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旧梦(下) “我有一个 ...

  •   入秋以来,三月的身体突然出现了异常。

      起初只是晨起时的乏力,偶尔会心悸气短,可没过多久,症状便愈发严重——咳声渐起,有时甚至会眼前发黑,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身体时好时坏,好时能勉强在庭院里走几步,坏时便只能卧病在床,连进食都成了奢望。

      消息传回武田本家,家臣们顿时人心浮动。

      “武田姬身染重病,恐难再打理家族事务。”

      “景元公子已然行元服之力,聪慧过人,不如上书请求三月大人将手中的事务,尽数交由景元公子处理,也好让她安心休养。”

      “是啊,武田家不可一日无主心骨,景元公子是正统继承人,理当挑起大梁。”

      这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在三月的心上。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日渐衰败,可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被剥夺所有的话语权。

      三月没有反驳。

      她看着床前一脸担忧的弟弟景元,轻轻点了点头:“好,都交给你了。”

      景元立刻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红:“姐姐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打理家族事务,不会让你失望,的。你安心养病,一切有我。”

      不久后,景元正式继承家主之位。

      可继位后的景元,却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是那个黏着她喊“姐姐”的乖巧弟弟,而是推行起了严酷的苛政——加重赋税,压榨领地百姓,对稍有反抗的家臣,便处以重罚。

      往日里温和的眉眼,变得凌厉而冷漠。

      三月卧病在床,听闻这些消息,心中满是不安。

      她派人去请景元,想问问他为何要这般行事,可景元却总是以“事务繁忙”为由推脱,偶尔前来,也依旧是那副乖巧模样,笑着说:“姐姐,我这都是为了我们啊,只有这样,才能让族人敬畏,才能扩张势力,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

      三月觉得,眼前之人,已经有点陌生了。

      她的身体,依旧时好时坏,医师们轮番前来诊治,却都束手无策,只能开些汤药,维持她的性命。

      “三月大人的身体,怪异得很,脉象紊乱,似是中毒,却又查不出毒源,我们……无能为力。”医师们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三月最后的希望。

      这日,缘一依旧像往常一样,来到别院看望她。

      他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默默坐在床边,看着她咳得浑身颤抖,眼底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担忧。

      他沉默了许久,语气无比笃定:“您是中毒了。”

      三月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中毒?可医师们说……”

      “我的眼睛......可以看到通透世界。”缘一打断她的话,声音低沉,“你的肺部和肝脏已经出现了阴影,这不是疾病能够导致的。”

      “通透世界......是?”

      “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是请您相信我!”缘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急切的神情。

      三月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仔细回想,自己平日里的饮食、汤药,都是侍女精心打理,从未有过异样。

      随后派出自己最信任的侍女,带着熏香与汤药,秘密前往邻郡,寻找一位隐居的老医师。

      几日后,侍女传回消息,带来了一个让三月心碎的真相——她常用的熏香中含有一种罕见的草药,本身无毒,可与她汤药中的几味药材相遇,便会产生剧毒,长期吸入与服用,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

      “是熏香……”三月的声音微微发颤,“景元送来的熏香。”

      而那熏香,并非什么安神香,只有与她的汤药相冲,才会产生毒性。

      她从未怀疑过,日日放在书房与卧室,久而久之,便习惯了那股香气。

      与此同时,心腹也传来了关于景元的消息:他近日频繁与一名神秘人见面,行踪诡秘,且暗中调动了大量兵力,似是在筹划着什么。

      三月坐在床前,手中握着那一小包熏香,浑身冰冷。

      她不愿相信,那个从小黏着她、依赖她的弟弟,会对她下此毒手。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他。

      她派人去请景元,这一次,景元没有推脱,很快便来了。

      别院的书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三月看着眼前的弟弟,他穿着华丽的冠服,眉眼间满是上位者的凌厉。

      “景元,这熏香,是你特意为我准备的,对吗?”三月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景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是我。姐姐,我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三月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与失望,“让我中毒,让我身体衰败,让我不得不交出手中的事务,这就是你说的为了我好?”

      景元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不想让你过于辛苦!姐姐,你本就该好好待在这别院,不用操心家族的琐事,武田家的一切,有我就够了!”

      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三月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我只是想让你属于我,只属于我一个人。乖乖待在这别院,做我一个人的姐姐,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去管那些烦心事,为什么非要在我面前,依旧摆出一副姐姐的姿态?”

