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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集:贪欲的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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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沈家村,被一场轰轰烈烈的百日宴裹得密不透风。林清漪驱车从市区出发,越靠近村子,柏油马路越窄,最后变成坑洼不平的土路,车轮碾过泥水,溅起细碎的泥点,沾在黑色轿车的车身上,像一块块洗不掉的污渍。她提前给沈曼妮买了个轻奢品牌的包,装在精致的纸袋里,又备了两千块现金当礼金,这些都是为了应付沈家无休止的索取,也是为了尽快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应酬。
车子刚停在沈建军家院门口,就被喧闹的人声和烟火气包裹。院子不大,被临时搭建的塑料棚占了大半,棚下摆满了租借来的红木桌椅,桌面铺着暗红的桌布,边角处沾着油污和食物残渣。灶台就支在院子角落,柴火噼啪作响,油烟顺着风往棚子里灌,混杂着红烧肉、炸鱼和劣质烟酒的味道,呛得林清漪下意识皱紧眉头,抬手捂住了口鼻。
“哟!清漪来了!”沈建军一眼就瞥见了门口的轿车,立刻放下手里的烟,颠颠地跑了过来。他穿着一件紧绷绷的红色唐装,领口被撑得有些变形,肚子上的赘肉在唐装里凸起,像揣了个皮球。脖子上那条粗金链足有小拇指粗,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俗气的光,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晃动,生怕别人看不见。
林清漪推开车门下车,将手里的纸袋递过去:“大舅,曼妮的礼物。礼金我等下给你。”她的语气尽量保持平和,目光却下意识扫过院子里的人,大多是面生的亲戚,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打量货物一样,让她很不自在。
“还买什么礼物,你人来就行!”沈建军嘴上客气,手却飞快地接过纸袋,捏了捏厚度,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满意。他不由分说地拉住林清漪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拉着她往棚子里走,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嚷嚷:“大伙儿快看!这是我外甥女林清漪,在江城最顶级的投行当大总监,年薪上百万!今天特意回来给她小外甥办百日宴!”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夸张的赞叹声,有人凑过来搭话,有人好奇地问起她的工作,还有人隐晦地打听她一个月能挣多少。林清漪被围在中间,脸上挂着客套的微笑,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难受。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背后的贪婪,像藤蔓一样缠绕过来,让她喘不过气。
“姐!你可算来了!”沈曼妮抱着孩子从里屋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粉色的蕾丝连衣裙,妆容画得浓重,口红涂得像血一样。她的目光落在林清漪手里的公文包上,又扫过那个轻奢纸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还以为你大忙人没时间回来呢,快坐快坐,我给你留了主位。”
林清漪被按在最中间的红木椅上,身边是沈建军和几个辈分高的远房长辈。刚坐下,一杯杨梅酒就递到了她面前,沈曼妮热情地劝道:“姐,喝点吧,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不烈,就当沾沾喜气。”
林清漪本想拒绝,可沈建军在一旁瞪着她,语气带着警告:“清漪,曼妮给你倒的酒,你得喝!这是规矩啊。”她无奈,只能接过酒杯,抿了一小口。入口还好,但其实杨梅酒都是高度酒,到了空空如也的胃部,带来一阵灼烧感,本就因为压制手机怨气而损耗元神的脑袋,此刻更觉浑噩,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她下意识将公文包放在身后的椅背上,伸手按住太阳穴,试图缓解不适。棚外的鞭炮声接二连三地炸响,每一声都震得她耳膜生疼,脑子里像是有几千只蝉在疯狂振翅,嗡嗡作响。沈建军还在一旁滔滔不绝地吹嘘她的年薪,说她在江城买了大房子、开了好车,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该多帮衬沈家。
