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簿》栖子酱

1、桃夭（一） 命中注定的

　　长安城的春天总是来得太早。

　　朱雀大街的柳树刚抽新芽，城东那棵千年老桃树就迫不及待地开了满树花，粉白一片，远远望去像天上被撕碎的云霞。

　　牵丝阁的铜铃在风中轻响，珠帘后走出一个红衣女子。

　　"狸狸，今日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来求姻缘了？"

　　少女的语气懒散，声音却如珠玉落盘，清亮中带着几分戏谑。她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一支红狐戏月，栩栩如生。

　　狸狸是个圆滚滚的狐狸，此刻正趴在柜台上打哈欠："小姐，这次可不是来求的，是去赴约的。"

　　红衣女子——狐媚，挑了挑眉："赴约？这长安城里还有人能让我去赴约？"

　　"桃花谷的桃老，说有位故人的后代需要帮忙。"

　　"桃老？"狐媚展开姻缘簿，指尖在一页泛黄的纸页上划过，"当年那棵桃花树妖的老祖宗？他不是早就闭谷不出了吗？"

　　狸狸翻了个身："说是遇到了棘手的姻缘，非得姻缘师出手不可。而且……"它顿了顿，"说是姻缘簿上早有记载。"

　　狐媚的动作一顿。

　　姻缘簿是她狐族代代相传的宝物，上面记载着人间百种痴情，千般劫数。凡是被这册子记下的，都是注定的劫，也是注定的缘。

　　"那就走吧。"她收起折扇，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我倒要看看，这桃花谷里藏着什么故事。"

　　桃花谷在长安城外三十里，因谷中遍植桃树而得名。此时正值花季，漫山遍野的桃花开的正盛，风吹过时，落英缤纷，仿佛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狐媚刚踏入谷口，就闻到一股甜腻的桃花香。

　　"小祖宗，你可算来了。"

　　一个身穿青衫的老者迎面走来，头发花白，却面色红润，看起来很精神。这便是桃老，这片桃林的守护者，也是一只活了千年的桃树妖。

　　"桃老，不是闭谷不出了吗？"狐媚微微一笑，"这次是为了什么？"

　　桃老叹了口气："是为了小水。"

　　"小水？"

　　"就是那棵三百年前我在谷口种下的桃树，今年化形了。"桃老引着她向谷中走去，"这孩子，生来就带着痴心，偏偏又遇到个命中注定的劫数。"

　　"劫数？"狐媚挑眉，"看来这姻缘簿上，确实有她的名字。"

　　两人穿过一片桃林，来到一间小竹屋前。竹屋被桃花环绕，檐下挂着一个小小的风铃，风一吹，清脆悦耳。

　　"小水，出来吧，姻缘师来了。"桃老喊道。

　　竹屋的门帘掀开，走出一个少女。

　　她穿着淡粉色的衣裙，长发如墨，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桃花眼中盛满了温柔与羞涩。站在桃花丛中，她本身就是一朵最美丽的桃花。

　　"这就是叶似水？"狐媚上下打量着她，"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叶似水脸颊微红，给两人行了礼："见过姻缘师前辈，见过桃爷爷。"

　　"小水啊，你的事，我都跟姻缘师说了。"桃老语重心长道，"你遇到的那个将军，可是个危险人物。"

　　叶似水的眼神一暗，随即又亮了起来："我知道，可是……可是姻缘簿上不是写了吗？我们是有缘的。"

　　狐媚展开册子，翻了几页，停在一页上。

　　只见上面写着："桃花妖叶似水，命中注定的姻缘，是长安城的少将军云铮。缘起桃花林，缘灭桃花落，劫数重重，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啊……"狐媚轻声念出这几个字，"你这痴心，怕是要伤得很深。"

　　叶似水却笑了起来，笑容纯真如初绽的桃花："我不怕。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什么样的劫数，我都愿意承受。"

　　狐媚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见过太多痴情的妖怪，却很少有像眼前这个桃花妖这样，明知是劫，还要往前冲的。

　　"你确定？"狐媚问，"姻缘簿上的姻缘，从来都不是什么甜蜜的故事。它们是劫，是命，是让人肝肠寸断的劫数。"

