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烬》琴酒云

9、茗香空转十三庭 守

　　守拙对温棠梨无奈的语气视若无睹，继续说道：“其实我感觉的出来，主子对待温姑娘不一样。”

　　温棠梨看向他一脸不信：“你是怎么感觉出来的？我怎么感觉他就是笑面虎，人前仪表堂堂，背后阴冷邪恶。”

　　守拙没否认温棠梨对裴南行的评价，继续道：“主子在那个位子久了，见到龌龊的人和事太多，主子也只不过是想活着罢了，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是主子和我经历太像了，所以有时我很同情他。”

　　温棠梨第一次听守拙讲这么多“题外话”倒是有些震惊：“为什么和我讲这些？”

　　守拙回看她一眼，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虽然我并不知道主子为什么对你有些不同，但是我还是想恳请温姑娘，倘若日后，主子遭人暗算孤立无援之际，你能站在她这边，毕竟这世上信他的人和他信的人都不多，就当作是救他一命。”

　　温棠梨听这番话有些好笑，他可是玉京山南行师尊，怎么会陷入孤立无援的情况，就算是真的她温棠梨对裴南行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区别，难道局势还能因为她完全扭转？温棠梨笑了笑，敷衍地点个头：“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都好说，好说。”

　　守拙难得露出点轻松的表情：“那就希望温姑娘信守承诺了，当然我也不会白白请温姑娘帮忙的，日后有用得上守拙的地方温姑娘尽管开口，只要不伤害主子，守拙愿意为温姑娘上刀山下火海。”

　　麓浅刚一醒过来就听见守拙在上刀山下火海，先是伸了个懒腰，紧接着疑惑地走过来打断两人的谈话：“什么刀山火海？你们两个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呢？”

　　温棠梨在一旁沉默不语，抱着臂瞥了眼守拙并不打算回应麓浅一个字，守拙好像看到了裴南行的影子，惊讶地沉默数秒后才向麓浅开口道：“麓姑娘误会了，哪有什么交易，只不过是我添了些许劳累，有点想去看看山海罢了。”

　　麓浅从没听过如此敷衍的话术，有这么一瞬间，她好像石化了一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这番漏洞百出的话：“算了算了，我也没有这么想知道。”

　　天色开始渐渐亮起，老翁继续同昨日一般扛着锄头出来匆匆赶路，今天是七月十五，老翁这次带上了一块木板，面上露出了些许喜悦之色。不久村里又出来一个村民，形色匆匆地朝着北边走，几人见状立马领会到这是个好消息，自觉分成两路，苍雾林众弟子跟上了老翁，剩余的则跟着那个北走的村民。

　　麓浅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调查这些村民，却还是跟着照做了。这次老翁并不急着挖坑，而是用力地将一旁的石碑挪开，紧接着将木板立在洞口，温棠梨隐隐约约能看到木板上有字，老翁做完这些后开始对着洞口哭诉起来：“梨茗，你怎么这么傻，你说你都聪明一辈子了，怎么这次这么糊涂呢，十三好想你啊。”

　　忽然原本炽热的空中开始刮起丝丝凉风，吹乱了老翁额头的白发，老翁痛苦地闭眼感受着这片刻的凉意。麓浅在一旁看得不耐烦，只觉得这风吹的人愈发燥热，温棠梨感觉到要是再这样下去，麓浅一定会冲出去拎起老人的领口。

　　温棠梨直接起身快麓浅一步往老翁的方向走去，在看清木板上的文字后，轻声念着：“春雨如丝梨花白，茗香空转十三庭，爷爷你诗作的不错啊。”

　　十三闻声缓慢睁眼，朝着洞口望着：“再好又有什么用，她又听不到。”

　　温棠梨跪坐在土地上，一起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洞口：“跟我讲讲吧，万一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呢。”

　　十三无奈地摇摇头：“今天是七月十五，你说她会不会出来见我一面呢。”

　　“会的，她会来的。”温棠梨的语气充满坚定。

　　十三思考了一会儿立马用满是老茧的手胡乱抹着脸上的眼泪，又着急忙慌地整理着衣着，那是一件干净的青衫，在老翁的身上好像有些格格不入：“姑娘，帮我看看，我衣冠可整齐？面容可干净？”

　　温棠梨仔细地看了看，认真地问老翁：“似乎红色更好点吧。”

　　十三带着未净完全的泪珠笑出声：“哈哈哈，她也是这么说的，你和她竟然讲了一样的话。”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十三也渐渐开始回忆起那些他尘封的往事。

　　当时十三还是焕下村的一个孤儿，他是吃百家饭穿百布杉长大的小孩，名字都是随意起的，他是一个村的孩子，自然要照顾一个村子的长辈，其中翻山卖菜是他最讨厌的事。

　　某一天贩菜不顺的十三失落地踢着路上的一颗小石子，稀里糊涂地闯进梨家书院，他不识字也听不懂诗，他就这样呆呆地踮着脚看着屋子里的孩子扯着嗓子念着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屋中不愿念书开着小差的学生看到十三如获至宝一般开始爆发：“看啊看啊，是白丁。”