“清漪,快吃菜,这红烧肉是特意请镇上的大厨做的,你尝尝。”沈建军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用油腻的筷子指着桌上的菜,“你看,为了办这个宴席,我花了好几万,都是为了让曼妮和孩子有面子。你现在有出息了,以后家里的事,还得靠你多担待。”
林清漪看着碗里那块肥腻的红烧肉,胃里一阵翻涌。她强压下不适,放下筷子,对沈曼妮说:“曼妮,我有点不舒服,想拿点药,你家有温水吗?”她的包里装着止疼药,是为了应对审计时的高强度工作准备的。
“有有有,我去给你倒。”沈曼妮应着,却磨磨蹭蹭地没动,伸手拉开包的拉链,刚要取出药瓶,棚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响——是沈建军特意买的巨型鞭炮,说是要“添喜气”。
那一声炮响震得整个塑料棚都在晃,林清漪只觉得耳鸣目眩,眼前瞬间发黑,重心猛地一晃,身体下意识往旁边倾斜。身后的红木椅被她带得歪了一下,椅背上的公文包跟着滑动,开口处微微张开。那部黑色折叠屏手机顺着包的边缘,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掉进了椅垫深处的缝隙里,被厚厚的绒布遮住,看不见一点踪影。
林清漪扶着桌子稳住身形,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耳鸣的声音渐渐消退,她揉了揉发胀的脑袋,从包里取出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接过沈曼妮递来的温水咽了下去。整个过程中,她完全没察觉手机已经掉出去,只觉得心里的烦躁和身体的疲惫越来越重,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应酬,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强撑着和身边的长辈寒暄了几句,听着他们东拉西扯地打听她的私生活、工资待遇,还有人让她给自家孩子介绍工作。沈曼妮则在一旁时不时插话,有意无意地提起自己想买新衣服、新首饰,暗示林清漪给她买。沈建军更是直接,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漪,曼妮嫁过来不容易,你这个当姐的,以后多给她买点东西,别让她受委屈。”
林清漪的耐心一点点耗尽,她从钱包里拿出两千块现金,放在桌上,对沈建军说:“大舅,礼金我放这了。公司还有急事,我得先走了。”
“这么快就走?再坐会儿啊!”沈建军假意挽留,目光却落在那两千块钱上,飞快地收进了口袋,“那行,你忙你的,路上注意安全。下次回来记得多带点东西,家里亲戚多,都等着见你呢。”
林清漪懒得再应付,拎起公文包就匆匆离开了沈家院子。公文包因为少了手机的重量,轻了些许,可她此刻满心都是逃离的迫切,完全没留意到这份异常。车子驶离沈家村,坑洼的土路变成平坦的柏油马路,棚子里的喧闹和油腻的气味渐渐远去,她才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盘算着回到市区后,先回老宅给手机化煞,再开始破解加密。
商务车驶入江城高速,车窗外的霓虹灯渐渐亮起,将夜色撕开一道道流光溢彩的口子。林清漪拿出私人手机,想给助理老陈发消息,让他提前整理好泰平项目的补充资料,却在翻找手机支架时,无意间摸到了公文包里的符纸——原本压在手机下面的符纸,此刻变得平整,没有了之前被手机压住的褶皱。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立刻伸手在公文包里摸索,指尖划过包内的夹层、隔袋,反复翻找了好几遍,只摸到了私人手机、平板和几份文件,那部黑色折叠屏手机,不见了。
林清漪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手脚冰凉。她猛地坐直身体,将公文包整个倒过来,里面的东西全落在了副驾驶座上,文件、平板、手机、药瓶散落一地,唯独没有那部黑色折叠屏手机。“该死!”她低咒一声,指尖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颤抖。
她立刻回想整个过程,从银行取手机,到回沈家,再到离开,手机一直放在公文包里,唯一可能遗失的地方,就是沈家村的宴席上。一定是刚才被鞭炮震得倾斜时,手机从包里滑了出去,掉进了红木椅的缝隙里。她当时浑浑噩噩,竟然完全没察觉。
那不是普通的手机,是王振邦的遗物,里面藏着百亿资产的核心明细和未解开的商业机密,更是锁着一团致命的怨气。沈家父女贪婪又浅薄,沈曼妮的体质偏阴,极易被阴邪之气缠上,那部手机落在她手里,不仅会加速怨气爆发,反噬沈家,还可能因为她的无知操作,泄露里面的机密。更糟的是,作为手机的保管人和唯一审计人,手机遗失,她要承担全部责任,赵恒一旦得知,绝不会放过这个将她扳倒的机会。
林清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立刻拨通了沈曼妮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接电话的是沈曼妮,她那娇滴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令人不适的轻浮,还有咀嚼食物的声音:“喂,姐?这都进城了吧,怎么又想起打电话了?是不是忘了给我买东西了?”
