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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离 不愧是深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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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宗在重重深山之中,住的是竹子修筑的矮楼。
赵许翊初来乍到,被丢给在西陵山上负责做饭的厨娘。岳青和厨娘打了声招呼,又风风火火地下山去了。赵许翊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绿林之间也没移开眼,她的手攥着拳头抓紧,心道这一切果然是一早就安排好的。
王绣娘接过肥嘟嘟、浑身是福的赵许翊,用麻布袖子给她擦脸擤鼻涕。赵许翊面露嫌弃,歪着头像躲,小脸却被拿住动弹不得。
王绣娘头发盘得高高的,抹了桂花油,露出轮廓清晰的鹅蛋脸、杂乱野生的眉毛下面是一对明亮的招子,眼角有密密麻麻的笑纹,让她不笑也显得亲切极了。
她有力粗糙的手轻柔地拉过赵许翊的手腕,兴致勃勃地带她四处逛。门口的歪脖子树都要被念叨两句。
赵许翊小脸被搓红,吸着鼻涕,被王绣娘拉着逛山头。她一慢下来,王绣娘赶鸡崽似的推她的肩膀。
赵许翊先前哭了好一阵,眼周红彤彤的高高肿起,只留出一条细缝,鼻塞并不通气。一趟下来,她张着嘴呼哈呼哈地喘气。双眼被灼烧一般,难以睁开看清周围的环境。手帕早在滚地撒泼的时候弄掉了,浑身也脏的可以,鼻涕就快流出来了。她没办法,只好学着王绣娘的样子用袖子呼噜自己的脸。手下没个轻重,疼得自己呲牙咧嘴。
边上跟着她们的李未祛瞧见她这副姿态,仔细观察她的脸,发现只是红了点,也没什么伤口。他小声念叨说,“真是个娇气鬼”。
赵许翊听到僵硬片刻,斜睨了对方一眼,反客为主拽着王绣娘就往前面跑,到处绕路,生怕李未祛跟上她们。
王绣娘见女娃娃不再哭兮兮的,心里暗暗松下一口气。真的可怜见的,才多大啊,家里人就忍心丢到深山里。赵许翊在前头开路,绣娘刻意塌下一边肩膀迁就她,嘴里不停念叨。
“慢点,别跑啊!记得路吗?就往前冲,小心着脚下……”
赵许翊倒是熟悉了,七拐八绕一通然后跑到大门,靠着门坐下,不停大喘气。李未祛远远地被甩在后面。
王绣娘看着贴在门上、扒着门缝不停往外面的小萝卜,笑出声来。“哈哈哈,你这丫头人小鬼大,就这么一会儿,路全部都记住了是不是!”
赵许翊没理会她。头顶上的两个发鬏蔫嗒嗒的、垂落在后脑勺,半死不活地挂着,绑头发的红绳露出一截像个小尾巴一样。
王绣娘戳了戳她的红尾巴,“可得小心些,东面的那处断崖万万不能靠近,小心掉下去粉身碎骨,命都捡不回来!活着回来,也会被关到西面的石窟里面壁思过,里头黑黢黢的,可有好多吃小娃娃的妖怪呢!”
赵许翊挺着小身板,哆嗦了好几下。她一言不发开始撕扯里衣,掏出两张银票来,往王绣娘怀里塞,“给你,这些都给你。你要是能把我带下山,带我回家,我阿爹阿娘能给你更多!”
银票的票值看得王绣娘眼热。李未祛还是后方一道褐色的竿子,手脚都瞧不出来。她伸手要一把接过的时候,咬咬牙只从里面抽出一张,让赵许翊把剩下的自己揣好。她戳戳小孩的额头,“这东西在西陵山上可没用。留着长大了,出去再用吧。”她意有所指地补充,“这里对你们这样的,算是顶好的地方了。”
赵许翊期待的小脸垮下来,仰着头发问,“那你拿什么,你要下山。”她肯定的说到。王绣娘温温柔柔笑了笑,却一句话都不说。她自讨没趣,趴在门上,透过门缝看外面的台阶。心想,“我们这样的”,算是什么样?
赶后来的李未祛对着发蔫的后脑勺说:“走吧,我们应该回去了。”
王绣娘被岳青救回来之后,就安置在青山峰上,和岳青师徒二人住在一起。赵许翊自然跟着她睡在一处。
闹腾了一天,赵许翊没力气了。晚上安安分分的,叫吃饭就吃饭,叫洗漱睡觉就洗漱睡觉。王绣娘心想这个小孩还算皮实,可是半夜听见身边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她还是鼻头一酸。
赵许翊第二天赖床一直躺到中午,呆愣楞地躺在床上,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
王绣娘劝过没用。李未祛练完早功,按王绣娘关照的给她带了饭。他在床边站定叫赵许翊吃饭。
她也不理兀自翻了个身,继续淌清泪。李未祛扯了扯她裹成蚕蛹的被窝,见她不怎么理会反而越裹越紧,倒也没多劝,而是把饭留在桌子上。自个儿去院子里练剑去了。
等他基本功练完,还耍了一套剑法,将衔接不对的地方反复练习。喝水的时候,才想起来被遗忘的小师妹。赵许翊小小的一个缩在床上,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她的抽噎声呜咽着变成哭泣,越哭越委屈,上气不接下气还一直打嗝。
李未祛叹了口气,还是说:“你别哭了。”
赵许翊听着硬邦邦的话,泪水像开闸一样,扯着嗓子开始嚎。
李未祛手足无措,走近放软声音询问:“这又是怎么了?别、别哭了,好吗?”