      “你疯了!”三月用力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景元,我是你姐姐,武田家是我们共同的家族,你怎么能这么做?你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没变!”景元嘶吼着,眼神疯狂,“我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既然你不肯乖乖听话,那就只能这样做!”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推开,一群精锐武士冲了进来,纷纷拔刀,围在了书房四周。

      “姐姐,别怪我。”景元松开她的手,语气冰冷,“从今日起,你就安心待在这别院,我会派人好好‘照顾’你,不会让你再出去,也不会让你再插手任何家族事务。”

      三月看着他,泪水无声滑落。

      她终于明白,自己的弟弟,早已不是那个她熟悉的景元了。他已经变得偏执、疯狂、不择手段。

      她被软禁在了别院,四周都是重兵把守。

      昔日安静惬意的别院,如今变成了一座华丽的牢笼,困住了她的人,也困住了她的心。

      绝望与伤心,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唯一的亲人,竟然成了伤害她最深的人。

      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缘一悄悄来到了她的房间。

      他避开了守卫,从秘道潜入,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三月:“您有什么吩咐吗?如果需要我动手,那便不会有任何闪失。”

      三月看着他,眼中泛起一丝微光。

      “缘一先生,你先帮我查清楚景元到底在筹划什么,让我先想想怎么做。”

      “好。”缘一点头,没有多言,转身便再次从秘道离开。

      几日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传来了消息——三月的未婚夫,今川氏的少主,今川晴信。

      今川氏与武田氏世代联姻,三月与今川晴信自幼定下婚约,只是因为事务过于繁忙,两人迟迟未能成婚。

      今川晴信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三月被软禁、身中剧毒的消息,派人送来一封密信,信中说,他愿意出兵,救三月离开武田别院,帮她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但代价是,三月嫁给她之后,需将武田氏的部分兵权,交由今川氏掌控,且三月不得再插手武田氏的事务。

      三月看着密信,陷入了沉思。她知道,今川晴信野心勃勃,他并非真心想救她,只是想借着她的名义,吞并武田氏的势力。

      可眼下,她被软禁,身体日渐衰败,除了依靠缘一与今川晴信,她别无选择。

      最终,她决定假意同意。

      她回信给今川晴信,答应他的条件,让他尽快派人前来接应。

      可奇怪的是,今川晴信派来的人,每次试图接应,都会在途中遭遇鬼怪的袭击,尽数惨死。

      三月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武田氏的领地,虽会有鬼怪出没,却从未有过这般密集的袭击。

      这绝非巧合。

      就在这时,缘一再次回来,带来了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

      “家主在与鬼勾结。”缘一的语气冰冷,“那个与他频繁见面的神秘人,是一只上弦之鬼。

      家主答应给那只鬼提供活人,让他炼出一支由鬼组成的剑士军队,用来扩张势力,镇压反抗他的人。

      那些不同意他勾结鬼、反对他苛政的家臣,已经被他尽数斩杀,尸体都被用来喂养鬼怪了。”

      三月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她怎么也想不到,景元竟然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勾结恶鬼,残害族人,只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三月喃喃低语,泪水再次滑落。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不能再任由景元胡作非为,否则,整个武田家,都会毁在他的手里。

      “缘一先生,”三月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不能再坐以待毙。我要和景元站在对立面。”

      “今川晴信那边,虽然野心勃勃,但他的势力,确实能成为我的助力。我们可以与他暂时联手,里应外合,再击溃景元的鬼剑士军队。”

      缘一点头。

      三月立刻写信给今川晴信,约定好里应外合的时间——三日后深夜,今川晴信出兵牵制武田氏的兵力,缘一负责击溃鬼剑士军队,三月则在别院内部接应,趁机控制景元。

      三日后,深夜。

      今川氏的军队如期而至,与武田氏的兵力展开激战,喊杀声震天动地。缘一则独自一人,闯入了景元秘密训练鬼剑士军队的营地。

      那些鬼剑士,皆是被鬼怪附身的武士,失去了理智,只知杀戮,力量远超普通武士。

      可缘一站在他们面前,却毫无惧色。他拔出日轮刀,日之呼吸的气息轰然爆发。

      ——【日之呼吸·壹之型·圆舞】!

      剑光如烈日般绽放,瞬间便斩杀了数只鬼剑士。

      缘一的动作快如闪电,每一刀都精准无比,日之呼吸的招式凌厉而霸道,那些看似强悍的鬼剑士,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鬼的嘶吼声、刀刃的碰撞声、尸体倒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与此同时,三月趁着别院守卫空虚,在侍女的帮助下,强撑着身体,来到了景元的书房。

      景元正站在地图前,筹划着扩张的计划,看到三月突然出现,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景元,收手吧。”三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决绝,“你勾结鬼,残害族人,推行苛政,你这样做,只会毁了武田家。”

      “收手?”景元冷笑一声,眼神疯狂,“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武田家会在我的手里,变得更加强大,我会成为这乱世的霸主!”

      他说着,便要拔刀,可早已埋伏在门外的今川氏的武士,立刻冲了进来,将景元死死按住。

      三月看着被按在地上、依旧疯狂挣扎的弟弟,心中满是痛苦。

      她举起刀,刀尖对准了景元的心脏,可手却不住地颤抖。

      这是她的弟弟,是她的亲人。

      哪怕他伤害了她,哪怕他作恶多端,她也始终下不了手。

      “姐姐,你杀了我吧!”景元嘶吼着,“我绝不会认输!”