　　"我确定。"叶似水的回答斩钉截铁。

　　狐媚合上册子，叹了口气："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帮你一把。不过——"她顿了顿，"我只能帮你创造相遇的机会，至于后续如何，全看你们自己的命数。"

　　"谢谢姻缘师前辈！"叶似水喜出望外。

　　"别高兴得太早。"狐媚提醒道，"这长安城里，可不止你一个妖怪在找姻缘。你那只桃花妖的气味，很容易暴露身份。"

　　"我知道，我已经学会了隐息之术。"叶似水说，"我会变成人形的。"

　　"那就好。"狐媚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这是隐妖玉，戴着它，就算你情绪激动，也不会露出真身。"

　　叶似水接过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好："谢谢前辈。"

　　"对了，那个云铮，你了解多少？"狐媚问。

　　叶似水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是长安城的少将军，今年二十五岁，武艺高强，为人正直，最是嫉恶如仇。他常年在边疆平乱，只有春天才会回长安探亲。"

　　"探亲？"狐媚挑眉，"看来你观察他很久了。"

　　叶似水脸一红："我……我只是远远地看过他几次。每次他来桃花林赏花，都穿着白色的战袍，站在树下，比桃花还好看。"

　　狐媚无奈地摇摇头："真是情窦初开的小妖啊。"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好了，今日先回去做准备吧。明日辰时，我去云府找你。"

　　"好！"叶似水开心地点头。

　　次日清晨，狐媚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带着狸狸来到云府。

　　云府是长安城的名门望族，府邸巍峨，门庭若市。云铮的父亲是当朝兵部尚书，云铮子承父业，年纪轻轻就已是少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

　　"小姐，我们要怎么进去？"狸狸问。

　　"自然是从正门光明正大地进去。"狐媚展开折扇，"我们是以'姻缘师'的身份来的，又不是来做贼的。"

　　她走上台阶，对守门的门卫说道："麻烦通报一声，姻缘师狐媚来访。"

　　门卫愣了一下："姻缘师？什么姻缘师？"

　　"就是牵丝阁的姻缘师。"狐媚淡淡道，"云少将军有姻缘之事需要帮忙。"

　　门卫狐疑地看着她："请稍等。"

　　不多时，一个身穿银甲的青年快步走了出来。

　　他身姿挺拔，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只是眉头紧锁，仿佛有什么烦心事。

　　"你就是姻缘师？"云铮上下打量着狐媚，"我并没有请姻缘师。"

　　"是令尊请的。"狐媚微微一笑，"云大人的意思是，少将军年岁渐长，该成家立业了。"

　　云铮皱眉："我只想报效国家，暂无成家之意。"

　　"这可由不得你。"狐媚收起折扇，"令尊托我来说服你，明日宫宴，会有几位千金小姐，还请少将军赏脸。"

　　云铮沉默片刻，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了。多谢姻缘师提醒。"

　　"少将军不请我进去坐坐吗？"狐媚问。

　　云铮一愣："这……"

　　"我只是想来讨杯茶喝。"狐媚笑道，"少将军府上的茶，可是长安一绝。"

　　云铮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请进。"

　　狐媚跟着云铮进入府邸，心中却在盘算。

　　这个云铮，果然是个正直的君子，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容易被痴情的妖怪所打动。他的心中，一定有一个空洞，只有最纯粹的感情才能填补。

　　"少将军，你相信姻缘吗？"狐媚问。

　　云铮给她倒了一杯茶，淡淡道："我不相信。姻缘这种东西，虚无缥缈，不如手中的剑实在。"

　　"那如果我说，你命中注定的姻缘，就在眼前呢？"狐媚说。

　　云铮的手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什么意思？"

　　"意思是——"狐媚放下茶杯，眼神意味深长，"少将军，你的姻缘簿上，已经写好了。"

　　云铮皱眉："姻缘簿？那是什么？"

　　"一本书，记载着人间百种姻缘。"狐媚解释道，"凡是书上有名字的，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荒唐。"云铮摇头，"我命由我不由天，更不由一本书。"