“呜呜呜……”,她嚎了半天难得憋出话来:“我疼,我疼,浑身都疼,呜呜呜,眼睛疼,手也疼,肚子也疼……”
“你先起来吃饭,吃完我让大夫来看看。别哭了,越哭眼睛就越疼”,他见效用不大,打算改变计策,“别折磨自己,就算要走,你也要吃了饭才走得了,不是吗?”
赵许翊显然是听进去了,不断耸动的肩膀难得沉了沉。她委委屈屈地趴在床上滚来滚去,露出头来,看着李未祛气呼呼地开口:“饭在哪儿!我吃,我现在就吃!”
“在这。”李未祛走回桌子上给杯子里倒上水,示意她来坐在这里边喝边吃。
她站在桌边,肿着眼睛对着李未祛,“平常都有人喂我的,还有这个已经冷了”。
“自己吃,西陵山就没有被喂饭的。谁让你前面不吃,现在只能吃冷的了”,李未祛边说便把她抱在竹凳上坐着,将搭在陶碗边沿的筷子塞进她的小胖手里面。
赵许翊见李未祛没再理人,而是优哉游哉地喝水。她只好挑挑拣拣开始吃饭,边吃还嫌弃这嫌弃那的。
李未祛顺手给她添水,看她吃着吃着就没说话了。他顺手给她捋蹭的乱蓬蓬的头发,结果手劲大了,薅断了娇气包好几根毛。
小师妹顶着红彤彤的双眼盯着他,要哭不哭十分可怜。李未祛瞧瞧将手里的发丝藏起来企图毁灭罪证。在小师妹张嘴的瞬间,赶紧顺毛撸。
“错了错了,我错了,小师妹!”
赵许翊慢吞吞吃完嘴里的饭,回了一句:“我才不是你小师妹呢”。
李未祛不理会她的口是心非,轻轻梳理她的乱发,避免她把头发吃进肚子里去。
“西陵山挺好的,这里的人都很好……”,他看到圆溜溜的泪珠又冒出来,突然有些头疼,急匆匆地道别之后,甩下一句“我先练功去了,到饭点再给你送饭!”提着放在一边的木剑就溜了。
他实在是应付不了了。哭对他来说十分少见的事情,乃至在西陵山都是。李未祛害怕人哭,他难以共情也安慰不来,看着有人掉眼泪就想拔腿逃跑。况且男儿流血不流泪,哭又不能解决问题。他想新来的师妹是个爱哭的、娇气的麻烦。
赵许翊眼前是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她吸鼻子别扭地抓着竹筷扒饭吃。油腻的肉软塌塌的青菜,还有坚硬难嚼的糙米。她笨拙地抬手囫囵擦脸,默默流泪扒饭,吃着吃着只想回侯府。
脑袋不再晕晕沉沉,她放慢吃饭的速度,等吃了个半饱,便觉得这个饭实在是难以下咽。她学着阿嬷的样子,把筷子对齐放在桌子上,踢了踢不怎么合脚的鞋,抱在竹凳子慢慢梭下去,脚尖不停试探有没有碰到地面。
好不容易站到地上,她拍掉衣服上沾上的饭粒汤渍,扭了扭歪斜的衣襟,一颠一颠地向门外跑过去。一口气从青山峰跑到西陵宗的那扇朱红的大门。赵许翊肺部火辣辣的,从鼻腔到喉腔全是血腥味。她脚底虚浮,突然瘫软下来靠着门框蹲坐着,水洗过的眼珠子恨不得黏在大门上。
门从外面被推开,是从山脚采购的人回来。
赵许翊入目是全是腿。她手里是金钗子,“我有钱,你们带我回蔺都吧,我给你们钱!”
他们嫌弃她在这里碍事,呵斥推搡接踵而来。赵许翊搅在人堆里绕圈子,好不容易从中挤出来,能透透气。手里空空如也,发钗不知道哪去了,她丧气地蹲在门框边上。
没人来接她,她能回蔺都吗?她回不去的。她不认识路,她身上没有钱,她甚至不能从西陵山走下去。毕竟被孙琦背着都走了一天才到山上。要是换她自己,没有一天一夜都下不去,而且那时候肯定脚疼的都要断掉了。
想到这些,赵许翊又忍不住想哭,她安慰自己别哭了,再哭眼睛就更疼了,可是眼睛疼她也想哭。
一阵又一阵躁动从门外传来,赵许翊没有神采的双眼突然瞪圆。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地站好。她就知道阿爹阿娘不会抛弃自己,他们来找自己来,他们来接自己回去了!还没等她笑出声,门被推得敞开,她根本不认识外面的人!
高大的男人怀里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身边与他并肩相行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和赵许翊身高相仿的小妹妹,穿着嫩黄色的衣裙,发髻上挂在绒毛小球,手里拿着一串糖人。她歪着小脸,不停舔签子淌下来的糖汁,脸蛋上沾上不少糖渍。
女人对着花猫笑开怀,指挥男人用袖子给她擦脸。一家人相处的其乐融融,在他们身后的人根本吸引不了注意。
赵许翊攥着拳头,低头看见自己脏污、分辨不出本色的衣裙。它边角便黑磨损,华贵的暗纹也不甚明了。脚被磨疼,她交替双腿单脚站在地面,才发现自己两只鞋穿反了,脸上瞬间就烧起一团火又烫又红。
她跑到柱子后面,蹲下来抱着自己的小腿,缩成一团儿,抓着衣裙,挡住自己沾满泥土的鞋。用手不停地蹭裙角的污渍,想把它弄干净,可手指缝越来越脏,一点用处都没有。
直到外面的热闹过去,赵许翊才从小角落里面出来。她还是不死心,一直盯着亮堂堂的大门,希望它被人从外面推开,希望有人来找自己。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她的小脸被晒得通红。她站在那里吹风,露出来的手冰凉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