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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0.7 倍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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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盲的第二天,城市航班全线取消,高速仍封。
我搭早班城际回校,车厢空得像被抽走底片,只剩雪光透进来,灰白得没有重量。
她没一起走——
凌晨两点,她收到美术馆加急通知:玻璃桥展品需转仓,她随车押运。
分别前,我们在机场车库的柱子后站了十分钟,谁也没提“以后”。
最后,她把那条半湿的红围巾塞进我背包侧袋,转身,把帽檐压到最低,像把一整段话折进阴影。
城际列车驶过五环桥,天边泛起被稀释的牛奶色。
我掏出围巾,水分已结成细小的霜,一抖,碎成红粉,落在地上像无声的火药。
三天后,图书馆恢复暖气,热水机“突突”作响,铁锈味被蒸汽推到天花板。
我值夜班,闭馆后,把温度调到 23℃,像替谁把去年的冷一次还清。
靠窗长桌换了新漆,木纹被覆上一层哑光膜,旧裂纹消失,也连同那些暗号。
我把玻璃杯放在桌角,杯套空白,等字。
第十天,杯套内侧终于出现铅笔痕——
“糖度 0.7 试试”
没有圆点,尾端画一道极短的“—”,像把暂停键留在纸面。
我愣了半秒,笑了一下——
0.7,是她第一次请我时五分糖的 1.4 倍,却又不肯满到 1。
原来所有缺口,都可以被小数点慢慢修合。
第二天,我买了两杯乌龙,一杯 0.7 糖,一杯 0.7 糖。
店员奇怪,我解释:两杯一样,却又不完全一样。
傍晚六点,她把背包放在老位置——
黑羽绒服袖口沾了新的丙烯白,像被另一场雪淋过。
帽缘绒毛剪短了,露出耳朵,耳骨上多了一枚极小的银色耳钉,闪一下,像给世界按一次刷新。
我推给她一杯,杯套朝外,内侧没写字,只画一粒实心的雨滴。
自己那杯,雨滴空心。
她看了一眼,把两杯并排放,指尖在杯壁裂纹上轻轻敲——
嗒、嗒,声音被新漆桌面反弹,像心跳找回落点。
“补好了?”她问,声音低得只能看见雾。
“还差一点 0.3。”我答。
她点头,没再追问,只把实心的雨滴杯套剥下,对折,压平,推到我的空位前——
动作轻得像把某个圆的最后一口递给我。
闭馆铃响,灯一盏盏灭,我们同时起身。
走到大门口,雪正好开始下,颗粒细软,像被筛过的盐。
她没撑伞,我也没。
并肩下台阶,脚印第一次完全并排——
左 hers,右 mine,长度差 0.7 厘米,像小数点留下的尾巴。
走到校河桥中央,她停住,从口袋掏出一张新描图纸,展开——
上面只画一条直线,两端各标一粒雨滴,一粒实心,一粒空心。
直线中间,用铅笔轻轻写:
“以后别再写字了直接找我喝奶茶”
没有标点,没有圆点,也没有缺口。
我把纸对折,再对折,压成比纽扣还小的方块,塞进她掌心。
她握拳,再张开,纸块已经消失,像被体温瞬间融化。
雪落在睫毛上,先化后冻,却不再挡住视线。
我伸手,抓住她垂在袖口的线头——
不是红线,是新的烟灰毛线,尾端打了一个极小的结,像给 0.3 留一处出口。
“走吧。”她说,这次有句号,却留在风里。
我们并肩继续走,脚印不再前后覆盖,而是左右相邻——
像两条平行线,终于肯共用一把隐形的尺。
雪落在河面,极轻,极软,刚好盖住心跳的裂缝,也盖住最后一声“咔”。
零下三度,0.7 倍糖,圆缺补完,波澜止息。