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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窄门 “回去等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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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梅雨季终于露出了它最缠人的面目。雨从昨夜起就没停过,不是痛快淋漓的倾盆,而是细密、绵长、无孔不入的雾雨,把整座城市浸成一片洇湿的灰绿色。
姜芜站在那幢玻璃幕墙写字楼的雨檐下,握伞的手有些僵。伞是便利店买的,十五块,透明的塑料薄膜在风里簌簌发抖。她低头看自己的鞋,为了面试新买的米色低跟鞋,此刻鞋尖已溅上了几点泥渍,像某种不祥的记号。
她今天起得很早。洗了头,吹得半干时抹了点精油,让头发顺滑地垂在肩后。化了淡妆:粉底,眉毛,一点豆沙色口红。衬衫熨烫过,没有一丝褶皱。出门前在镜子里看了很久,直到确认那个影像足够“体面”,足够像一个能掌控生活的成年人。
电梯镜面里,她看见自己的脸。妆有些浮,可能是地铁里人挤人的热气蒸的。眼下有淡淡的青,昨夜没睡好。但她站得很直,肩膀打开,下巴微收,这还是实践课的礼仪老师教的,“显得自信”。
七楼,那家知名连锁少儿英语机构的前台明亮得刺眼。墙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卡通字母和笑脸太阳。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氛味道,混合着塑胶地垫的气味。
前台姑娘领她进了一间小会议室。房间小得让人胸闷,墙壁漆成明黄色,桌椅是矮矮的彩色塑料,像儿童乐园。姜芜坐下时,裙摆被桌沿勾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扯平。
面试官陈女士进来时带着一阵香风。她约莫三十五六岁,栗色卷发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都翘得恰到好处。她朝姜芜微笑,嘴角弧度标准,眼里却没有温度。
“姜芜是吧?请坐。”她在对面坐下,从文件夹里抽出简历。
姜芜的手心开始冒汗。她轻轻在裙子上擦了擦。
陈女士看简历看得很慢。姜芜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墙上的卡通时钟,秒针一跳一跳,像在倒数什么。
“南京大学硕士,不错。”陈女士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回纸上,“本科是……江州师范大学?”
“是的。”姜芜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意大利语专业?”
“对。”
陈女士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沉甸甸地落在姜芜心口。她看见陈女士的指尖在“江州师范大学”那一行上,若有似无地划过。
接下来的问题像预设好的程序:为什么选择教育行业?有没有相关经验?对少儿心理了解多少?
姜芜一一回答,每个答案都提前演练过。她说得流畅,甚至适时露出微笑。但陈女士的表情始终是那种标准的、略带审视的微笑。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简历左上角,那个“本科毕业院校”的字段。
“你的证书很亮眼。”陈女士终于放下简历,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意大利语C2,英语专八,还有教师资格证。说实话,姜小姐,你的资质……有点过于优秀了。”
姜芜的手指在桌下蜷缩起来。
“我们机构的老师,大部分是本科毕业,师范类居多。偶尔有硕士,也是英语教育或应用语言学方向的。”陈女士顿了顿,选词谨慎,“你的研究方向……很学术,很文学。这和我们的实际教学,可能有一定距离。”
房间里空调开得很足,姜芜却觉得后背的衬衫正一点点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
“我理解您的顾虑。”她听见自己说,“但我相信语言教学的本质是相通的。我的学习经历让我更能理解语言习得的难点,而且我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和适应……”
“我当然相信你的能力。”陈女士温和地打断她,笑容依旧完美,“只是我们也要考虑稳定性。像你这样背景的老师,往往对职业发展有更高期待。我们这里的薪资水平……”她报出一个数字。
比姜芜预想的低了百分之四十。
空气凝固了几秒。姜芜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可能是羞耻,也可能是某种压抑的愤怒。她维持着表情,点了点头:“我明白。”
剩下的谈话成了形式。陈女士问了几个课堂管理的假设性问题,姜芜机械地回答。最后对方说“有消息会通知”,连时间范围都没给。
走出会议室时,姜芜的腿有些发软。走廊里,一个年轻女孩抱着教案匆匆走过,胸牌上写着“实习老师”。女孩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同病相怜的疲惫。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让胃部一阵翻搅。一楼大堂的镜子前,姜芜停下来,看着里面的自己。精心打理的头发有些塌了,衬衫领口因为久坐有了褶皱,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勒得她呼吸困难。
她解开那颗扣子,深深吸了口气。
雨还在下。打车太贵,她走向地铁站。伞太小,走到地铁口时,左肩湿了一片,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冰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导师周教授。
姜芜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电话。
“小姜啊,”周教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厚,带着老一辈学者特有的从容,“没打扰你吧?”
