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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数据与颜料的第一次交锋 周二下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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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两点五十分,原夕站在创思科技大厦一楼大厅。
冷灰色的石材地面光可鉴人,挑高近十米的空间里,穿着职业装的人们步履匆匆,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 ambition 混合的味道。巨大的动态数据屏悬挂在接待台上方,实时跳动着股价、项目进度、全球业务指标——一张用数字编织的巨网。
“原先生吗?”前台小姐的笑容标准得像用程序生成的,“顾总正在会议中,请您先在28层会客室稍等。”
原夕点头,跟着她走向专用电梯。镜面电梯门映出他的样子: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沾着颜料的工装裤,背着一个磨损的帆布画筒。与周围西装革履的人群格格不入,像个误入数字丛林的原始生物。
电梯无声上升。28层。
门开时,原夕愣住了。
他以为会看到更多冰冷的科技感,但这一层的设计出乎意料——浅木色地板,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走廊两侧悬挂的艺术品。不是常见的商业抽象画,而是风格各异的当代作品,其中一幅水彩老街景让原夕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是顾总收藏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原夕转身,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笑容可掬但眼神精明。他伸出手:“王利,创思科技市场总监,顾宣的大学同学兼多年搭档。原先生,久仰。”
“你认识我?”原夕握手,注意到王利的袖扣是精致的齿轮造型,与这栋大厦的气质完美契合。
“当然。顾宣让我详细研究过你的作品。”王利引着他走向会客室,“说真的,我很喜欢你那组《城市褶皱》,把现代人的孤独感表现得...很锋利。”
原夕有些意外。他以为科技公司的高管只会看数据报表。
会客室简约而不失温度,原木长桌上已经摆好了水和咖啡。王利为他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得像老朋友。
“顾宣这个人,”王利坐下,双腿交叠,“看起来像台精密的机器,但其实...”他顿了顿,选了个词,“有他自己的运行逻辑。等会儿谈判时,我建议你不要被他表面的冷漠吓到。”
“谈判?”原夕抓住关键词。
王利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难道你以为真是画术探讨?原先生,这是商业。顾宣想买你的作品版权——全部。价格会很高,高到你那个工作室可以租十年更好的地段。”
原夕的心沉下去。果然还是这样。
“如果我不想卖呢?”
“那我建议你想想。”王利的声音温和,内容却直接,“创思科技想要的东西,很少有得不到的。当然,我们更倾向于友好合作。”
门在这时被推开。
顾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他已经换下了昨天那身略显正式的西装,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没有领带,少了一丝距离感,但眼神依然锐利如昨。
“抱歉,会议超时。”顾宣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原夕带来的画筒上,“带了作品?”
原夕点头,从画筒里抽出一幅画——不是昨天的老街,而是一幅名为《数据洪流》的作品:无数发光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底部却有一小片顽固的绿色,是手绘的植物,在数字洪流中艰难生长。
顾宣凝视那幅画很久。久到助理都忍不住交换眼神。
“这幅画的市场估值在八万到十二万之间。”顾宣终于开口,语气是纯粹的分析,“但作为系列核心作品,如果配合我们的营销,溢价空间可以达到三十万。我建议你从作品中提取核心元素进行数字化改编,保留原作所有权的同时授权数字版权,分成比例我们可以谈。”
他说得流畅而专业,每个词都精准,却让原夕感到一阵窒息。
“顾总,”原夕打断他,“您昨天在社区会议上,看到那些居民的脸了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王利轻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原先生,我们今天主要谈...”
“看到了。”顾宣平静地回答,“27张主要面孔,平均年龄54.6岁,其中19人有小微企业主背景,8人已接近退休年龄。我们的补偿方案考虑了每个人的具体情况。”
“我不是说数据!”原夕的声音提高,“我说的是他们的表情——林爷爷摸着他那些书的样子,秦姨抱着兰花盆不肯松手的样子。这些,你的数据表里有吗?”