　　十三看到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疑惑地举着小手指了指自己：“我吗？我不叫白丁，我叫十三，我是村子里第十三个小孩，所以大家都叫我十三。”这个脸颊带着被风吹出两坨红晕的小孩一本正经的解释，惹得屋中的小孩哄堂大笑。

　　十三不明白屋子的人为什么要笑，但还是配合他们一起假笑着，那个起哄的小孩趴在窗户上望向他：“傻小孩，白丁是无学识的人的统称呢，我们在笑你不念书呢，你笑什么。”

　　小小的十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不是想和自己交朋友，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嘲讽十三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渐渐萌生出一种想哭的冲动，梨言站在一旁冷静地看着这一幕，直到觉得不能任由事态继续发展下去，正准备将这群学生换回来继续念书，自己的女儿先站了起来。

　　梨茗起身卷起竹书就往那个闹事的孩子头上敲：“瑜晋！莫要欺负人家，你刚刚不也不念书偷了闲，那你也是白丁罗。还不快快跟人家道歉，没看见人家都要被你欺负到哭出来了吗！”

　　瑜晋瞪了言梨茗，又快速瞥了眼那个护短的爹，只能认栽：“我晓得了，对不起，十三。”

　　十三听到梨茗的话眼泪硬生生被吓了回去，他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朝着梨茗鞠了一躬，随后慌乱地跑开，梨茗对着那个慌张的背影喊着：“十三！欢迎你再来梨家书院！”

　　梨言闻言立马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继续念书。”之后的日子梨家书院多了一个背着卖掉半娄菜的小孩，在梨家书院听梨茗教他识字念诗成了十三每天翻山越岭的唯一动力。起初梨言很排斥自己的女儿和这种人有瓜葛，但一想到日后梨茗就是要通过教更多像十三这样的小孩才能进一步扩大书院规模，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直到梨茗十六岁那年十三上门提亲，梨言才有要彻底断掉他和梨茗的联系的想法，梨言将眼前零零散散的钱票和十三亲手钉起来的橱柜弄得乱七八糟：“村民和女儒生如何在一起，语言不通，理想不同，你是要毁了梨茗吗？”

　　十三一直以为梨言本性便是冷淡所以才不愿同他多讲话，看来真相是他不愿发生的那一类了，十三尽量面对着滔天怒火时保持着冷静：“先生，我为何会毁了梨茗，或者说你叫我如何去毁掉一个我爱的女子。”

　　梨言冷笑着，平日里沉着冷静的书生气淡然无存：“爱她？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应该离她远点，若是你真的娶了梨茗，她的下场是什么你想过吗？”

　　十三跪在地上向梨言磕了三个头：“那我入赘。”

　　十三在入赘后还要经常往两地奔波，他好像要从一个十三变成两个十三，长时间的劳累让十三年纪轻轻就有了各种病症，听到这里的温棠梨很佩服十三入赘的勇气和爱人的毅力。

　　十三讲到这里却开始痛苦起来，心脏仿佛刺入了剑刃，他开始忍不住捶自己的胸口：“都怪我没用，都怪我不中用啊，我病后，梨茗的父亲因为我的病症要梨茗与我合离，结果......结果就酿成了大错啊，本来死的人应该是我的，呜呜呜......”

　　温棠梨大致感觉到了，应该和那只妖物有关了，她安抚的着十三。十三用着哭腔继续倾诉着：“姑娘你知道吗，那灵舍住着的根本不是帮人实现愿望的神仙，而是要人命的妖孽啊，那些妖人骗去人的灵魂，将那些只剩一缕残魂的傀儡变着序号养在慕雨村，我的梨茗是梨家书院的教书先生，才不是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二十二。”

　　温棠梨听着头皮发麻，怪不得那些人都不需要劳作，原来早都是死尸了，想到这里，她安抚十三的手顿时停了下来，十三觉察到了温棠梨的异常，望向她：“你怕我吗？”

　　温棠梨点点头又摇摇头，十三不顾温棠梨的慌乱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你知道吗？梨茗在变成二十二之后，我完全不害怕，但是她却害怕了，她怕那群畜生不守信用，她怕自己陪不了我多久，她怕我会怕她，她这样叫我如何怕她，梨言说的没错，是我害了她，我就该老老实实做一辈子她不该结识的白丁，是我害了她......”

　　温棠梨看着又开始哭泣的十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麓浅在远处听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甩开的落藤鞭夹带着扬起的尘土一步就跃了过来，她手指着十三：“那你不就是那妖孽的傀儡了，留着也是祸患，看我直接将你打到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