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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武陵春·上(兼墨番外) 物是人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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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皇天秘境时,玄以为自己此生再也见不到皇城的模样;秘术反噬时,燕复以为自己再也无法回到那个称之为“家”的小院;加入鹰部时,飞乙以为自己再也无法带着“自我”踏足上阳;潜伏周家时,兼墨以为自己不会再为旁人动半分恻隐。
可世事终难料。
生为无巢燕,冬去春不归。
*
自千机秘境出来后,黑衣人遭人堵了门。
百般无奈地被那三个孩子推搡着到一旁,姑娘在他面前正襟危坐,两个男丁一左一右,跟牛头马面似的站在自己背后,那架势是生怕他脚底抹油跑路。
黑衣人顶着大马金刀的姿势,神色仿佛在看几个大龄稚童,简直哭笑不得。
“你们干嘛?一个个儿苦大仇深的。”
周瑾不敢跟他打机锋,怕被忽悠,索性直入正题,“你以后要去哪里?”
“天地之大,何处去不得?”
黑衣人不上套,敷衍地回答着,眼神不停巡视台上,手指频率极快地在胳膊上敲着,像在寻什么人。
“我不管,你得给个具体的地址!”周瑾手上碎石子一甩,板着脸,开始无理取闹。
也不知是不是下雪的缘故,他瞧见丫头的头发炸起来好几根。
好一个虚张声势。黑衣人在心里笑骂。
他大概琢磨出来了,“你们想来找我呀?”
他半点不领情,“我不是给你们安排好了吗?在周家的日子你们耳濡目染了许多药理,不管里面掺了几分水分,去药月庄总归是最合适的选择。往后就在那当学徒,实力没起色之前别想着乱跑——说的就是你俩!吃一堑长一智不知道吗?”
高个子和矮个子下意识立正,旋即装作很忙的样子,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周瑾不理解,显得很暴躁,“这和我们想去找你不是两码事吗?!”
“丫头,脑子要多转转,看看你多不灵光啊现在。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这么说,摆明了告诉你们,此后一别两宽,再、也、不、见。”
话说开了,黑衣人不想耽搁在这里,起身就要走。
周瑾跑到他前面,张开双臂拦着,语气低落,“为什么?你嫌我们拖累,是吗?”
黑衣人不知抱着何种心绪,深深吸了一口气。
“丫头,我当初救你们一命,如今也利用了你们,本该彻底两清,我不想在分别时还要为你们的去路、你们的未来操心。我不是你们的父亲,人生该是你们的还是你们自己的,不能总追在别人后头看别人脸色活。自己去走吧,这回,我不会在身后保驾护航了。”
黑衣人不再皱着眉头,语气比以往温柔得多,但表示的态度也比旧日更为果决,更为心狠。
就跟燕重想的一样,只要他想走,世间无人能拦。
三姐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颓靡一阵,忽然又相互打起气来。
兼墨说得很对,亲自走出来的人生,才能算是自己的人生。
药月庄,便是新生的第一站。
峡墉瀑旁,身姿挺拔的和尚遥望水墨画般的行寅群山,背对南客台。
黑衣人在不远处停下脚步。
此时百鸟四散,归于深林,各色鸟鸣起起伏伏,变得分外空灵。
孔雀法相依旧立于金门之上,回首打理着华丽的翎羽,周身的五彩光与金枝的金辉一同淡去,太阳渐渐落下,周围拢了薄薄的雾,那是天上的云。
他手指一蜷,紧绷的背脊松懈下来。
几番平静吐息后,伴着瀑布湍急的水流声徐步而行,又在和尚身后半步之遥驻足。
善道转回身,眼中蓄着几分伤怀。
此时这般,倒显得善道更像了和尚一些。
他低沉道:“事已至此,要往前看。”
黑衣人歪头问他,“你是在为小重难过,还是在替我难过?”
