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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诡中仙   第二章 ...

  •   第二章

      清晨,扶秋在柜中“醒来”时,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柜内的空气不再是完全静止的。那些熨烫得笔挺的衣物,似乎比昨天更柔软了一些——不是物理上的变化,而是一种感知上的松弛。雪松木的香气中,混入了一丝极淡的、陌生的香味。
      也许是柜外的空气残存在了里面——柜子被打开过。

      六点五十,屈知宥准时从床上坐起。

      但今天,他没有立刻走向隐藏壁柜。他停在扶秋所在的衣柜前,赤脚踩在深色地板上,脚趾微微蜷起。扶秋透过百叶缝隙,看见他睡衣的下摆轻轻晃动。

      他弯下腰,将自己的手指从百叶窗的缝隙中伸了进来。

      扶秋还记得昨天这小孩对他说的,“晚上见。”
      很明显,他失约了。
      作为弥补,扶秋动了动,衬衫的袖子被掀起,划过屈知宥的指尖。

      扶秋面前的可见范围,被小孩挡住了大半,他只能靠“听”。原本缓和的呼吸骤然停滞,空气仿佛静止。

      屈知宥收回手,转头去洗漱。
      一切都好像很正常,屈知宥出去了一会儿,然后又折返回来。

      一个小小的、白色的、方形的物体。它滑过光滑的柜底板,停在扶秋的边缘。扶秋凝神“看”去——是一颗用白色棉纸包裹的方糖,边缘已经被小心地捏出了细密的褶皱,像是被人藏在手心,被紧张的手汗浸过。

      【来自屈知宥的情绪值+2,请宿主继续努力。】

      赠与。
      扶秋品味着脑中突然出现的词。这个孩子偷拿了一块方糖,塞给了柜子里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屈知宥没有等待回应。他直起身,走向隐藏壁柜,开始换衣服。整个过程和往常一样安静、高效、完美。但当他打好领结,准备离开房间时,他再次停在主衣柜前。

      这次,他说话了。

      声音轻得像呼吸,如果不是扶秋的感知异常敏锐,几乎会错过。

      “你会吃掉我吗?”

      然后他离开了,没有等待答案。

      扶秋看着那颗方糖。在这个一切都必须完美、健康、符合标准的世界里,糖大概是被严格限制的。
      这颗糖对屈知宥来说,可能是某种小小的违禁品,是他贫瘠生活中难得的味觉。

      而现在,他把它给了柜子里的未知存在。

      扶秋犹豫了片刻,然后做了个决定。他让柜内的空气微微流动,包裹住那颗方糖,将它轻轻托起,悬浮在离地板几厘米的空中,缓慢地旋转了一圈。

      接着,他让方糖重新落回原位,但棉纸包裹被小心地打开了——不是撕开,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指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晶莹的白色晶体。

      做完这些,他安静等待。

      ---

      上午的马术课后,屈知宥回到房间。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洗澡,而是径直走向衣柜,单膝跪下,将眼睛贴近缝隙。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柜内地板上——那里,白色的棉纸被平整地铺开,方糖完好地躺在中央。但它被“打开”了。

      屈知宥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维持着跪姿,久久地凝视那颗被打开的糖。然后,他伸出手指,从门缝底下伸进来一点——只伸进来指尖部分,苍白的手指在深色柜底板上显得格外脆弱。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棉纸的边缘。

      碰了碰。

      又碰了碰。

      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我不是疯了。”

      然后他收回手指,站起身。离开前,他又说了一句话,声音依然轻得像耳语:

      “明天见。”

      【来自屈知宥的情绪值+10,请宿主继续努力。】

      扶秋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孩子太容易满足了——仅仅是一个微小的、几乎算不上互动的回应,就让他产生了“喜悦”。

      而他甚至不知道柜子里到底是什么。

      ---

      下午的小提琴课出了点意外。

      琴声从两点开始,一如既往地精准,但到三点左右,突然中断了。扶秋听到“啪”的一声——像是琴弓掉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卫歌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捡起来。”

      琴声没有立刻继续。

      “我说,捡起来。”卫歌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温克尔曼先生特意从维也纳飞来教你,你却这样失礼?”

      “……对不起。”

      是屈知宥的声音,但和平时的平稳不同,那里面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你的左手,为什么总是抬得不够高?我提醒过你多少次?你的身体必须完美,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确。”卫歌的声音靠近了,像是蹲在了屈知宥面前,“告诉我,为什么做不到?”
      接着,女人的声音更加柔和。
      “你今天走神了好几次,告诉妈妈,你见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

      沉默。

      “说话。”

      “我……不知道。”屈知宥的声音更轻了,他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

      这个大宅,所有人几乎都是他母亲的眼线,他们每天都会把他的动向,饮食甚至是表情都报告给卫歌。
      他接触不到别的东西。
      至少卫歌一直是这么做的。

      “不知道?”卫歌笑了,笑声短促而冰冷,“那就练到知道为止。今天加练两个小时。晚饭不用吃了。”

      脚步声离开。琴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扶秋没听出什么不同——依然精准,完美。

      ---

      傍晚六点,屈知宥终于回到卧室。

      他走得很稳。当他出现在扶秋的视野中时,扶秋看见了他的左手——小指和无名指的位置,缠绕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绷带。

      他走到衣柜前,这次没有跪下。

      他只是站着,低着头,看着那道缝隙。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还没疯吗。”

      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转身,走向浴室。

      扶秋在黑暗中沉默。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干涉——他的任务是刷情绪值,不是治疗这个孩子的创伤。但那个“疯”字,像一根细针,刺进了他作为观察者的距离感。