林清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压制着心头的怒火:“曼妮,我刚才走得急,有一部黑色的折叠屏手机落在了你家的红木椅缝里。你帮我收一下,我这就叫跑腿去取,不会让你白帮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清漪能听到翻动绒布的声音,紧接着,是沈曼妮的一声惊呼,那声音里带着意外,更藏着难以掩饰的贪婪,即使她很快压低了声音,也没能遮住那份兴奋:“哟,姐,你这大总监就是阔气啊,这么贵的手机说落就落了?”
沈曼妮的声音变得阴阳怪气:“这手机看着就不一般,是定制款吧?我刚才在网上搜了一下,类似的款式少说也得两三万。我帮你把它从缝里掏出来,指甲都掰断了一个,手上还沾了灰,你是不是要补偿一下我?”
林清漪闭了闭眼,心里清楚,沈曼妮这是想勒索她。她耐着性子说:“你收好手机,我给你转一千块钱,算是补偿。你现在就把手机交给门口的保安,我叫跑腿马上过去取。”
“一千?”沈曼妮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姐,你打发叫花子呢?为了给你找这手机,我新买的裙子都蹭脏了,这裙子可是我花五百块买的。最少两千,少一分都不行,不然这手机我就不给你了。”
林清漪没有废话,直接打开微信,给沈曼妮转了两千块。红包几乎是秒被领取,她以为沈曼妮会乖乖把手机交出来,却没想到对方又开始得寸进尺。
“哎哟,姐,你倒是挺大方。”沈曼妮的声音变得更加张狂,“不过我想了想,这手机这么高级,里面说不定有什么重要东西,万一跑腿半路私吞了,我可担不起责任。为了风险规避,你再转三千风险金。五千凑个整,对你林大总监来说,不过是两顿饭钱,不算多吧?”
林清漪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指腹因为用力而泛出青色。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电话那头沈曼妮的贪婪像潮水一样涌来,也能隐约察觉到,那部手机里的怨气,已经开始顺着信号,微弱地缠上沈曼妮。她沉声道:“沈曼妮,我已经给了你两千,那是你贪得无厌的底线。你要清楚,那手机的主人刚走没多久,还没过头七之期。你拿这笔不该拿的钱,在因果里叫‘买命钱’,会反噬自身。你确定还要那三千?”
“哈哈哈!林清漪,你编什么鬼故事吓唬谁呢?”沈曼妮的笑声带着嘲讽,“少拿这些玄乎的东西压我,我才不信。不转是吧?行。这手机我看着挺顺眼,屏幕还挺大,我就留着自己用了!反正你也不差这一个手机。”
林清漪气得胸口发疼,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几乎要断裂。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一字一句地说:“好,我再转三千。你收到钱,立刻把手机交给保安。”
三千块很快转了过去,可电话那头却没了动静。林清漪等了几分钟,再拨打沈曼妮的电话,只听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将您拉黑”的提示音。
车子在路边停下,林清漪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她气极反笑,反手拨通了沈建军的电话,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沈建军能讲道理,让沈曼妮交出手机。
电话响了足有十几声才被接通,听筒里先传来一阵嘈杂的划拳声和劝酒声,紧接着是沈建军含糊不清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酒气,语调慢吞吞:“漪儿啊……怎么又打电话过来了?宴席都散得差不多了,你是不是又想起啥东西没拿?”
林清漪捏紧手机,尽量让语气保持克制,却掩不住一丝冷意:“大舅,曼妮捡到了我的手机。我先后转了五千块钱给她,她现在不仅不交东西,还把我拉黑了。那不是普通手机,是我公司的重要证物,里面牵扯了大量商业机密,丢了我要承担法律责任,甚至可能要坐牢的!”她刻意加重“法律责任”“坐牢”几个字,想让沈建军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可沈建军根本没当回事,在那头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和偏袒:“清漪,你这孩子就是死心眼。不就是一个手机吗?曼妮喜欢,你当姐的就送给她怎么了?多大点事儿,非要闹得这么僵。她一个小姑娘家,捡了个好东西,留着用怎么了?”
