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梧桐叶落时的光 林知晚遇原 ...
-
九月的风卷着泛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擦过教学楼的窗沿，簌簌的声响里，裹着初秋微凉的意。林知晚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泛了白，骨节都隐隐透出青来，帆布鞋碾过地上积着的落叶，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咯吱声，像极了她此刻不敢大声的呼吸。
早餐桌的争吵还在耳边盘旋，尖锐的、不耐烦的，一层一层裹着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考这点分，你还好意思吃早饭？”父亲的怒吼震得桌上的瓷碗轻轻发颤，他把林知晚的成绩单拍在桌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眉头拧成了死疙瘩，“隔壁老陈家的丫头，次次年级前十，你倒好，中游晃荡，不上不下，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
母亲正忙着给妹妹林知瑶剥水煮蛋，指尖灵巧地转着蛋壳，头也没抬，语气里满是敷衍的不耐烦：“行了行了，大清早的吵什么，知瑶快迟到了，舞蹈班的老师最讨厌人磨蹭。”她把剥得干干净净的蛋塞进林知瑶手里，又顺手替女儿理了理歪掉的发绳，指尖带着温度，落在妹妹柔软的发丝上。
那温度，林知晚已经很久没感受过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粥碗，白生生的米粥，连一粒咸菜丁都没有。
林知瑶得意地瞥了林知晚一眼，嘴角勾着狡黠的笑，故意把剥下来的蛋皮，一片一片扔到林知晚的桌角。“姐，你要是实在学不好，不如早点出去打工算了，”她的声音甜腻腻的，却裹着淬了冰的恶意，“还能给我攒点舞蹈班的学费呢，妈说下学期要给我报高级班，可贵了。”
林知晚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她想解释，这次数学比上次进步了整整十分，她熬了三个晚上，把错题本翻来覆去啃了三遍，可话到嘴边，又被父亲投过来的不耐烦眼神堵了回去。
那眼神像刀子，割得她脸颊发烫。
她默默扒完碗里的白粥，没敢再抬头，抓起书包就往门外走。刚跨出门槛，后背突然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力道大得惊人。林知晚踉跄了两步，书包重重砸在水泥地上，拉链崩开，作业本、课本、铅笔盒散落一地，铅笔滚出去老远，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哎呀，手滑了。”林知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甜得发腻。
父亲只淡淡扫了一眼，皱着眉说了句“别闹”，就转过头去催林知瑶快走。母亲更是连看都没看，挽着妹妹的胳膊，脚步匆匆地出了门，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没有人弯腰，帮她捡一页纸。
林知晚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拾着被晨露打湿的作业本。纸张吸了潮气，沉甸甸的，沾在指尖，冰凉刺骨。有几页数学卷子被风吹得卷了边，上面的红叉刺眼得很。她的鼻尖突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里面打了好几个转，却被她死死憋了回去。
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做家里的“透明人”，习惯了所有的委屈都往肚子里咽，习惯了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不吵，不闹，也不被人看见。
走到教室门口时，预备铃刚响，尖锐的铃声划破校园的宁静。林知晚抱着捡回来的作业本，低着头，尽量把自己缩得更矮些，贴着墙根往里走。
“林知晚，你过来。”
班主任王老师的声音，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突然砸在她的头顶。
林知晚的脚步顿住，后背瞬间绷紧。她攥着作业本的手指更紧了，指节泛出青白的光，慢吞吞地转过身。
王老师站在讲台旁，手里抓着一摞作业，脸色沉得像锅底。她把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全班同学都吓了一跳。“昨天的数学作业，你漏了最后两道大题，”王老师的声音里带着刻板的严厉，透过厚厚的镜片，目光落在林知晚身上，像带着秤砣，“是不是又偷懒了？成绩中等还不努力，你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知晚身上。有好奇的，有嘲笑的，还有漠然的。坐在前排的两个女生，偷偷捂着脸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后排的男生更过分，直接吹起了口哨，怪声怪气的，议论声像细密的针，一根一根扎在林知晚的皮肤上，疼得她浑身发颤。
“我没有偷懒，”林知晚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胸口，“昨晚写得太晚，不小心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借口！”王老师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成绩差的学生，永远有借口。给我站在讲台旁边反省，下课把作业补十遍，少一遍都不行！”
林知晚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脖颈红到耳根，烫得惊人。她的脚步僵硬得像灌了铅，一步一步往讲台边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知道，辩解没用。
在王老师眼里，成绩不好的学生，连呼吸都是错的。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从教室后排响起。
像一道破开云层的光，撞碎了满室的压抑。
“王老师，她没有偷懒。”
林知晚猛地抬头，顺着声音望去。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夏星辞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搭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碎发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晃动，阳光落在他的眉眼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是班里的人气王，成绩好，篮球打得棒，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是无数女生偷偷写在日记本里的名字。
林知晚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夏星辞的目光越过几十张课桌，落在林知晚身上，眼神干净又坦荡。“昨晚晚自习结束后，我看到她在教室补作业，”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到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保安大叔来锁门的时候，她还在啃最后一道大题，应该是太累了，才不小心睡着了。”
全班哗然。
连王老师都愣住了，推了推眼镜，有些诧异：“夏星辞，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夏星辞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我当时留下来收拾篮球，亲眼看到的。她的错题本写得密密麻麻的，比我的还认真。”
他的话音落下，教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惊讶，有人不信，还有女生偷偷红了脸，低下头去，用胳膊肘撞了撞同桌。
王老师的脸色缓和了些，她看了看夏星辞，又看了看站在讲台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的林知晚，沉默了几秒，终于松了口：“既然这样，这次就算了。林知晚，下次注意点，别熬太晚，劳逸结合。”
林知晚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
她看着夏星辞的方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可话到嘴边，却只发出了一个极轻的音节。
夏星辞却像是察觉到了，朝她弯了弯眼睛，比了个“没关系”的口型。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林知晚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上面的泪痕，好像也沾染上了一点，淡淡的，阳光的温度。
九月的风，依旧吹着梧桐叶。
可这一次，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好像有一束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阴影，落在了她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梧桐叶落时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