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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富冈义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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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第一个感知到的不是光线,也不是声音,而是从眼球深处炸开的、连绵不绝的剧痛。
仿佛有烧红的钢针在颅内不断搅动,每一次心跳都加剧着这份灼烧。
朔夜晴躺在陌生的病榻上,盯着素白到刺眼的天花板,涣散的意识如同沉在冰水下的碎片,过了许久才勉强聚拢。
镇上的医馆。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草药的苦涩,却盖不住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记忆的碎片带着凛冽的寒意刺入脑海:母亲最后嘶哑的“快跑”,弟弟失去温度的小手,鬼那兴奋到颤栗的竖瞳,还有……她自己眼中浮现的、妖异的血红与勾玉。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呜咽。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潭般的平静将她淹没。愤怒与悲伤并未消失,只是被这极致的冰冷冻结,沉入灵魂最深处,凝成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意。
当镇上的医生和好心探望的邻里,用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及那晚入室的“强盗”时,她只是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然后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波澜的、平铺直叙的语调重复:“……太黑了,我吓坏了,记不清。”
她没有撒谎,只是隐藏了真相。鬼的存在,稀血,还有这双带来力量也带来灼痛的眼睛……这些超越常人认知的东西,说出来只会被当作疯话。
她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无用的质疑。她的路,从庭院被鲜血浸透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只能独行。
偶尔,医馆窗外的强光射入,会让她眼球骤然一刺,视野边缘闪过短暂的猩红残影。她只能立刻闭目,假借疲惫掩饰那瞬间的不自然。这双眼睛,连同那份力量,成了她必须独自背负的第一个秘密,也是第一道枷锁。
“小晴!你的身体还没养好,眼睛也需要再观察!不能走啊!”年迈的医生看着她利落地拔掉手上的针,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焦急地拦住门口。
晴在门槛前顿住,缓缓转过身。脸上绽开的,是一个无比熟悉、甚至比以往更加明媚几分的笑容。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桃花眼,此刻弯成了完美的月牙,所有的痛楚与空洞都被巧妙地掩藏在弯起的弧度之下。
“谢谢你,医生。”她的声音轻柔得恰到好处,带着不容错辨的感激,“我已经没事了。家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她笑得那样自然,毫无破绽。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从一场不幸意外中恢复过来、正准备回归日常生活的普通少女。没人能看穿这完美笑容之下,是一片怎样的冰原。
她回到了那个已然死寂的家。
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默。她打来清水,一遍遍擦洗地上已呈暗褐色的痕迹,直到双手浸泡得发白、刺痛。她扶正倾倒的家具,将碎裂的碗碟扫净,让一切恢复表面的秩序。
并非为了遗忘,而是要将那夜的血色,深深地、彻底地压入这栋房屋的根基,压入她记忆的底片。
母亲的梳妆台,弟弟散落的玩具,她未曾触碰。那些是“过去”的遗物,而“过去”太过温暖,是她如今必须戒掉的毒药。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了那扇通往回忆的门。
最终,她什么行李也没拿。只换上了一身最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将母亲昔日防身用的那把短刀——刀鞘古朴,刀刃冷冽——仔细地贴身藏在怀里。
冰冷的刀身紧贴着温热的肌肤,那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所背负的重量。这不是出行,这是一场向着无尽黑暗发起、有去无回的远征。
她最后站在空荡的玄关,对着满室寂静,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走了。”
转身,踏入门外纷扬的、仿佛要掩埋一切的大雪之中。
……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向何方。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吞噬一切的白。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坚硬的雪粒,抽打在她早已湿透又冻硬的单薄衣物上。
身体在失控地颤抖,牙齿磕碰的声响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节奏。低温似乎加剧了眼球的隐痛,视野边缘偶尔会闪过模糊的、不祥的颤动,不知是雪雾的幻影,还是深植于瞳中的血色记忆在蠢蠢欲动。
就在她意识因寒冷和疲惫而逐渐涣散时,前方雪地中,一个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凸起,拦住了去路。
是一个人。
晴的脚步顿住,警惕让她下意识地按住怀中短刀。在这种绝境,任何意外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她缓步靠近,费力地扫开那人身上的积雪,将对方翻转过来。
一张少年的脸。很年轻,大概十三四岁,脸色冻得青紫,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无意识地蜷缩着,像是在昏迷中仍本能地抗拒着死亡的严寒。
“冷……”
一声几乎消散在风里的呓语。
就在这一瞬间,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少年脸上那濒死的脆弱与无助,像一道闪电,毫无道理却又无比强硬地,劈开了她冰封的记忆壁垒。
弟弟最后凝固的惊恐面容,与眼前这张陌生的脸诡异地重叠。
她僵立在风雪中,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胃里翻涌着血腥味的回溯,耳中是母亲嘶喊的回音。理智在尖叫:离开!自顾不暇!前路是复仇,不是慈善!
但另一种更深层、更近乎本能的东西,在疯狂翻搅。如果就这样走开,和那夜无能为力的自己有什么区别?如果连眼前这个触手可及的生命都无法留住,她走上这条斩鬼之路,究竟是为了“守护”什么,还是仅仅变成了另一种形态的“毁灭”?
“至少……救一个。”
这个念头偏执而脆弱地浮现。救他,不仅仅是为了填补心中那个吞噬了弟弟的黑洞,更是为了向自己证明——在这条由血与恨铺就的道路起点,“生命”这个信念,尚未完全死去。这是她对内心残存人性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确认。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比赴死更艰难的决心,缓缓坐在冰冷的雪地上。然后,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将几乎冻僵的少年拖拽起来,拉入自己怀中,用自己同样冰冷、却因衣物遮蔽尚存一丝微弱暖意的身体,紧紧地、笨拙地抱住了他。
雪花无声地覆盖下来,试图将这两具依偎的躯体塑成雪原的一部分。体温在残酷地流失,意识逐渐滑向黑暗的边缘。在彻底沉沦之前,晴模糊地想:如果这就是终点,或许……也不算太坏。至少,不是独自一人。
……
当上山巡查陷阱的老猎人发现他们时,几乎以为那是两尊被风雪雕琢出的绝望塑像。他探了探那微弱到极致的鼻息,叹了口气,费力地将两个冰疙瘩般的少年少女从雪中挖出,一前一后扛在肩上。
他踏着深厚的积雪,走向山脉深处,那个他所知的、唯一可能收容这种“麻烦”的地方——前任水柱,鳞泷左近次隐居的山居。
在他宽阔而颠簸的背上,昏迷的晴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依旧虚握着少年一片冰冷的衣角。仿佛在无边的黑夜与寒寂中,两枚迷失的、染血的齿轮,于混沌的漩涡里偶然碰撞,嵌合,发出了无人听见、却已然注定将撬动彼此命运的、微不可闻的初响。
风雪依旧,前路茫茫。
而属于朔夜晴与富冈义勇的故事,在这仓促、冰冷、又带着一丝微弱救赎意味的起点,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