善道低眉,分毫不躲对方的目光。
也不知是不是黑衣人心理作用,他总觉得和尚现在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目张胆和炽热。或许善道一直是这样看着他的,只有他自己两叶掩目,傻傻看不见。
“都有。”善道如此回答。
和尚总是鬼精鬼精的,予人的反应很巧妙,至少他道出了黑衣人最认可的答案。
若单回为燕重,当然是有的,但那不是全部,他不想这么说;若单答替燕复,燕复绝对不会喜欢,估计还会替燕重感到悲哀,适得其反。
他了解眼前的人。
黑衣人闻言笑了笑,“还挺诚实。既然如此,我不难过了。”
他的手搭上腰封,动作顿了一下,才自其中空间取出乾坤匣,滴过血,默念口令。
黑衣人抱住封存的尸身,随手丢开棺材盒子,静静凝望着怀中人,呆了一阵。
善道眼睫颤动,探出手,“阿复……”
“我说了,我不难过。”黑衣人抬起头安抚一句,弯了弯嘴角。
这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明明带着狡黠的意味,可在黑衣人身上,却取代不去这名年长者匮乏得可怜的亲和。
不论是云帝还是双子,笑起来总比不笑时明艳许多,能感受到他们的鲜活,受他们的心绪感染。可他们或因经历、或因身份,命运并不因高贵的地位法外开恩,本该热烈生活的人,被掰得七零八碎、面目全非,鲜少展露笑颜。
落日的霞光打在身上,添了浓烈的暖色,明媚而朦胧,如梦似幻。
和尚喉头一滚,缓缓摇头,“别人哭或许是因为悲伤,但你此刻的笑,比哭泣更难过。”
黑衣人张开口,声音哽在咽喉,难得接不上话。
他将燕重抱起,托付给和尚,“带他回上阳。我在城外悬山上为我父亲设了衣冠冢,把小重埋在旁边,至于立什么碑……由你决定。”
“那你呢——”
黑衣人退后一步,抬起手制止善道。
很久以前有人说他感情迟钝,像棵木头,别人抛媚眼都要被认成挑衅,接近他就是心怀不轨。他还不以为意,现在看来果然还是自信过了头。
他确实不懂感情。
如果未曾见过“往昔”,他此生可能永远无法打破这层壁垒,看透这层迷障。
善道的感情太过浓重,面对面时,他自心里觉得无所适从。
就像一座佛龛,它一直在那,而他是游荡在边缘的鬼怪,终有一日踏了进去,却被佛光烧灼着,现出原形,无所遁形。
黑衣人眼中噙着一层泪,不因悲伤和苦痛,更不因喜悦和愤懑。他望向善道,从对方脸上看出了急切和胆寒,也从那双眼中看到了自己。
终归不是善道负了燕重,而是他负了二人。
“我……”
黑衣人话音一顿,又踏上前半步,他们目光相对,“我要回到故乡去。”
善道压着眉弓,“你说过你的故乡是个回不去的地方。”
“我找到办法了。”
黑衣人犹豫片刻,试探着探出手,在和尚手臂上拍了拍,“我一直觉得遇见你很幸运,小和尚。可于你而言,与我相识或是场孽缘吧。”
善道猛地抬眼。
“小重喜欢你是他的事,别把这当成负担,他不会想成为你的负担。同样,你喜欢谁是你的事,除了你自己,没人能改变你。可与此同时,不要忘记往周围看看,兴许你以为的死胡同,它的出路在后面呢?”
和尚胸腔的起伏变大了,心绪不太稳定,黑衣人知道,可他还是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坏心眼地阻止他张口。
“我不会给你回应。所以,是故步自封,还是舍弃旧物,走你自己的大道,你自己决定。”
“连一丝念想都不肯给?”善道尾音有些哽咽,“阿复,何至于此?”
所谓的旧物,就是缔结因果的龙纹佩。舍弃它,不仅仅只是放弃了对燕复的情感,更是斩断了他们二人之间的因果。
这让他如何舍?