“这不是送不送的问题!”林清漪的声音忍不住提高几分,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这是勒索!五千块钱,已经够立案标准了,她现在的行为叫非法占有,是犯法的!大舅,你赶紧让她把手机交出来,我可以不追究她勒索的事,不然我只能报警了。”
“啪!”听筒里突然传来重重拍桌子的巨响,震得林清漪耳膜发麻。沈建军的嗓门瞬间炸开,酒意混着蛮横,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他那张因愤怒和贪婪而扭曲的脸——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瞪得通红,唾沫星子大概率正随着怒吼飞溅在桌面上。
“林清漪!你怎么说话呢!”沈建军的吼声里带着破音,还夹杂着身边人的劝阻声,可他愈发嚣张,“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对着长辈张口立案闭口犯法,你是想把你亲表妹送进监狱里去?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吓唬人!”
林清漪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发抖,不是害怕,是极致的失望。她想起外婆临终前的叮嘱,想起母亲在世时总说“大舅是家里唯一的亲人”,可眼前这个蛮不讲理的男人,只认钱,不认情,更不认法。
“我没吓唬谁,这是法律规定。”林清漪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那手机对我至关重要,不是曼妮能留的。大舅,我再劝你最后一次,让她把手机交出来,五千块钱我可以不要,但是把手机吞没了,这个责任你们都担不起!”
沈建军冷笑,语气里满是道德绑架的蛮横,“曼妮是我沈建军的闺女,她捡了东西,收点辛苦费怎么了?你现在年薪百万,穿名牌开豪车,连五千块钱都要跟自己的亲表妹算得这么死,你还有没有良心?有没有人情味?”
他顿了顿,又开始翻旧账,声音带着刻意的委屈,像是要把多年的“恩情”都摆出来讨价还价:“想当年你妈孤苦伶仃的时候,吃的是我家的饭,穿的是我家的衣!现在你有出息了,就翻脸不认人了?为了一个破手机,就要把亲戚逼上绝路,你这是忘恩负义!”
林清漪闭了闭眼,心底最后一丝对沈家的怜悯,彻底被这无理取闹的指责碾碎。她太清楚沈建军的套路,永远拿过去的那点情分当筹码,无休止地索取,一旦满足不了,就扣上“忘恩负义”的帽子。可他从来没提过,母亲后来攒了钱,加倍还了当年的接济;也没提过,这些年她给沈家的钱,早已远超当年的恩情。
“当年的情分,我记着,也还够了。”林清漪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大舅,你要清楚,是曼妮非法占有他人财物,还勒索我。我没立刻报警,是看在外婆和我妈的面子上。但你要是执意护着她,那我们就只能用法律解决。到时候,曼妮留案底,沈家在村里也抬不起头,你自己想清楚。”
“你敢!”沈建军的怒吼声几乎要震破听筒,“我告诉你林清漪,你要是敢报警,我明天就带着曼妮去你公司楼下闹!我就说你这个当大总监的,忘恩负义,逼着亲舅舅和亲表妹去死!我倒要看看,你们公司的领导和同事,怎么看你这个连亲戚都不放过的冷血动物!到时候是你的工作重要,还是你那破手机重要!”
林清漪早该想到,沈建军会用她的工作来拿捏她。他知道这份工作是她的命根子,知道她在恒瑞立足不易,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听筒里还在传来沈建军的咒骂和叫嚣,林清漪却觉得索然无味。她默默地听着,直到沈建军骂累了,喘着粗气挂断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她才缓缓放下手机。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林清漪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那些跳跃的灯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她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古铜钱,铜钱的暖意还在,却压不住心底的寒凉。
既然沈家父女非要执迷不悟,非要抱着那部藏着怨气和灾祸的手机不放,非要在死神的镰刀下跳舞,那她也没必要再当那个吃力不讨好的拦路人。外婆的叮嘱她守了这么多年,仁至义尽,剩下的,就是他们自己选的路,自己承担因果。
林清漪点开短信界面,找到沈建军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敲击,每一个字都透着决绝:【大舅,那手机的主人,三天前从六十六楼跳楼身亡,至今还没过头七。曼妮拿的五千块,不是辛苦费,是买命钱。既然你们非要留着那手机,那五千块,就当我提前给曼妮随的丧葬礼金。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