“没有的,周老师。”
“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上次你说有个出版社的面试,有后续吗?”
姜芜看着地铁通道里来来往往的人流,那些匆忙的脚步溅起细小的水花。“还在等消息。”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姜芜能想象周教授此刻的样子,在他的书房里,窗外是南大北园的老梧桐,桌上摊着书和论文,他也许正推着老花镜,斟酌措辞。
“小姜,”周教授的声音放轻了些,“系里今年的博士招生结束了。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个博名额,你想不想考虑?”
地铁呼啸进站,带起的风掀起姜芜的裙摆。她往墙边靠了靠。
“周老师,我……”
“我知道你家里情况。”周教授打断她,语气里多了些急切,“博士补助现在涨了,国家加上学校,一个月有三千多。你可以申请助教,我再帮你看看有没有项目助理的岗位,加起来,生活应该没问题。就是……得多熬几年。”
姜芜闭上眼睛。三千多,在南京。付完房租,剩下的刚够吃饭。不能有任何计划外的开销。而父母那边,她不能再伸手要钱,甚至,应该开始寄钱回家了。
“你的硕士论文写得真好。”周教授继续说,声音里是真挚的赞赏,“陈教授,就是文艺学那位,看了都说,这是近几年他见过最有灵气的硕士论文之一。小姜,你在这条路上能走很远。学术圈是清苦,但对你这样的学生来说,值得。”
值得。
这个词像一把温柔的刀。
姜芜想起去年寒假回家,父亲去车站接她。出站口人潮汹涌,父亲踮着脚张望,手里举着个旧手机。他不会用智能机,那是她高中时用的旧款。看见她时,他眼睛一亮,笨拙地挥手。
回家路上,父亲执意要帮她拉行李箱。箱子其实不重,但他拉得有些吃力,上公交台阶时,姜芜看见他手背暴起的青筋和深色的老年斑。
母亲在家炖了鸡汤,满屋子的香气。吃饭时,母亲不停给她夹菜:“多吃点,学校食堂哪有什么营养。”父亲不说话,只是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那天夜里,她起来喝水,听见父母卧室里低低的说话声。
“她这次回来,怎么瘦了这么多?”
“读书辛苦……你看她那黑眼圈。”
“你说,咱们当初让她读这个研,是不是错了?隔壁老张家女儿,大专毕业,现在在县医院当护士,一个月五六千,稳定……”
“别胡说。我闺女是硕士,能一样吗?”
沉默。然后母亲轻轻叹气:“我就是心疼……”
姜芜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手里握着水杯,冰凉的玻璃硌着掌心。
“小姜?”周教授在电话那头唤她。
“周老师,”姜芜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您。真的。但我……可能要先工作。”
“家里……”她顿了顿,“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我想……先站稳脚跟。”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然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理解。”周教授的声音苍老了些许,“这条路确实不容易。学术……说到底是个奢侈的选择。需要时间,需要耐心,还需要一点不管不顾的任性。”
他停了一下,又说:“如果你改变主意,月底前告诉我。名额,毕竟不等人。”
“我知道。谢谢您,周老师。”
挂掉电话,姜芜在原地站了很久。地铁通道里的风一阵阵吹过,湿透的左肩冰冷刺骨。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苍白的脸,抿紧的唇,眼里有种她自己都陌生的空洞。
回到合租屋时已是傍晚。钟佳音去图书馆了,屋里一片寂静。姜芜脱掉湿衣服,洗了个热水澡。浴室镜子蒙上水雾,她伸手擦出一小块清晰,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不是想哭。只是太累了。
她换上干净衣服,走到窗边。雨小了些,天空是浑浊的铅灰色。楼下小花园里,一个母亲正拉着孩子匆匆往家走,孩子穿着黄色雨衣,像一朵移动的小蘑菇。
手机震动。钟佳音发来消息:“面试如何?我晚上回来,到时候给你带奶茶,还是和风奶绿,三分甜。”
姜芜打字:“还行。等你回来。”
发送。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铺开,圈出一小块温暖的领地。桌上,《我的天才女友》摊开着,停留在莉拉上学那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