黑衣人目光流连在那枚悬挂的玉佩上,有几分自己不曾察觉的眷恋。
云帝赐给孩子的生辰礼,最终为他的孩子搭建了牵系人间的桥梁,成了一件承载记忆与寄托的信物。他当然舍不得抛弃这枚龙纹佩。
黑衣人咬了咬牙关,紧握的拳头烙下深深的月牙印。
天穹即将入幕,几粒星辰依稀可见。
和尚得到了他的妥协。
也是最后的妥协。
该知足了。
最后善道欲言又止许久,还是决定开口:“其实当初卜算之前,从屋檐上坠落的雏燕……不止一只。”
“我知道。”和尚讶异的目光传来,黑衣人俏皮晃晃头,释怀一笑,“我早就看到了。”
善道哑然,忍了再忍,几乎噙不住泪。
原来从他告诉燕复卜算结果时,同时也宣判了对方的终局。
黑衣人缓缓闭上眼睛,将额头抵上燕重的,一如无数次在安王府中那样。如此保持了几息,他便决然起身,倒退两步,挥挥手,目送他们离去。
和尚没有回头。
和尚不敢回头。
自此当真一别两宽,终不得见。
黑衣人走到天岛边缘,半只脚下便是巨大的映天湖。两只灰白的鸟雀正巧从面前嬉戏而过。
他的视线追随了一会儿,浅浅笑了一阵。
——再见,小复。愿你一如既往,无拘无束,身轻如燕,来去如风。
——再见,小重。愿来世,你能生于一个包容的家庭,幸福美满,平安康健,用自己的感官见证世间。这一次,弟弟就不陪你啦。
傍晚的冬风很烈,吹得黯淡的金枝沙沙直响。
黑衣随风狂舞,远远望去,倒真的像只即将飞于天际的燕子。
他拍开落满肩头的雪,自腰封暗袋中取出两个小瓶子。
一个是拥有青色冰裂纹的白瓷瓶,周瑾给了元渡,元渡又还给他的傀儡丹解药;一个则是本体连塞子都是纯黑色、裹着一圈微缩阵法的小黑瓶。
黑衣人静静盯着右手的黑瓷瓶,随后另一只手一松,白色的丹瓶急速坠于雪雾中,甚至看不到映天湖的涟漪。
他收好黑瓷瓶,深深吸了一口高处纯净的灵力,张开双臂,任由自身随急流坠落。
峡墉瀑中段,一道虚空裂隙转瞬即逝。
盈守城的小鹿铺子,是灵犀洲中最大的鹿部分部。
黑衣人自屋顶跳下,被前台某位修为较高的“信使”一扫,锐利的目光只存在片刻就收敛起来,移到旁的顾客身上,保持微笑服务。
他走了进去,在信使的引领下进到内部。
此地墙壁环绕、纵深极广,墙上拥有无数漆黑壁龛,规整而繁多,只有阅历足够的信使才知道每座壁龛对应着什么。
黑衣人走入壁龛的黑幕中。
“请说出诉求。”
进入了漆黑的领地之中,便是空影门最忠诚、最神秘的部门——镜影阁的地盘,此时开口说话的人,不是信使,而是除了自己的上线外,谍目唯一可以放心说话的对象,“影子”。
“鹰部飞乙请见。”
静了刹那,一声温和的轻笑响起。
“欢迎回来,小飞乙。飞光前阵子还来问我这边的情况,但在你的要求下,我并没有告诉他你兑换了‘死丹’一事。”
虽然看不见影子身在何处,黑衣人仍旧冲前方行了半礼,“感谢您的体谅。飞乙这次前来,是想将存户中的苍筹分出去,一半兑成灵石,转入镜光寺善道名下,一半直接转到飞光大人户上。对了,再麻烦您派十位玄甲到这个地方待命。”
“看来你意已决了,是吗?”镜影阁的这位副阁主素来和蔼,说话的语气轻柔又和缓,好像对谁都抱有最大的善意。
黑衣人再行一礼,“……永别了,副阁主。”
一团匿于黑暗的黑雾凝望那孩子的背影,散去时一声飘起轻叹。
“愿光与影常伴汝身,涤净……归乡的远途。”
黑衣人出门之时,正巧碰上了剑尊和他的小徒弟。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是专门到鹿部而来。
二人相顾无言。
末了,他率先踏出脚步,自剑尊身侧走过。
高庭之眼皮一抬,回头,借助大圣子留在他双目残余的力量,目见那缕金色的魂灵冲他颔首,旋即追随着孩子的步伐离去。
如此,也算把这缕帝魂平安送还回去了。
他带着小五走进店内。
“请问您需要什么?”