顾宣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点几下,调出一份文件:“有。我们记录了每位居民的情绪反应指数,并针对负面情绪较高的个体提供了额外心理疏导服务。这是专业机构出具的评估报告。”
原夕盯着屏幕上那些柱状图、曲线、百分比,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你真觉得,人的情感可以被测量、被评估、被打分?”
“可以。”顾宣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情感是神经递质和荷尔蒙共同作用的产物,本质上是生化反应。所有反应都可以被测量和干预。”
“那爱呢?记忆呢?对一条街、一个地方的感情呢?”
“多巴胺、血清素、去甲肾上腺素的特定组合模式,加上海马体中的神经连接强化。”顾宣的眼神像在解答一道数学题,“人类所谓‘深刻的情感’,从生物学角度看,不过是特定神经通路的反复激活。”
王利揉了揉太阳穴:“顾宣,我们是不是...”
“那这个呢?”原夕突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素描本,翻到其中一页,推到顾宣面前。
那是一幅速写,画的是昨天的顾宣——站在社区中心窗前,侧脸对着老街,手里拿着项目文件,但眼神没有聚焦在纸上,而是望向窗外某个遥远的地方。原夕捕捉到了那一刻顾宣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表情:冰冷面具下一闪而过的、类似困惑的柔软。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顾宣看着那幅画,第一次露出了可以被称之为“怔住”的表情。他的手指悬在素描上方,似乎想触摸,又克制地收回。
“这也是神经递质组合吗?”原夕轻声问。
良久,顾宣说:“画得...很准确。”他顿了顿,“但准确性本身也是一种数据。”
原夕忽然觉得疲倦。他收起素描本:“所以,今天的谈判主题是什么?你们打算出多少钱买断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对那条街的所有神经递质反应?”
顾宣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相撞。这一次,原夕看到了更多东西——不只是冷静的分析,还有某种被严格控制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我修改了方案。”顾宣示意助理递上一份新文件,“不收购版权,改为合作。创思科技与‘夕照间’工作室共同发起‘老街记忆计划’,用数字技术保存街区原貌,并邀请你作为首席艺术顾问,参与新园区的公共艺术设计。”
原夕翻开文件。条款比想象中合理太多:工作室保留完整自主权,合作期间提供场地和资金支持,项目结束后所有数字档案无偿交还社区...
“条件是什么?”原夕直接问。
“你需要配合我们的宣传周期,在三个月内完成核心作品的数字转化,并在新园区开幕展上呈现。”顾宣说,“同时,创思科技有权在营销中使用你的形象和作品——在双方协商一致的范围内。”
王利补充:“说白了,我们需要一个‘人文温度’的故事,来软化科技公司的冷硬形象。而你,原夕,是完美的讲述者。”
原夕看着那份合同,又看看顾宣。这个昨天还说着“情感只是生化反应”的人,今天却拿出了一份几乎像是...妥协的方案。
“为什么?”他问。
顾宣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从这个高度看去,老街只是一片模糊的灰色屋顶,小得像模型。
“我母亲是画家。”顾宣突然说,声音很平静,“阿尔茨海默症中期。她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昨天吃了什么,而是三十年前我们住过的一条老街。她每天都在画那条街,画得越来越模糊,但越来越执着。”
原夕愣住了。
“你的画,”顾宣转过身,“特别是那组《消逝的街区》,有和她画里相似的光影处理方式。不是技法上的相似,是...”他寻找着词语,“看待世界的方式。”
“所以这是...因为你母亲?”
“不。”顾宣走回桌边,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一组数据,“这是商业决策。根据我们的市场调研,拥有‘人文关怀’标签的科技公司,消费者信任度提升37%,人才吸引力增加42%。与在地艺术家合作是最具性价比的实现方式。”
他又变回了那个理性至上的执行者。
但原夕看到了别的东西——在顾宣提到母亲时,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上的手表,一个细微的、自我安抚的动作。
“我需要时间考虑。”原夕说。
“可以。但请在周五前答复。”顾宣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个会。”
他离开会议室时,王利对原夕眨眨眼:“他提到母亲了?哇哦,这可是稀有事件。”
“这很少见?”