      三月闭上眼,泪水滑落,缓缓放下了刀。

      她的声音沙哑,“挑去手筋,压入大牢吧。”

      景元的鬼剑士军队,被缘一尽数击溃,那只勾结他的上弦之鬼,也被缘一斩杀。

      武田家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可三月的身体,却愈发衰败。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微弱。

      就在众人都以为,三月快要油尽灯枯的时候,府上突然来了一位神秘的老医师。

      他须发皆白,眼神矍铄,自称能医治三月的病。

      医师为三月诊治了许久,她确实有所好转,但是很快,她的身上出现了奇怪的现象。

      ——她开始惧怕阳光。

      医师开始另寻良方,查询典籍。

      终于,有一天,他向三月说道:“大人的病,想要痊愈,难如登天。但并非毫无希望,我的这剂药方,来自古籍上的记载,可暂时稳住小姐的性命,书中所言,惧怕阳光是正常现象,想要克服,还差一味药引——青色彼岸花。”

      “青色彼岸花?”众人皆是一愣,从未听过这种花。

      医师点头:“此花生于阴阳两界的交界处,极为罕见,昼闭夜开,能解世间奇毒,也能活死人、肉白骨。只是这种花,太过稀有,寻常人,根本找不到。”

      而缘一听到“青色彼岸花”这五个字,身体微微一怔,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我见过这种花。我曾经看到过。”

      ——在他死去的妻子,诗的墓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缘一的身上。

      “那里或许,还有青色彼岸花。”缘一看向三月“我现在就出发,前去寻找。”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武田宅邸,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脚步匆匆,带着一丝急切,也带着一丝希望——这是这位有恩于他的女性唯一的生机。

      自他走后,不过短短数日,三月的身体,便接二连三出现了令她毛骨悚然的奇怪反应,像是有什么陌生又可怖的东西,在她的血脉里苏醒,一点点蚕食着她原本的神智。

      最先出现的,是对食物诡异的渴求。

      往日里,她偏爱精致的餐食,可如今,摆在面前的熟食再香,也勾不起她半分食欲,反倒看着案板上新鲜的生肉,心底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可那股冲动越压制,越汹涌。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眼底满是惊恐与无措,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生出这般可怖的念头,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欲望。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躲在屋内,不敢触碰任何肉食,可身体里的渴望,却从未消减,反而愈发强烈,折磨得她夜不能寐。

      而比想吃生肉更让她绝望的,是面对活人时,脑海里不受控制的嘶吼。

      往日下人送来新鲜的蔬果,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她会满心感激地开门,可此刻,感受到门外温热的活人气息,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脑海中,一道阴冷又贪婪的声音,不断回荡,一遍又一遍,刺耳又疯狂:

      吃了他……吃了他……血肉能填满你的空虚……

      那声音不属于她,却牢牢掌控着她的神经,令她感到崩溃。

      老医师细细诊脉,又翻看了珍藏的古籍,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大人莫急,古籍上有载,此等异象乃是体内邪祟欲动却被压制之兆,并非全然坏兆,还需最后一味药煎成汤药服下,或许能有转机。”

      三月的嗜血欲望越来越强烈,她能清晰地预感到,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强撑着清醒的片刻,召集了在武田家分家的表弟——武田信忠。

      信忠为人正直,颇有才干,是三月为数不多信任之人。

      她将武田家的家主之位,正式托付给了信忠。

      除此之外,她为缘一留了一笔钱和一封介绍信。

      七日后,缘一回来了。

      他浑身沾满了尘土,衣衫破旧,脸上带着疲惫——他的手中,捧着一束青色的彼岸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诡异而美丽。

      可令人绝望的是,汤药服下后,三月并没有出现明显的好转,反而陷入时长时段的沉睡,而且时间越来越长。

      偶尔醒来,也只是眼神涣散,连缘一的身影都认不清了。

      医师摇了摇头,叹息道:“如果这味药没有用,老身也无能为力了。”

      缘一坐在三月的床边,握着她冰冷的手,沉默不语。

      他的眼底,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悲伤与无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月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终于有一天,午后的阳光透过纸窗,洒在三月的脸上,温暖而柔和。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难得地清醒了许多。

      她看着坐在床边的缘一,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缘一先生,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缘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您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三月轻轻摇头,眼神温柔,“请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缘一先生……”

      “我有一个愿望,你能满足我吗?”

      “万山无阻。”

      他静静地回望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最深的记忆里。

      三月撑着起身,目光越过朦胧的光影。

      “我可以再看一次,你的......舞剑吗?”

      “我想再看一次。”

      缘一直视着她,眼眶微红。

      “好。”

      他站起身,走到别院的庭院里,拔出了日轮刀。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日之呼吸·叁之型·幻日虹。】

      剑光如烈日般绽放,耀眼夺目,所过之处,光芒照亮整个庭院,也照亮了窗边三月的脸庞。

      刀刃划破空气,如同跳跃的火焰,如同升起的朝阳。

      三月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真美啊……”

      “缘一先生……”

      “要一直……幸福啊……”

      她轻声呢喃,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缘一的耳中。

      缘一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回头看向她。

      三月好像是真的睡着了。

      他站在庭院里,久久没有动。

      ——他再一次失去了重要之人。

      断了线的风筝,终究没有归处。

      ——

      现世。

      病床上。

      少女猛地睁开双眼。

      这便是——武田三月的一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旧梦(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