“我要查一个人。”
“好的,这边请。”
二人进入某座壁龛。
“欢迎光顾,剑尊大人。请说出您的诉求。”
“我要知道一名阳灵教众入教后的全部信息。”
“好的,请说出他的姓名或代号。”
“霜华门弃徒,龚野。”
*
雾隐山,行寅城城主府及十司所在。
虽说是重地,不过除了主峰,其他矮峰也有许多人烟。
黑衣人明目张胆地走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道上,时不时尝试着小摊卖的吃食,喝着各式各样的糖水,走走又停停,好似历练后的放松一般。
当一个裹得严严实实,一看就不像个好人的人挡在他面前,拉着他往山中小屋走去时,他还端着一碗甜豆腐羹,面不改色地吃着。
“我还以为你打算等我吃遍整条街再动手呢。”
黑衣人把吃了个精光的瓷碗和勺子搁在院外栅栏边上,自己踏进院中,粗略一扫,走到水缸旁就着惊窜的游鱼净手,闲适得如同在自己家。
拾掇好后,他伸着懒腰转过身,顺势半倚在水缸边缘,一只手还在恶趣味地逗着小鱼,“原本住在这儿的人家呢?”
“哪有什么人家?空屋。”
裹得严密的人取下兜帽,眼神不躲不闪——此人赫然是周家主,周长风。
黑衣人轻笑一声,“不是吧?周家主都成通缉犯了,还有心思养鱼?”
眼看周长风又要长篇大论,他直接打断,“别说是因为我。你明知我喜欢赏鱼只是蒙骗你的说辞。”
周家主将披风挂到树上,听到他这番话,鼻尖发出气声,也不知是心里有气还是拿他没办法。
周长风走回他面前,僵持了会,才沉了胸腔,坦诚道:“杀了。”
黑衣人收回手,捻了捻指尖水迹,不置可否。
他挪动步子,瞟了周家主一眼,掠过其身侧,潇潇洒洒进屋了。
周长风上前,水面天空的倒影被男人遮挡去大半,造景精美的水缸之上,数十只大小鱼露着白肚皮浮浮沉沉。
他往水中一拨,顿时明白了黑衣人未言之语——要杀,就杀干净,留几条鱼算个屁。
假慈悲。
周长风捂起脸,闷闷的笑声自指缝溢出,只有死去的鱼儿听得见。
他倏地转身进屋,看见黑衣人翘着腿坐在桌边,端起茶杯正准备喝。他大步上前,抓着对方手腕直接将人拉起来。
茶杯摔到地上,碎片散落,一部分茶汤顺着黑衣人指尖流淌,一滴滴砸在地面积起的水洼中。
黑衣人凝起眉,抽了抽手,没挣动,神色有些不耐,“你几个意思?”
“你想表示什么?嗯?”周长风将他卡在自己与桌子间,双目猩红,动作粗鲁,尽显疯态。
“你是觉得我明知你是谁,却放着不杀,甚至最后因你之由,培养出好几个隐患令我功亏一篑的行为很蠢,是吗?!”
“你不蠢吗!”黑衣人扬声道。
“世人皆知阳灵教是什么垃圾,可你自作聪明,偏要往垃圾堆里打滚,染了一身腥洗也洗不净!你还记得自己最初的模样吗?!”
“我当然记得!正因为记得,我才非要这么做!”周长风吼道,“只有那样,我才能把欺负过我的人踩在脚底,让看不起我的人永远仰望我!也只有那样,我才能永远把你留在身边!”
“你以为依附了阳灵教他们就看得起你?”
“什么?依附?”
周长风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嗤嗤笑起来。
好一阵,他才将面颊贴近黑衣人,在其耳边轻语。
“阳灵教算个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