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经常》兔皇

2、裂痕与新晴

　　“咚隆——咚隆——”

　　沉闷的撞击声裹挟着压抑的争吵，穿透厚重的门板，钻进苏佳的耳朵里。她指尖捏着校服衬衫的衣角，布料被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机械地将课本一本本塞进书包。

　　客厅里，江郁扶着额角，指节泛白，声音里漫着化不开的疲惫：“你没必要跟我争辩了，没有任何意义。”

　　空气安静了一瞬，像绷紧的弦，随后是苏平低哑的声音，淬了冰似的，砸在地板上：“那离婚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轰然砸破了这个家最后一层虚假的平静。

　　苏佳站在门后，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却平静得可怕，甚至隐隐漫过一丝解脱。那些日复一日的争吵、摔门声、冷言冷语，像蛛网一样缠得她喘不过气，如今这层蛛网，终于要裂开了。

　　她没再理会客厅里的动静，拉上书包拉链，金属齿扣碰撞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突兀。她拎起书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的争执还在继续，只是声音低了些，像蚊子嗡嗡地叫。地上是一片狼藉，母亲最喜欢的青瓷花瓶碎在地板上，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嫩黄色的迎春花沾了灰尘，蔫头耷脑地躺在碎片里，像失去了生机。

　　而墙角那个红木相框，已经摔得四分五裂。那张全家福被撕成了凌乱的碎片，父亲的半边脸，母亲的笑容，还有她小时候扎着羊角辫的模样，都碎在了冰冷的地板上。玻璃碴子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冷硬又刺眼。

　　苏佳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碎片上。她蹲下身，指尖避开锋利的玻璃边缘，小心翼翼地捡起那片带着自己笑脸的碎纸片，攥在掌心，然后揣进了校服口袋里。纸片的边角硌着掌心，像一道细小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抬头，没有看客厅里对峙的两个人，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H市的天，向来是孩儿脸，说变就变。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天空就被厚厚的云层压得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坠在头顶。

　　苏佳背着书包，独自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过脚边，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走到公交站台时，细密的雨丝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沙沙”地打在站台的顶棚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没等多久，公交车就拖着长长的尾音，“吱呀”一声停在面前，车门缓缓滑开，吐出一股混杂着汽油味的温热气息。

　　苏佳抬脚上去，投了币，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将书包放在腿上，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戴上，舒缓的钢琴曲缓缓流淌出来，隔绝了车厢里的嘈杂。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雨水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模糊了街景。行人们撑着伞，步履匆匆，车辆驶过，溅起一片片水花。苏佳看着那些水珠在玻璃上滚落，像无声的泪，一滴接一滴，晕开窗外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报站器里传来清晰的女声：“下一站，和州二中，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苏佳这才回过神，抬手抹了抹玻璃上的水雾，窗外已经能看见那栋熟悉的教学楼，墙面上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她站起身，抓着书包带，随着人流下了车。

　　雨势渐小，细密的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苏佳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和州二中”四个鎏金大字，刻在古朴的石牌匾上，在雨雾中透着几分庄重。牌匾下方，是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敞开着，像在迎接一群崭新的少年。

　　她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进校园，鞋底沾着细碎的青苔，脚步很轻。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公告栏的分班表上，红底黑字的纸张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微微卷曲。她伸出指尖，轻轻划过一行行名字，指尖的微凉透过纸张传过来，直到看到“高一（10）班”那一栏，定格在“苏佳”两个字上。

　　往后三年，她就要在这里度过了。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喧闹声扑面而来。几张熟悉的面孔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暑假的趣事，笑声像清脆的铃铛，撞得人耳膜发颤。苏佳微微垂眸，避开那些热闹的圈子，脚步放轻，挑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窗外的香樟树长得正盛，枝叶繁茂，雨水顺着叶片滚落，滴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她刚要将手臂搭在桌上，脸颊贴上微凉的木纹，一道清亮的女声忽然在身侧响起。

　　“你好同学，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苏佳倏地抬头，撞进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女孩的睫毛很长，沾着一点细碎的雨珠，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颤动，眼底盛着毫不掺假的笑意，晃得人心里暖洋洋的。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T恤，背着一个卡通图案的书包，浑身都透着一股鲜活的气息。