“顾宣从不把私人信息带入工作。”王利压低声音,“所以要么是他真的觉得这笔生意值得,要么...”他没有说完,只是笑了笑,“祝你好运,原夕。和顾宣合作不容易,但可能会很有意思。”
原夕独自在会客室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城市是井然有序的几何图形,街道是连接各点的线,人是移动的小点。
但回到老街,从地面往上看,每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他收起合同,背起画筒。走到电梯口时,一个助理匆匆追来:“原先生,顾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是一个小巧的U盘,金属材质,刻着创思科技的logo。
“里面是什么?”
“顾总说,是‘数据化的情感样本’,您可能会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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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原夕在工作室打开了那个U盘。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称是“Project_MN-7”。点开,是一系列数字建模文件——全是老街的建筑,精确到每一块砖的纹路、每一片瓦的弧度。还有一个子文件夹,名称是“动态光影模拟”。
原夕点开第一个模拟文件。
屏幕亮起,是夕阳下的老街。光线以科学计算过的角度移动,在青石板上投下逐渐拉长的影子。窗户的反射、雨后的水光、甚至空气中灰尘在光线中的飘动——都被完美再现。
然后,月亮升起。
数字月光开始偏移,从东到西,缓慢而精确。某个时刻,月光刚好照在旧书店二楼那扇破了一角的窗户上,在室内投下一小片菱形的光斑。
原夕呼吸一滞。
那是林爷爷说过的一个细节:每年中秋前后,如果天气晴朗,月光会在晚上十点零七分穿过那扇破窗,刚好落在他珍藏的一套线装书上。他说那是“月光在读书”。
这个细节,连原夕都不知道。顾宣怎么可能...
他继续翻看文件,找到一个文本记录。点开,是扫描的手写笔记,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采访记录-林守诚(旧书店),2023.9.15。提及月光与书籍的互动现象。物理角度:窗户破损位置(东南32°)+月球轨道周期+建筑朝向=特定时间的光路。情感角度:受访者赋予此现象文学意义,视为‘街区记忆的活化瞬间’。建议:在新园区设计中,可通过可控光源复现此效果,但需考虑真实性的伦理问题——模拟的记忆是否还是记忆?”
最后一行字被反复划掉又重写:“母亲今天又画了月光。她说月光会记住所有被照亮过的东西。非理性陈述,但可转化为艺术概念。”
原夕坐在电脑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真实月光照进来,与屏幕上的数字月光重叠。他想起顾宣说“情感是生化反应”时的笃定,又想起他摩挲手表的细微动作。
这个人,到底在用什么方式理解世界?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
“月光偏移角度的计算文件在U盘‘技术参数’文件夹。如需调整艺术效果,可修改系数。数据是工具,如何使用取决于执工具的人。”
原夕盯着那条短信,然后走到窗边。老街在夜色中沉睡,几家还亮着的灯像不愿闭上的眼睛。
他打开素描本,画下此刻的街景。然后在角落写:
“当一个人用最冰冷的方式记录最温暖的事物,那冰冷本身,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炽热?”
没有答案。
只有月光,真实的和数字的,同时在偏移。
而原夕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顾宣刚刚结束又一场会议。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母亲的画——今天的这幅,月光画得格外明亮,明亮到几乎不真实。
他打开加密文件夹,将原夕今天在会议室被画下的那张素描扫描件拖进去,文件名:“Subject_YX-01,第1次接触,情绪反应模式:抵抗/好奇混合态。后续观察重点:艺术理念对商业逻辑的潜在影响。”
保存,加密。
然后他点开另一个文件,是“老街记忆计划”的完整方案。在“项目风险”一栏,他原本只写了商业和法律条款,现在却加了一条:
“风险:艺术家的非理性可能影响项目效率。潜在收益:非理性可能带来数据模型无法预测的创新路径。结论:值得一试。”
关掉电脑时,顾宣看向窗外。
月光正好。偏移的角度,与他计算的一模一样。
但有些东西,永远无法被完全计算——比如为什么他会把原夕的素描存进那个只有母亲画作的文件夹,比如为什么他会把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关于母亲和月光的细节,分享给一个几乎陌生的人。
理性没有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