这过分冷硬的气质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这位便是林小姐?”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件物品。

      “正是小女。”父亲侧身半步,隐隐有将我挡在身后的意思。

      萧煜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没说什么,只指了指旁边案几上摊开的一卷泛黄的书册:“便是此卷,林史官请先过目。”

      父亲只得上前,小心捧起书卷,就着窗棂透入的光线仔细辨认起来,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父亲偶尔翻动纸页的窸窣声。

      我垂手立在父亲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思绪放空到周围环境上——竹叶的影子,案几的木纹,熏炉里逸出的淡淡冷香……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去想任何与朝政、时局、甚至与眼前这位太子相关的事情。

      但萧煜显然不打算让我一直沉默。

      “林小姐,”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那日朝会,你在廊下。”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心头一紧,恭谨答道:“是,蒙陛下恩典,许臣女等观政学习。”

      “观政……”萧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讥诮,“可学到了什么?”

      来了,试探开始了。

      “臣女愚钝,只觉朝堂议政,关乎社稷民生,诸位大人皆殚精竭虑,陛下圣心独运,非臣女所能妄测。”我给出最标准、最安全的回答。

      “是么,”萧煜走近了两步,离我只有七八尺距离,他身上有种冷冽的气息,像是冬日松柏混合着冰霜的味道。“可孤听闻,林小姐于经史时务,颇有几分……独到见解。”

      他顿了一下,目光锁住我的眼睛,缓缓道:“譬如北境之事,战和之间,非此即彼乎?”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果然知道了!是女帝告诉他的?还是他通过其他渠道得知了那夜书房的对答?又或者……他真的“听”到了什么?

      不能慌,我稳住心神,将曾经对父亲说过的话,稍加修饰,又重复了一遍:“臣女浅见,战为慑敌,和为安民,或可相机而动。此亦古之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伐交伐谋之道,并非臣女独见。”

      “伐交伐谋……”萧煜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深了深,“说得轻巧。如何伐?如何谋?分化拉拢,远交近攻,皆需筹码。朝廷如今,有何筹码可持?”

      他的问题比女帝那夜更加直接、更加咄咄逼人,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他不是在听道理,而是在要方法,要立刻能用的策略。

      我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冰锥一样刺着我,仿佛要将我脑海里的东西强行挖出来。

      (不能想具体的……不能给他太具体的方案……但也不能显得一无是处……)思绪在高压下飞速运转。(筹码……除了钱粮,还有什么?信息?技术?对草原内部矛盾的了解?或者……制造新的需求?)

      我斟酌着字句,尽量说得模糊但又有指向性:“筹码……或可于‘需’字上做文章。戎狄所需,非止金银绢帛。草原苦寒,某些药材、铁器、盐茶,乃至工匠技艺,或许……更为紧要。若能详察其内部各部首领之不同偏好、彼此间之龃龉旧怨,投其所‘需’,破其所‘盟’,或许比单纯馈赠或威慑,更有效用。再者,边境互市,亦可将我朝某些……不那么紧要、却为彼方所需之物产,定出规矩,使之成为羁縻之具。”

      我说得很小心,避免出现“经济制裁”、“技术封锁”、“情报分析”这类词汇,而是用“需”、“偏好”、“龃龉”、“规矩”等更传统的说法来包装。

      萧煜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专注得可怕,在我说话时,他的视线似乎并没有完全聚焦在我的脸上,反而有些微的游移,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某些看不见的波动。

      等我停下,他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我血液几乎冻结的问题:“林小姐这些想法,是读何书所得?还是……天生便如此灵慧,能‘想’常人所不能想?”

      “想”字,他咬得极轻,却又极重。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是不是察觉到了?察觉到我并非“读”来,而是“想”出来的?甚至……更糟?

      “殿下谬赞,”我强自镇定,“臣女不过拾人牙慧,多读了些杂书,偶有所得,岂敢称‘灵慧’。”

      “杂书?”萧煜的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细微、近乎错觉的弧度,“不知是何杂书,能教人如此通晓戎狄内部之‘龃龉’,又熟知何为‘不那么紧要却为彼方所需之物产’?这些,连鸿胪寺与边军细作,也未必能梳理得如此清晰。”

      他向前又踏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那股冷冽的气息几乎将我笼罩。

      “林小姐,”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我们三人能听清,“你究竟,是从何处‘听’来,或是‘想’出这些的?”

      压力如山般袭来,我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大脑被他锐利的目光刺穿了。无数现代的词汇、概念在脑海中翻腾,又被我死死压住。那种感觉,就像在悬崖边缘行走,随时可能失足坠落。

      父亲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放下书卷,连忙插话道:“殿下,小女年幼无知,信口胡言,若有冲撞之处,还请殿下恕罪!这书卷……依臣浅见,确系前朝旧物无疑,只是这‘风物志’之名,或为后人所加,内容颇多俚俗传闻,于考证地理助益不大……”

      萧煜的目光终于从我身上移开,瞥了父亲一眼,那一眼淡然而疏离,显然对书卷的真伪并不真正在意。“既如此,有劳林史官了。”他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调,“孤不过随口一问,林小姐不必紧张。”

      他走回案几旁,随手合上书卷,仿佛刚才那番令人窒息的问答从未发生。

      “今日便到此吧,内侍,送林史官和林小姐回去。”