　　苏佳本就不擅长拒绝，对着这样一张明朗的脸，更是说不出半个“不”字，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耳廓却悄悄泛起薄红。

　　女孩利落地放下书包，挨着她坐下，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轻微的声响。她转过身，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掌心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气：“我叫沈悦，很高兴认识你，可以交个朋友吗？”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苏佳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递了过去，指尖相触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我叫苏佳。”

　　沈悦的热情像一团小小的火焰，轻易就焐热了苏佳的局促。她从书包里掏出橘子味的硬糖，剥了糖纸递过来，糖香漫在空气里，甜丝丝的。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暑假去山里露营的趣事，松涛的声响、星空的璀璨，从她的话语里漫出来，苏佳听着听着，嘴角也忍不住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上课铃还没来得及敲响，教室后门却忽然被轻轻推开。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像踩着云朵，班里的喧闹还在继续，竟没有一个人察觉。直到他站在讲台前，清了清嗓子，一道洪亮又温和的声音穿透了嘈杂：“同学们刚来都聊得开心，先停一停，让我自我介绍一下。”

　　喧闹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循声望去，纷纷坐回座位，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动，发出一片细碎的声响。苏佳抬起头，看见讲台上的男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净的手腕，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

　　“我姓方，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也是你们这三年的班主任。”

　　他话音刚落，不知哪个角落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跳脱：“老方！”

　　这声称呼太过亲昵，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苏佳也忍不住抿着唇笑，偷偷抬眼去看讲台，却见方老师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勾着嘴角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弯成了温柔的弧度：“你们想怎么叫都行，只要别把我叫老了就好。”

　　这话一出，班里的笑声更盛了，连带着空气里的拘谨，都消散了大半。

　　沈悦侧过头，用气音跟苏佳小声嘀咕：“不得不说，老方这人挺好相处的。”

　　苏佳轻轻“嗯”了一声，心里也是这般想的。方老师的眉眼间满是温和，没有半分老师的架子，像是隔壁家那个会给孩子讲故事的大哥哥。

　　方老师没有多说那些刻板的班规，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离正式上课还有半小时，你们自己去逛逛校园，熟悉熟悉环境，别跑太远就好。”

　　他的话音刚落，沈悦立刻站起身，朝苏佳扬了扬下巴：“一起走走吗？一个人逛多没意思。”

　　苏佳愣了愣，看着女孩眼里的笑意，点了点头，拎起书包跟了上去。

　　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出细碎的阳光，给湿漉漉的校园镀上了一层金边。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两人并肩走在蜿蜒的石板路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沈悦性子活泼，一路走一路指着周围的建筑念叨：“听说那栋是实验楼，里面有好多有意思的器材，还有生物实验室的标本柜，摆着各种动植物标本呢。”

　　苏佳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路边的花坛。月季被雨水洗得格外娇艳，红的、粉的、黄的，挨挨挤挤地凑在一起，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蝴蝶在花丛里翩跹起舞，翅膀上的花纹像是精心绘制的油画。

　　她们走过一栋栋教学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浓绿的叶片间，偶尔探出几朵不知名的小花。篮球场上传来少年们的呐喊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和着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谱成一首独属于青春的乐章。

　　沈悦带着苏佳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径，路的尽头，藏着一座小小的人工湖。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岸边的垂柳，柳条垂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湖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个捧着书的学长学姐，阳光落在他们的书页上，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哇，这里也太好看了吧！”沈悦惊叹着，掏出手机对着湖面拍了好几张照片，转头看向苏佳时，又想起什么似的，收起手机，“对了，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苏佳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轻声回答：“看看书，听听歌。”

　　“挺好的呀，”沈悦笑起来，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我就不一样了，我爱折腾，露营、爬山、拍照，什么都想试试。”

　　苏佳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全家福碎片，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那道裂痕还在，但此刻，好像没那么疼了。

　　风迎面吹来，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苏佳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她看着不远处篮球场上跳跃的身影，又转头看向身旁兴致勃勃的沈悦，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预感。

　　或许，这三年的时光，会因为这个叫沈悦的女孩，变得格外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