      这个孩子不是没有情绪,而且是把他们都压抑起来了。

      他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始行动。

      他让柜内的空气缓慢流动,带动那些悬挂的衣物轻轻摆动。不是大幅度的晃动,而是极其细微的、像呼吸般的起伏——深色的校服袖子微微飘起,又落下,旁边的针织衫也跟着轻轻晃动。

      接着,他让柜子深处发出一点声音。

      不是说话声,不是任何明确的声响,而是一种……类似风吹过狭缝的呜咽,极低,极轻,若有若无。

      像是某种笨拙的安慰。

      浴室的水声停了。屈知宥走出来,穿着浴袍,他听见了声音,停在原地。

      他转过身,看向衣柜。

      柜门紧闭,但里面的衣物在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无法形容的声响。

      屈知宥一步步走近。他在衣柜前蹲下,这次没有贴着眼睛看,而是将整个侧脸贴在柜门上,像在倾听。

      扶秋让声音持续着——那种低低的、温柔的呜咽。

      屈知宥闭上眼睛。

      一滴水珠从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滑落,沿着脸颊滚下,最终滴在地板上。不知道是洗澡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维持这个姿势足足三分钟。

      然后,他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柜门,站起身,走向床边。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安静地躺下,闭上眼睛。

      【来自屈知宥的情绪值+20,宿主实体化进度加载。】

      实体化?扶秋试着动了动,没感觉到什么变化。
      说实话,作为柜子里的这么个“东西”,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获得目标足够多的感情。
      【快乐、悲伤、愤怒、恐惧、厌恶、惊讶。就经验来看,爱和恨是最有效率的通道。】
      爱,和恨么?

      我的任务有时效吗?扶秋在心里问。
      【没有具体时限。】

      小时候的屈知宥固然好刷情绪值,但是很明显,他的存在会影响到,现在这个还不怎么能自保的小家伙。今天他手上的伤口,就是卫歌对“失控”的一个小小的警告。

      多么可怜的一个小家伙啊,该怎么做呢?
      扶秋漫不经心地想。

      ---

      夜里,切换到平行时空时,扶秋依然没想好对策。

      但是这次,他意外的感觉到了自己的“实体”。
      有了头,手和脚,还有身子。
      他整个人窝在衣柜的最深处,腿和胳膊都折在胸前。

      扶秋试着动了动,发现身上很疲软,不是累的,就是没什么劲。他撑起手肘,四肢贴地的爬到柜子里的镜子前面。
      脸是他自己的,但是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腰身和四肢瘦了一圈,好像是营养不良版的自己。
      最重要的是,腿完全没力,他站不起来。

      扶秋推开柜门,从深处爬了出来。
      花了一分钟思考会不会吓到人,毕竟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但是算了,反正也看不见他,爬就爬吧。

      成年的屈知宥正在书房工作。今晚他没有穿正式的衬衫,而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他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一大文件,他正用一支极细的铅笔在上面做着标注。

      他的左手——扶秋注意到——小指和无名指的位置,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疤痕,从指根延伸到第二个指节。

      成年屈知宥突然停下笔,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目光在室内逡巡了一阵,掠过扶秋所在的位置时,也并没有过多停留。

      他的眼神回到了文件上,短暂的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关上了窗户。
      落地窗一侧不断飘浮的窗帘终于停止了起舞,它安静下来,露出了悬挂的一只铃铛。
      不知道是不是被窗帘扰动了,发出了叮叮的细微声响。

      屈知宥的嘴唇动了动。

      扶秋没读懂他的唇语。

      屈知宥回到座位上,继续看起了文件。

      扶秋突然想到到了一个问题。柜子里有镜子的,是幼年屈知宥的胡桃木衣柜。可是为什么,这个时空的屈知宥,已经成年的他,柜子里还会有。

      这是,未来的屈知宥吗?

      【请宿主自行探索。】

      ---

      凌晨切换回来时,扶秋发现柜子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从门缝塞进来的,而是挂在了一件深色校服的衣领上——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铃铛,只有指甲盖大小,用一根细细的黑绳系着。

      铃铛静静地挂在那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扶秋轻轻拂过它——他又回到了之前没有身体的状态,但是存在比之前要强了许多。

      叮——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细微的响声,在狭窄的柜内空间里回荡。

      几乎是同时,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来自屈知宥的情绪值+15,请宿主再接再厉。】

      扶秋明白了。这个铃铛是一个信号装置。屈知宥希望柜子里的“存在”能用它发出声音,这样即使不打开柜门,不透过缝隙,他也能知道——它在那里,它回应了。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试探。

      扶秋犹豫了。如果他摇响铃铛,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是一个有意识、能理解意图的存在。这超出了“诡异现象”的范畴,进入了“互动关系”的领域。
      他的身体,和屈知宥的情绪值成正比。但是为什么在成年屈知宥那里会是完全实体?

      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银铃,想起屈知宥贴在柜门上倾听的侧脸。

      他让空气再次流动。

      叮——

      又是一声清脆的响动。

      这一次,他“听”到了回应——不是系统的提示,而是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的、极轻极轻的、几乎无法被人类听觉捕捉的吐息声。

      像是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像是有人终于确认:我不是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

      扶秋在黑暗中,第一次主动让柜内的衣物全部轻轻晃动起来,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

      而那个银铃,在晃动的气流中,发出了一连串细碎、清脆、欢快得像笑声的叮咚声。

      【来自屈知宥的情绪值+30,请宿主再接再厉。】

      这个孩子,终于开始觉得:这个柜子里的东西,是他的。只属于他的。只为他存在的。

      而扶秋,在这个狭窄、黑暗、逼仄的空间里,感受到了自己作为“异端”的一些能力。

      他成了某个孩子畸形世界里,唯一被允许存在的“异常”。

      他成了那个被注视、被期待、被拥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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