　　"少将军果然是英雄人物。"狐媚轻笑，"不过，有些缘分，可是躲不掉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少将军，宫里来人了。"

　　云铮起身："失陪片刻。"

　　狐媚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她悄悄掐了个诀，将一道气息留在云铮身上。这道气息很微弱，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叶似水这样的桃花妖，一定能找到他。

　　"狸狸，走吧。"她站起身，"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狸狸跟在她身后，小声嘟囔："小姐，你这样是不是有点……有点……"

　　"有点什么？"狐媚回头，挑眉笑道，"有点坏？"

　　狸狸缩了缩脖子："没……没有。"

　　狐媚轻笑，带着狸狸离开云府。

　　她知道，接下来，就是那个桃花妖的戏了。至于能不能成功，就看那两个傻瓜能不能冲破人妖的界限，走到一起了。

　　而她，只需要在一旁看着就好。

　　姻缘簿上写着的姻缘，从来都不是童话，而是让人肝肠寸断的现实。

　　但她乐意成全。

　　毕竟，她是长安城最后一位姻缘师，也是唯一一个愿意为妖怪和人类牵红线的人。

　　桃花林中，叶似水正坐在树下发呆。

　　她穿着粉色衣裙，长发披散，双手抱着膝盖，眼神有些迷茫。

　　"小水，在想什么呢？"桃老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桃爷爷，我真的能和云将军在一起吗？"叶似水轻声问，"他是人，我是妖……我们之间，有太多的阻碍了。"

　　"爱情从来都不怕阻碍。"桃老说，"怕的是，你自己先放弃了。"

　　"我不会放弃的。"叶似水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不管有多少困难，我都会坚持下去。"

　　"好，好孩子。"桃老拍了拍她的肩膀，"姻缘师已经帮你安排好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叶似水点点头："我知道。"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这气息很微弱，却让她心跳加速。是云将军的气息！

　　她站起身，向谷口跑去。

　　"小水，你去哪里？"桃老在身后喊。

　　"我……我去看看谷口的桃花！"叶似水头也不回地说。

　　她知道，云将军要来桃花林了。

　　她要在他最美丽的时候，遇见他。

　　谷口的桃树下，云铮正抬头看着满树桃花。

　　他穿着白色的战袍，站在树下，被风吹落的桃花瓣沾在肩头，显得格外英姿飒爽。

　　"真美啊……"他喃喃道。

　　"将军也喜欢桃花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铮转身，看到一个粉色衣裙的少女站在他身后。她皮肤白皙，长发如墨，一双桃花眼水润动人，站在桃花丛中，就像桃花仙子一样。

　　"你是……"云铮愣住了。

　　"我叫叶似水，就住在附近的村子。"少女微微一笑，"刚才看到将军在赏花，就忍不住过来打个招呼。"

　　云铮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拱拱手："在下云铮，冒犯了姑娘。"

　　"没有没有。"叶似水摇摇头，"将军喜欢桃花吗？"

　　"喜欢。"云铮点点头，"桃花虽然娇艳，但花期短暂，却能开得轰轰烈烈，像极了边关的战士。"

　　叶似水心中一暖。

　　原来，他喜欢的不是桃花的美，而是桃花的精神。

　　"将军说得对。"她轻声道，"桃花虽然花期短暂，但每年春天，都会重新开放，生生不息。"

　　"姑娘说得是。"云铮笑道。

　　两人并肩站在桃树下，花瓣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叶似水偷偷看着云铮的侧脸，心跳如鼓。

　　她知道，这就是她命中注定的姻缘。

　　不管前路有多少劫数，她都要和他走下去。

　　而云铮，也在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女。

　　他从未见过这样纯洁美丽的女子，她的眼中盛满了整个春天，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更多。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树下，听着桃花落地的声音。

　　风中，狐媚的身影若隐若现。

　　她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姻缘簿上的故事，开始了。"她轻声自语，"只是不知道，这故事的结局，会是什么。"

　　她转身离开，留给这对年轻男女一片桃花。

　　接下来，就是他们的故事了。

　　而她，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等待故事的结局，或者——等待故事的悲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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