      离开澄心斋,坐上回府的马车,我和父亲都久久无言。父亲的脸色灰败,手指紧紧攥着官袍的下摆,我知道,太子那番话,不仅是在问我,更是在警告父亲,或者说,警告我们林家。

      太子的怀疑,比女帝的“兴趣”更加直接,更加危险,他不需要我的“价值”,他只需要弄清我的“底细”,而我的底细,恰恰是绝对不能暴露的。

      接下来的几日,我把自己关在房里,连院子都很少出。春桃说我脸色很差,我只推说那日去东宫受了些风寒。我需要时间消化恐惧,更需要时间思考对策。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我喘息之机。

      就在从东宫回来的第五天清晨,京城的气氛骤然变了。

      先是隐约听到街上有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比往日频繁许多,接着,父亲被紧急召去衙门,直到午后才回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惊惶。

      “父亲,出什么事了?”我迎上去,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父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中竟闪过一丝恐惧:“你……你上次从户部旧档库回来,路过永平坊一带时,是不是……说过什么?”

      永平坊?我努力回忆,那是京城东南角的贫民聚居区,房舍低矮密集,卫生状况堪忧。前些日子我替父亲去户部借阅一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档册,抄近路回来时确实穿过了那片区域的外围。

      我当时看到污水横流的街巷,衣衫褴褛的孩童,还有空气中难以言喻的气味,心里确实……

      (这种卫生条件,又是开春天暖,简直是瘟疫的温床……历史上多少次大疫都是从这种人口密集、卫生极差的地方爆发的。没有干净的饮水,没有隔离意识,一旦出现霍乱、伤寒或者鼠疫……)

      我当时只是基于现代流行病学常识,下意识地担忧了一下,很快就抛诸脑后了,难道……

      “女儿……女儿只是觉得那里脏乱,恐于养生不利。”我涩声回答。

      父亲重重地坐倒在椅子里,声音发颤:“今日早朝,京兆尹急报,永平坊及邻近两坊,自三日前起,陆续出现发热、呕吐、腹泻之症,病势凶急,已死十七人!太医院初步查验,疑是……‘肠澼’之疫!(古代对霍乱、伤寒等肠道传染病的统称)陛下震怒,已下令封锁相关坊市,调拨医药,严查源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预言……成真了?

      不,不是预言,只是基于常识的担忧。但它偏偏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惨烈的方式应验了!

      “这……这与女儿何干?”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父亲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更深的不安:“本来无关。但……但今日朝会上,监察司的人,呈上了一份密报。”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密报中说,数日前,曾有身份不明者,于永平坊附近,私下散布‘恐有疫病’之言论。虽未指名,但描述之人的身形衣着……与你有几分相似。更有人隐约听到‘温床’、‘霍乱’等词……”

      监察司!那个直接对皇帝负责,掌管侦缉、刑狱,令人闻之色变的特务机构!他们竟然已经注意到了我?还把我那天无意识的“心声”担忧,当成了某种“预言”或“先兆”?

      冰冷的感觉从脚底直窜头顶。

      如果是女帝或太子“听”到,或许还可以解释为某种玄妙的“洞察”或“才智”。但被监察司这种机构从“现实”层面盯上,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意味着,我在他们眼里,可能是一个“未卜先知”的妖人,一个“散布谣言”的惑乱者,甚至……一个与疫病有关的可疑之人!

      “陛下……陛下怎么说?”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陛下尚未表态,只是下令彻查疫病源起与传播途径,全力救治。但……”父亲痛苦地闭上眼,“退朝后,王统领(监察司统领)私下找到为父,语气倒是客气,只说近日京城不安,请为父约束家小,无事少出门,尤其……不要去那些‘不洁’之地。还问为父,府上近日可有人身体不适,或……言行有异。”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和监控!

      因为我路过时一句无心的“心声”担忧,竟然引来了监察司的窥视!而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更是将我这句“心声”染上了极其不祥的色彩。

      “父亲,我……我那日只是随口……”我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为父知道,为父知道……”父亲疲惫地摆摆手,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但眼下,这话绝不能承认。你就当从未去过永平坊,从未说过任何相关的话。府里上下,为父会叮嘱。”

      他看着我,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和后怕:“微儿,为父总觉得……你自前次病后(指我穿越苏醒),似乎有些不同。但无论如何,你要记住,在这京城,一句话,甚至一个念头,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从今日起,你就在自己院里,哪里都不要去,什么都不要想。”

      不要想?

      我惨然一笑,如果“想”这件事本身,已经不由我完全控制了呢?

      如果那些“心声”,真的会在不经意间“泄露”出去,被不该听见的人“听”见呢?

      永平坊的瘟疫是巧合吗?或许是吧,但监察司的注意,却绝非巧合,这只能说明,我那日的“心声”,可能以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留下了痕迹。

      太子萧煜的怀疑,女帝萧明镜的“兴趣”,现在又加上了监察司的“关注”……我就像暴风雨夜海面上的一叶孤舟,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巨浪和暗流包围,随时可能倾覆。

      而最可怕的是,我连自己的“思绪”这艘小船本身,都开始无法完全掌控。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钟声,那是官府在示警、在召集医户。

      瘟疫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而我内心的恐惧,比那瘟疫的阴影,更加深重,更加无处可逃。

      我究竟……给自己和这个家,带来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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